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作品:《百宴》 聚光灯照在秦师意脸上。
人群的眼睛像化成了万目郎君的袍子,露出她的娇艳,妩媚,甚至能照出隐藏在妆容下的聪慧和灵气。
可身后的照片,去无一不在击碎她的完美人设,将她的一切情绪吞噬,又将她的一切情绪暴露。
最后剥光她的外壳,露出里面不堪的礼义廉耻。
骗子。
秦师意你是个骗子。
巨大的恐惧吞噬了她的感官。
强烈的耳鸣,让秦师意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十五年前,她还叫秦丽,一个生父被生母一刀捅死的可怜女孩。
在大部分人还在学校读书的年纪,秦师意已经跟着继父前往奥克兰,在酒店的后厨刷盘子。
一个月一千二纽币,租最便宜的地下室,吃最便宜的泡面。
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是当上领班,每个月多挣三百块。
直到母亲死在了监狱里,她因为一千块的机票钱,偷了继父的钱包,被继父扒光了衣服丢在了奥克兰最混乱的街头。
是照片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她带回了家。
后来她才知道,这老头叫约翰逊,万州亚太区前副总裁,她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告诉自己,这是机会。
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钱。
但她不是没有筹码。
脸,身体,谎言,演技。
她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桩交易,一切都可以用做交换。
底层能有多窘迫,只有底层的人才知道。
底层能有多豁得出去,只有底层的狠人才知道。
从服务生到主管,从奥克兰到香港,从香港到康奈尔。
十几年的经历,被秦师意浓缩重构,压缩成了薄薄的一张纸,摆在了大学系统的邮箱里。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没有秦丽,只有秦师意。
她的学历,她的履历都不是伪造的,但确实来的不够光明,路数不够那么干净。
她能一眼看出陈安乔的造假,并不是因为她眼光有多么毒辣,而是因为,在撒谎这件事情上,她是前辈,她做的比陈安乔更完美,更高级,更加无人发觉。
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等交易结束,会被当众扒光,扔在台上,被千万双眼睛盯着。
就像现在,那些闪光灯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剐在她身上,问题像石头,一个一个砸过来。
“骗子!记者,领导!我要实名举报!”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Jacky刘像一颗炮弹冲上舞台,夺过了秦师意的话筒。
“我是西湖万州前任宴会主管!我姓刘!今天,我要实名举报西湖万州餐饮总监秦师意!”
人群的喧嚣声稍微小了一点,所有人看向他。
Jacky刘指着秦师意,“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的学历是假的!她的履历也是假的!她之所以当上万州的餐饮总监,是因为她是万州国际集团,亚太区前副总裁的情妇!”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Jacky刘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高:“我在万州干了八年!八年!她一来就把我开除了,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她的底细!我知道她是怎么爬上来的!”
他转身指着大屏幕上那张暧昧的照片:
“看见了吗?她陪人家睡了一觉,就从刷盘子的服务生变成了餐厅主管!后来换了多少金主,一步一步爬到今天!她偷工减料,收受贿赂,滥用职权!这种女人,也配站在台上领奖?也配叫‘年度优秀餐饮总监’?”
记者们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涌向舞台。
镜头、话筒、录音笔,全部怼到秦师意脸上。
“秦总监,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你的康奈尔学历是假的?”
“你和照片上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你被指控通过不正当交易获得职位,你有什么要说的?”
“秦师意!秦师意!看这边!”
……
面前的嘴巴张张合合,声音却像蒙了鼓皮,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师意很想开口解释,解释她的过去,解释她的无可奈何,解释jacky刘的指控并非真相。
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那些镜头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要戳到她的脸。
她看见那些记者像一群饥饿的乌鸦,争先恐后超她张开嘴。
她看见台下那些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掏出手机在拍。
她想往后退,但后面就是LED屏,没有退路。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空。
脚下一滑,高跟鞋卡在了舞台边缘的缝隙里。
她想拔出来,但没站稳。
“撕拉”一声——
不知是谁踩住了她的裙摆,布料从腰侧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裙和裸露的膝盖。
她整个人一个趔趄,猛地从台上摔了下去,剧痛从膝盖,胳膊,手腕各处传来,麻痹似得疼遍布全身。
闪光灯对着她疯狂闪烁。
她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自己,但那些镜头还是从各个角度伸过来,拍她的脸,拍她撕裂的裙子,拍她狼狈的样子。
有人甚至蹲下来,把镜头怼到她脸上,恨不得拍清楚她每一根睫毛的颤抖。
“别拍了,求求你们……”
秦师意将脸埋在臂弯里,像是哀求似的,低声说着。
可喧哗声早就盖住了她的恳求。
闪光灯还在闪。
那些镜头还在往前伸。
有人甚至把话筒戳到她肩膀上,像在捅一只不会反抗的动物。
“秦总监,您能说两句吗?”
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
她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听见嗡嗡嗡,嗡嗡嗡,像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叫。
“让开!让开——”
一个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不和谐。
那个声音就在她头顶,就在那些苍蝇一样的嗡嗡声里,炸开。
“让你们让开听到没有!不然我动手揍了!”
