苏博纳的那包银子到底还是没给出去。


    与素娥母子分离后，裴籽还是猜不出他们之后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你说，她们能好好的吗？”


    “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日子。”苏博纳轻蹭了下鼻尖因分别拥抱时被狗娃蹭上的灰，回答的毫不犹豫，“但我想，一定会比从前快乐。”


    裴籽偏头思考了一下，本还想反驳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快乐就好了不是吗？


    她珍重地点头以表赞同，很快注意力就被周围的场景吸引了去。


    这几日一直操心着素娥的事情，还没有好好逛过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国度呢。


    现在仔细端详下来，裴籽才发现与熵国的街市有多么的不同，虽然即便是从小生长的熵国的街市，她也没有逛过。


    但是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大相径庭的。毕竟，她想象不到的场景此刻随着夜幕降临，都出现在了眼前。


    从前，她听年长的姐姐们说过，热闹的街市上，会有人耍猴，十分有趣。可......姐姐也没告诉过她，居然还有天赋异禀的人会耍蛇。围在外围一圈的人，甚至还会时不时发出惊艳的赞叹声。


    “呀，它看过来了。”裴籽惊呼一声，急忙拉住苏博纳的手躲到身后，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偷偷从背后探出。


    苏博纳噗嗤一声，嘴角装模做样的绷住，又情不自禁勾起弧度。


    他伸手覆上裴籽的眼睛，另一只手绕道到身后把人拉出来，推着她的后背向前走，语气中满是宠溺和无奈，“好了，再看下去，晚上可是一要做噩梦的。”


    被蒙上的眼睛，只能从指缝中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亮。


    手被另外一只大手带着，距离同样靠得很近。视觉丢失的同时，脚下的路变得不平坦起来，一点点的小石子都能带来极度明显的感官。


    可不能摔跤。


    在第二次才到石子后，裴籽心中暗暗道。拉着苏博纳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还没好吗？”


    不知走了多久，手掌下的眼睛几次睁开又闭上，终于忍不住开口。


    手掌的主人轻笑了一声，微微拨动的手指擦过手底少女的睫毛，又惹的指腹下的眼皮跳动了一声。


    “别着急，还有一会呢。”


    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嘈杂的声音变得又多又乱，为了让裴籽听到自己的声音，苏博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


    耳朵上传来湿润的触感，酥麻麻的，像是一根羽毛划过肌肤。


    裴籽的脖子不禁缩了一下，嘴巴抿了又松开，“你，说话就说话，别靠那么近。”她的声音不大，说完又担心苏博纳听不到，曲起手肘抵了一下。


    腰间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力度不大，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却让人浑身都软绵绵起来。苏博纳的身体微不可察的顿了顿，鼻尖不可自制的有些热。


    “咳。”


    他清了下嗓子，掩饰性地干咳一声，“好，那我便大声些。”说完有些心虚地瞥了裴籽一眼，心内暗叹，还好裴籽此刻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有多窘迫。


    怎么回事，现在不经逗的人怎么变成自己了。


    好在苏博纳并未骗她，只多走了几步，牵引着的人就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盖在眼上的手掌有了松动的迹象，裴籽嘴巴不快的鼓起。岬落城骇人的杂耍居然真多，都走了这么久才结束，吓到人可怎么办。


    “没事了吗？”


    为了防止再看到什么奇形怪状的场景，在苏博纳的手移开的那一瞬间，裴籽迅速地闭上眼睛，但为什么好香呀。


    苏博纳见她惊慌失措地闭着眼睛，脖子却被四周扑面而来的香味吸引着前倾，小巧圆润的鼻头更是因为吸收香气而微微皱起，不由的低笑出声，心里也跟着荡了一下。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睁眼吧。”


    裴籽将信将疑地睁开双眼，热闹的灯光瞬间闪耀在眼前，待到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哇。”一声小小地惊叹从裴籽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惊喜，眼尾眉梢都带着兴奋。


    这简直是一条美食街道，街道两侧是各种小摊，摆放的东西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小贩手中拿着各色吃食，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小摊边上竖着高高的木桩，顶上拴着粗实的麻绳连接两侧，中间挂着低低的花灯，将整条美食长街都照耀出一层朦胧的橘黄色。


