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我翻不了身了
作品:《百宴》 陈安乔没吭声,只是继续认真地替秦师意处理伤口。
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秦师意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但陈安乔的手很稳,她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涂上药膏,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
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陈安乔,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秦师意望着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过去一样沉稳冷静。
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用力撑着的一面墙,底下已经开始松动。
陈安乔动作很快,等最后一个创可贴贴好以后,她才终于抬起头,默不作声地和秦师意对视。
“听到了,所以呢?”
秦师意蹙眉。
“你走吧,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不是万州的人了……”
“所以呢?”
陈安乔打断她,固执地追问:“把我赶走,让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对血雨腥风?秦师意,你做得到,我做不到,今天的事情我既然遇到了,我就绝对不可能不管你。”
秦师意微微一愣。
那愣怔只有一瞬,很快被她压下去。
“这不是你管不管的事。这是我自己闯的祸,你没办法替我处理。陈安乔,你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你帮得了郭小晴,不代表你也能帮得了我。”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履历造假是实锤,赖不掉的。那张照片,也赖不掉。Jacky刘那些指控,收受贿赂、滥用职权,虽然没有证据,但在那张照片和履历造假的先设条件下,就算我找到证据反驳,集团那边也很难替我洗清舆情。”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陈安乔。
那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一局,我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陈安乔的心沉了一下。
“那你会怎么样?”
秦师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餐饮圈很小,这种事传出去,没人敢用我,万州会发声明切割,杨知裕保不住我,她也不会保。好的情况,他们会让我主动辞职,发公开道歉信,控制舆论走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到这里都算好的。”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今天这件事情在万州之夜上被曝光,当年同意我进西湖万州的所有人都会被追责。他们会因为我失业。我这些年经营的人脉,都会成为报复我的刀子。”
陈安乔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从这行消失不算什么。”
秦师意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平,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但万州很可能会起诉我,要求我赔偿损失。坐牢,巨额债务,都有可能。”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陈安乔。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陈安乔看着她。
她方才还在台上被人围攻,裙子撕裂,膝盖流血,求那些人别拍了。现在坐在这里,平静地说着自己未来的下场。
这种平静,看得陈安乔心疼。
剜肉似的疼。
“你就这么认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秦师意看着她,没说话。
陈安乔往前走了一步:“就算履历造假真的洗不了,那其他那些呢?你做的那些项目,你带出来的人,你给万州赚的那些钱,那些都是真的!你就这么认了?”
“不重要。”
秦师意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
“这些都不重要。”
陈安乔愣住了。
秦师意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不懂呢?”
秦师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相不重要。因为我的谎言,给万州带来了不可逆的危机。行业内所有的竞争对手,都不会放过这个攻击万州的机会。他们会挖,会扒,会把所有能抹黑的东西都翻出来。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到时候没人会在意。”
她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悲哀,有自嘲,还有一点认命。
“他们不会饶了我的。”
她闭上眼睛,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
“凭什么!”
陈安乔的声音炸开。
秦师意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那里,眼眶通红,拳头攥紧,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你这些年给万州的付出算什么?喜丰楼是你盘活的!百宴是你的心血!你带来价值的时候他们不给你该有的犒劳,你只是犯了点小错就要背负整个行业的唾弃。凭什么!”
秦师意看着她。
看着这个丫头红着眼睛像护食的小狼似的冲自己吼,她忽然有点想笑。
“公平只存在上位者手里。”
她伸手,抓住陈安乔的肩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让陈安乔看出来。
“我的职业生涯结束了。小乔,你和我不一样。你很干净。”
她的声音轻下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听我的。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发声,不要掺和。让我自生自灭。你事业刚刚起步,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受影响。”
“影响个屁!”
陈安乔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眶更红了。
“你当我什么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秦师意,“秦师意,你我管定了!你听好了,你是带我入行的人!没有你我还不知道在哪个餐厅削土豆呢!你让我看着你去死,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觉得我做得到?”
秦师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安乔打断:“你不要以为我傻。我知道林嶷愿意买下醋厂是你介绍的。林巍在病房里和我说的那些话,也是你教的是不是!”
秦师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陈安乔看见了。
“果然是这样!”
陈安乔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对别人好,不敢让人知道。帮了别人,不敢让人领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别人靠近。你以为这样很酷?你以为这样是坚强?”
秦师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安乔看着她。
看着她凌乱的发顶,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明明在崩溃却拼命假装镇定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爷爷说过,世界上的东西都不是非黑即白。一个人好不好,要自己去体会,去感受。
有些人或许刻薄自私,但她却是个坚韧强大的母亲。
有些人大公无私,却是个不念亲情的坏人。
而秦师意对她来说,是带她入行的师父,是压着闲话护着她的领导,是把她从万州推出去、又偷偷给她铺路的人。
亦师,亦友,是亲人。
“秦师意。”她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听我说。”
秦师意看着她,没动。
“事情还没有真正发生。”陈安乔的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或许不会走心最坏的结果。”
秦师意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起诉,赔偿,坐牢,行业封杀,是,都有可能。但那不是唯一的可能。”
陈安乔顿了顿,眼神逐渐坚定,又多了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你相信我,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就算他们真的要踩死你,我陪你一起扛,大不了,拖着整个万州下水!”