秦师意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睫毛膏也晕开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但她看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藏蓝色的新中式小礼服,立领,斜襟,袖口绣着一小枝梅花。
很温婉。
但她走路的姿势一点都不温婉。
叉着腿,插着腰,将裙摆围在了腰上,露出里面不合时宜的棉裤和毛线袜。
她脚上没有穿鞋,却站得很稳,推开记者的胳膊的时候理直气壮又有力,连壮硕地男人,都被她撞到了角落,不敢回手。
“秦师意,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冲到秦师意面前,蹲下来说话。
秦师意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陈安乔。
秦师意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陈安乔微微蹙眉,并没有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膝盖上,眉心的褶皱更深了点。
她把臂弯里搭着的西装外套,盖在她撕毁裙子的外围,遮住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还能站起来吗?”陈安乔说,声音很轻,“你扶着我,我带你出去。”
秦师意的喉咙很涩。
她说不出一句话,手却抓住了陈安乔的手腕,用力使劲。
秦师意膝盖疼得发软,但在陈安乔的帮助下,她撑住了,站起来了。
方才那个被陈安乔撞开的男记者,似乎并不打算罢休,他再次将镜头塞到陈安乔的脖颈里,对准了秦师意礼服的裂口。
“秦总监,您能说两句——”
“说你妈个头!”
陈安乔抬手,一把夺过那台相机,狠狠砸在地上。
“嘭!”
镜头碎了。
零件崩了一地。那个男记者愣在原地。
全场安静了一瞬。
男记者很快反应了过来,恶狠狠地抓住了陈安乔的胳膊。
“你敢摔我的相机!恶意毁坏他人财物,我要告你!”
陈安乔猛地甩手,力气大的差点把对方掀翻在地。
这姑娘个子小小的,力气居然这么惊人!
记者被她眼神里的狠劲逼得往后缩了缩。
“想告就告,我随时奉陪。”
陈安乔往前走了一步,那记者竟被她逼得又退了一步。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三条,拍摄他人身体的私密部位,未经同意,要承担法律责任,侵犯隐私,涉嫌侮辱罪,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可以行政拘留,甚至判处有期徒刑!”
那记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安乔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没收起来的镜头。
“刚才那些照片,谁拍了,趁早删干净。谁要是敢发出去——”
她顿了顿,“我认识律师。我一个个告。一个都跑不了。”
没人敢接话。
只是镜头悄悄垂了下去。
陈安乔又看向台上。
Jacky刘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话筒。
陈安乔盯着他:
“刘主管,你在万州之夜这样大的公众场合,恶意散播不良信息,你居心何在?”
Jacky刘显然早有准备。
“我是实名举报!”
“是吗?”
陈安乔一字一句道:“我国信访制度完善,如果你的指控合理,可以报警,可以诉讼,有无数条正规途径供你去举报。”
陈安乔顿了顿,“可你选择用一些无法考证的图片,歪曲事实,模糊重点,编造谎言去博取流量,来诋毁一个女性的名誉。”
陈安乔挺直背脊,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一批记者。
“各位记者朋友,这位刘主管,在五个月前曾经因为严重违纪,被万州集团通报批评开除,记录在官网上都有。他对秦总监怀恨在心,对万州集团更是深恶痛绝,他的指控,怕是不能相信。”
说完,陈安乔就转头看向jacky刘。
“你拿不出来证据就是诽谤。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Jacky刘被陈安乔那掷地有声的话,吓得下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舞台边缘绊倒。
“你最好祈祷那些记者没把你刚才的话录得太清楚,不然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扶着秦师意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再拦。
秦师意就这样被陈安乔半搂半扶着,一步一步走出宴会厅。
*
陈安乔扶着秦师意坐到化妆镜前的椅子上,然后松开手,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刚才砸相机的那只手,指节破了皮,渗出血丝。
但她没顾上看,只是盯着秦师意。
秦师意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披在身上的小西装滑下来一半,露出撕裂的裙子和裸露的肩膀。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血已经凝固了,但还在往外渗。
她没有去拉,也没有清理伤口,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陈安乔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口。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箱。”
秦师意没说话。
陈安乔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急救箱,又蹲下来,给她处理伤口。
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秦师意的身体抖了一下。
“忍着。”陈安乔说,“消毒有点疼。”
秦师意低着头,看着她。
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笨拙但轻柔的动作。
“刚刚那些话,谁教你的?”
陈安乔抬头,看到了秦师意空洞,却在努力维持生机的眼睛。
她挤出一个笑。
“之前和你吵架吵不过,就去找豆包给我准备了点吵架必备法律条款版话术,没想到还真有机会让我用上了。ai果然能造福人类。”
秦师意嘴角勾了勾,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摔坏的那个相机挺贵的,镜头加上机身,得好几万了。”
“切,我赔得起,我在西咏春一个月就赚了两万多呢。再说了——”
陈安乔忽然停下手,认真地看着她。
“你上次送我的包,也不止这个数了,就当是我还你人情。刚刚那样的情况,如果我不唬住他们,那jacky刘的诋毁很快就会传出去,以后想洗白都难了。”
“唬不住的。”
秦师意垂下头,轻笑一声,眼泪却从眼眶里滴出来。
“陈安乔,你唬不住那些人,因为我经不起调查,我问心有愧……”
秦师意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弥留之际的老人一般无力。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着有些错愕的陈安乔,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啊,我这样一个烂人,还试图对你指点迷津,差点耽误了你的前途。趁着他们没找上来,你快走吧。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