    裴籽情不自禁上前几步，食指曲起抵在因惊讶而张着的嘴边。


    “哇！？苏子你看！”她抬起头，仰望着站在身边的男人，脸上的喜悦毫不遮掩。


    苏博纳微微低头，看着她脸上难得一见的孩童般纯净的笑容，心中一片柔软。他抬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唇瓣勾勒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这么开心啊。也算是不枉他提前踩点寻觅一趟了。他记得当日在佛堂，小宫女看着案台上的吃食，那垂涎欲滴的心思是藏也藏不住。在召国，客栈小二送来的点心也能哄得她偷偷开心。


    瞧现在，看到吃的东西眼珠子都恨不得黏上去了。


    “你怎么寻到这么这个地方的？”裴籽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记得，他们在岬落城的几日里，并未经过此处地方呀。


    苏博纳挑了下眉梢，随意地耸了耸肩，笑得很是惬意，语气漫不经心，“就，偶然碰到的喽。”


    偶然问了几个当地人，偶然找了几处得趣的地方，偶然提前考察……总而言之，就是偶然呗。


    “嗯嗯，这也太巧了。“裴籽不疑有他，注意力早被两侧琳琅满目的各式美食所吸引了，哪里还有心思思考偶然碰到的地方，怎么会被蒙眼带过来。


    看到她那副傻样，苏博纳的唇边扬起一个淡淡的笑痕。


    “呀！苏子你快看！”正在苏博纳为自己的惊喜计划得意洋洋时，裴籽突然扯了扯苏博纳的衣服，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不远处，一阵惊呼。


    但这惊呼中，似乎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好奇与激动。


    什么东西？


    苏博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一排的几个小摊子，与临近的几个风格迥异，不是色彩鲜艳，金灿灿，离远看像是黑黢黢的一团摆放在一个个小框里。


    但眼见的苏博纳还是看清了那一坨坨黑玩意儿，竟然像是虫子！？


    一段不算美妙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当年，那个他还未被送到熵国的那个当年。他曾到过岬落城，遥想当年也是个穿金戴银，浑身丝绸缎锦的白胖小皇子。用父皇的话来说就是，那个时候，不论是谁看到他，都会喜欢的不得了的。


    所以毫无疑问的刚到岬落城不久，他就交上了一大批朋友。但其中有个臭小子，心眼坏的很，在玩蒙眼猜实物的游戏中，放了一只蝎子。


    于是在他嚼吧嚼吧完嘴里奇怪口感的物体，拉下眼罩时，看到的就是那小子拎着一个还在不断扭动的蝎子凑到自己眼前。


    经年累月，那个场景在此时此地被勾起惨痛回忆。


    苏博纳跟在裴籽身侧，离那些特殊的小摊子越来越近，如芒刺背。


    直至二人站在一个摊主看起来年轻些，不像另外几个那么凶神恶煞的小摊面前。


    “小娘子，来一份呀。”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像是看多了娇俏娘子被这美味佳肴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往往升起玩弄心思，好心地拎着一筐还算圆润可爱的蚕蛹送到二人面前。


    “呀！”


    不出所料，唇红齿白的小娘子从嗓间挤出一声低惊，双手交织捧在胸前，连连后退，直到退至自家郎君身后，才慌不迭地攥在郎君的衣角。


    嘿嘿，真有趣。


    “别怕呀小娘子，你瞅它长得黑黢黢的，吃到嘴里那才叫一个美滋味呢。”逗乐归逗乐，小贩言归正传，是一顿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裴籽紧紧抓着苏博纳，眼睛却被小贩叫卖的声音吸引着，止不住地往筐里望。


    好像……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视线完全被吸引的裴籽，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手下的人浑身僵直，双目恶寒的飘忽不定。


    “别、别害怕啊。”苏博纳拍了拍裴籽的手，强装镇定地挤出一抹微笑，“你看，至少他不会动嘛！”


    苏博纳觉得自己有些迷糊地开始胡言乱语了。


    “嗯嗯。”


    裴籽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起来好奇怪呀，可以试试吗？”