秦师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着陈安乔,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小乔,你,你不用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陈安乔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伸手,握住秦师意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秦师意,相信我,就相信我一次好吗?不要放弃。”
她抓着陈安乔的手,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终于彻底哭出声来。
门被猛地推开。
林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他显然是刚刚才得到秦师意出事的消息,一路跑过来的。
陈安乔抬起头,站起来。
“你们聊,我去外面。”
她往外走,经过林巍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门在身后关上。
她赤脚站在地毯上,有些无力的靠着墙,缓缓坐在了地上。
事情发生的太快,一下子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跑丢了。
正想着,一双缎面平底鞋递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林嶷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那双鞋。
“穿上,地上凉。”
陈安乔愣了一下,接过鞋。
“谢谢。”她低头穿鞋,“谢谢你把西装,借给我,回头我洗干净还你。”
林嶷摆摆手。
“不用谢了,刚刚那种情况,哪怕作为陌生人也应该施以援手,更何况,秦师意也是我的朋友,林家还不缺这一个外套。”
陈安乔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嶷看着陈安乔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早就扯皱了的礼服,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看不出来,你人小小的,力气倒是很大。”
“不才,小时候练过举重。”
陈安乔语气干巴巴的,“从前总是羡慕学跳舞的女孩子,往那里一站个个又细又长,漂亮的很,可刚刚我却特别庆幸,自己力气足够大,才能把那些猥琐的男人拦下,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嗯,很酷。”
林嶷插着兜,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里的欣赏。
“想学拳击可以找我,我在杭州的住宅附近有一个很好的拳馆,抱我的名字可以打折。”
“谢了,说不定还真需要。”
陈安乔此刻的眼神有些锐利。
“外面怎么样。”
“酒店前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林嶷解释道:“万州之夜提前结束,宾客都散了。记者被保安请出去,但那些照片和视频,估计这会儿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陈安乔的心沉了沉。
林嶷看了陈安乔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劝道:“Jacky刘今天闹出这么一出,不管事情真假,秦师意的职业生涯都完了。万州国际不会留她,杨知裕也保不住,你想帮她,我劝你要谨慎。”
陈安乔攥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说杨知裕保不住?”
林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盟友。杨知裕和秦师意不存在什么很深的羁绊,对她来说,和秦师意划清界限,保住自己,是最好的选择。换了你在那个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陈安乔没说话。
她知道林嶷说的是对的。
“Jacky刘没有被邀请,他能闯进会场,说明这件事情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策划。”
陈安乔抬头看向林嶷。
“你说这个人,会是冲着谁来的?”
林嶷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你觉得呢?”
陈安乔摇头。
“我不知道,但一定能查到。Jacky刘被开除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按理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万州的门。他今天不仅进来了,还能站在控制台旁边,这说明有人在酒店内部给他开门。”
她抬起头,眼神越来越清明,像是从刚才那场混乱里彻底抽离出来,开始用脑子思考。
“还有那些照片。那些照片不是临时能找到的,秦师意十几年前在奥克兰的照片,康奈尔学历的查询截图,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收集,需要有人提前准备。Jacky刘一个人干不了这事。”
林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这丫头刚才还在里面抱着秦师意哭,现在出来就能把整件事捋得这么清楚。
陈安乔站起来,赤脚站在地毯上,手里还拎着那双没来得及穿的鞋。
“我要去查清楚,只有查清楚了,才能知道秦师意是被谁害的。”
林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陈安乔,我劝你别掺和。”
陈安乔皱眉。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深,你知道万州的背后是谁,也知道现在最恨秦师意的人是谁。付国华虽然在万州没了实权,但他在杭州餐饮圈混了二十年,人脉、资源、手段,哪一样是你一个刚入行的小厨子能比的?”
陈安乔没说话。
林嶷继续说:“就算你查出来了你能怎么办?报警?起诉?这种事情一旦曝光,没人回去考虑他曝光的途径是不是合理,很可能你忙了一场,最后什么效果都起不到,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陈安乔攥紧了手里的鞋。
“你是要我看着秦师意送死吗?”
林嶷被她这个“死”字噎了一下。
陈安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林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怕我把自己搭进去。”
她顿了顿,“可秦师意,她对我来说不一样。我毕业后,找了半年的工作,找得我自己都快认命了,是她给了我机会。我伪造简历,剑走偏锋,她虽然嘴上说的很难听,可却是难得的真心话。我知道我这个人性格拧,脾气臭,我被后厨排挤,她压着,我做错了事,她替我兜着。”
她抬起头,看着林嶷:“你让我看着她被人搞死,我做不到。”
林嶷沉默了很久。
眼前这个丫头,头发凌乱,礼服皱巴巴的。
一点也不淑女,也不优雅。
和林嶷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大恩如大仇。”林嶷语气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这年头,知恩图报未必有好结果。”
“我不求什么结果。”
陈安乔的回答很笃定,“如果林总觉得我会影响西咏春,我可以辞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