    “哈哈是啊，这东西多奇怪啊，又丑又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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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等等，什么？


    刚刚裴籽说了什么。


    干笑的表情凝固在苏博纳的唇角，脖子干涩地扭动，他甚至能听到发出嘎吱嘎的声音，如果这不是被打击而导致的幻听的话。


    “你、想要试这个？”


    苏博纳不可置信地牵动嘴角，挤出这句麻木的问句。


    “嗯。”裴籽有些羞赧的笑了，但苏博纳发誓，她这绝对不是因为她认识到，自己的提议有多荒谬。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那些苏博纳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在裴籽看来，只不过是长得有些丑陋，活着的时候极其吓人的食物。


    对的，那只是个看起来不太美妙的食物而已。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还有些没太接受，所以扯了扯苏博纳，需要他的引领。


    “我们试一下可以吗？”她观察了一会儿，买的人并不算少，好不吃的东西，应该是门可罗雀才是。


    “哈，哈哈。”苏博纳干笑了几声，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表情完全可以用五彩纷呈来形容。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试一试的人选也包含了自己。


    可以吗？


    就她这样一脸向往期待，又小心翼翼可怜兮兮的模样，拒绝的话他说得出口吗？！


    苏博纳：“......”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冷静一下，不要被吓坏。他缓缓松开握着裴籽的手掌，转过身，背对着裴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调整了一下心态。


    “试，试一下吧。”说罢，他便将目光投在那一筐中，表情称得上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看得摊点小贩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脸都青了还要舍命陪娘子，小哥你是真男人啊。


    只可惜这一点裴籽并未看出，在得到同意之后，她双手握拳小小地惊呼一声。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尽是兴奋的光彩。


    瞧这小娘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哥又是一心只求娘子开心的没出息样，小贩立刻意识到，来大客了，这还不得宰一波。


    他连忙把筐子全都往前推，“哎对嘛，试一试，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信了你有鬼了！


    苏博纳在心里暗骂一声，表面上却仍旧是那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可再看一眼，还是下意识地被那丑东西恶寒地挪动脚步，试图离小摊子远一些。


    可立刻，后腰处就受到了一股阻力。


    裴籽双手各伸出两根手指，正抵着他呢。苏博纳一回头就对上了她微微抬起的脑袋，一双乌溜溜的杏眸正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她咬着嘴巴，似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可左右看了看还是忍不住求助，“我、我还是有些不敢，你能不能……”


    她的话没说完，但可恨其中意思苏博纳明白得清清楚楚。


    苏博纳努力扯了扯嘴角，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狰狞。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无害最可接受的蚕蛹上，指尖捻起，捏起，软软的，一条一条螺旋状的印记贴在指腹。苏博纳几乎是扔进喉咙里直接吞咽的，拒绝次数不超过两下，最后伸着脖子咽下。


    裴籽全程盯着苏博纳的动作，待到结束之后，她嘴巴微张，忐忑又迫不及待，“怎么样？”


    二人的表现太过新奇，以至于就连自诩见惯了世面的小贩也忍不住紧张起来，盯着苏博纳的嘴巴，等待着他的反应。


    等了老半天，才见苏博纳扁了扁嘴，眼神却是对着裴籽，拎起两根手指凑到裴籽鼻尖，“还不错，外脆里嫩。”


    他发誓，选择蚕蛹绝对是他今天做得最对的决定。


    裴籽听话地贴近指尖嗅了嗅，残留的香味让她放下心来。


    精挑细选的选中一个后放入嘴里，细细咀嚼了几下，外酥里嫩，还带着点韧性。吃完一个，忍不住又吃了两个，依旧意犹未尽。


    裴籽满了意，伸手拽了拽身侧的苏博纳，“嗯，你说得对。”


    这就满足了？苏博纳忍俊不禁，果然是个很容易就开心的孩子，他骄傲地勾了勾唇角，对着摊主就竖起大拇指。


    那只下一秒，裴籽手指向距离蚕蛹两筐之遥的蚂蚱，期待地盯着他，“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双手绞在一起，“还想试一下这个。”


    言外之意，你再帮我试一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