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我脚底下怎么有点黏黏糊糊？”


    天还黑沉沉的，村路两边的树木和屋子都只有模糊的轮廓。万小兰紧紧牵着姐姐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面挑着担的墩子。墩子担子两头挂着编好的竹篮竹篓，走得稳稳当当。


    万小兰现在对脚底下踩的东西非常敏感，小声嘟囔着：“还有点滑，是不是昨晚上下雨了，路上有湿的泥巴？”


    万秋灵瞥了一眼她别扭的走姿，没忍住戳穿她：“没下雨，你估计是踩到鸡屎了。”


    “哎呀！”万小兰一边走，一边嫌弃地把鞋底在泥土路上来回蹭，“真讨厌，这些鸡！”


    万秋灵笑她：“吃的时候就不讨厌了。”


    墩子在前头听到动静，也憨憨地笑了几声。


    走了半个多时辰，视野越来亮，远处镇子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比起山村里的土墙茅屋，镇上的房屋齐整很多，基本是青砖瓦片，街道上也铺了碎石。路不算宽阔，但比村里的土路要干净整洁。


    墩子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直接朝着集市的区域走。他没有去最中心的主街上，而是拐到集市外一片较为空旷的场地。这里零零散散摆了些摊子，卖的东西挺杂。


    “秋灵姐，这边摆摊不用交钱，就是得早点来抢位置。”他一边卸下担子把东西摆好，一边给万秋灵解释，“卖不完的，我再去街上那几家杂货铺子问问，他们有时候会收，不过价钱嘛，压的低。”


    万秋灵点点头，记下墩子的位置，对他道：“我和小兰先到处逛逛，逛完了回来找你。两个背篓就留在这儿了，里面只装了点干粮，没有别的。”是一些噎得不行的粗面饼子，杜氏一早起来烙的。


    “好。秋灵姐你们小心些，镇子比村里人多，别走散了。”


    万秋灵应下，拉着万小兰融入了人流中。她没有急着买东西，背着太重，逛街还是要松快些才逛得久。


    姐妹俩沿着集市的外围慢慢走，镇上比岔路口热闹得多，村里三天赶一次集，这里是每天都有。


    摊贩的种类很丰富，除了常见的卖菜卖粮，还有各式生活用具，陶碗、针线、布料……卖吃食的摊子更是五花八门，烧饼、面点、糖水、炸货……随便挑一样问问价格，都比村集市贵不少，光顾的人还是很多。


    街道两旁的铺面也陆续开了门，有布庄、药铺、铁匠铺等，铺面都不算大，排列密集，一间挨着一间，构成了最主要的街道。有两家酒肆隔路对着开，路过时能闻到一阵浓烈的酒香。


    街上大多是普通百姓，偶尔有穿着华丽、看起来家境不错的人走过，也有像石头那样挑着担子的挑夫，或是赶着驴车牛车运货的。


    逛到有一条稍显僻静的街道时，有一个摊子是专卖玩具的，摆放着色彩鲜艳的泥人，风车，以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吸引了万小兰的视线，万秋灵也瞧着新鲜。


    有个圆筒状的竹制玩具，用绳子穿起来，另一端连接着小巧的手柄，转动时能发出蝉鸣。


    万秋灵好奇地转了两圈，脑瓜子嗡嗡的，确实很还原蝉的叫声，能当闹钟使。


    她在村里常被蝉吵醒，听这声音十分头疼，这东西果然只有镇里的人才会买吧！


    万小兰对彩色毽子很感兴趣，每一根羽毛都染成了不同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拿在手里摸了摸，问价钱。


    “三文钱一个。”摊主头也不抬。


    万小兰吐了吐舌头，赶紧放回原处，拉着姐姐走了。


    “阿姐你看那边，卖的是胭脂吗？盒子真好看。”


    万家从前日子过得去，杜氏也买过一些廉价的胭脂，万小兰依稀记得被阿娘放在箱底的漂亮小盒子，她还偷偷拿出来抹过，和那摊子的很像。


    万秋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斜前方的摊子上，铺着一大块干净的布，上面摆了几排小小的圆盒，盒子是用木头做的，盒盖上画着一些鲜花蝴蝶之类的简单图案。


    摊前站着一个白裙少女，衣服比周围人都齐整，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衣着粗糙些，手上拎了几摞油纸包，大概是丫鬟。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像是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撞到了那个白裙少女身上。


    少女惊呼一声，蹙起纤细的眉头，那孩童垂头说了句什么，又慌忙跑开了。白裙少女理了理袖子，没太在意。


    万秋灵眯了眯眼睛，目睹了全过程。很常见的盗窃手法，假装撞到人，趁机不知不觉地偷东西。


    那孩童手法快速娴熟，一看就是惯犯，等摊前两人发现时，早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她不是冲动的性子，也不想随意惹麻烦，谁知道那孩童有没有别的同伙？万秋灵想了想，凑到万小兰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白裙少女正和丫鬟讨论哪款胭脂好看，旁边来了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像是对胭脂盒子感到好奇，朝小摊这边走近。丫鬟见她穿着朴素，多观察了几眼。


    擦身而过时，那小丫头用气音对少女说：“姐姐，看看你的钱袋子还在不在。”


    少女下意识往腰间一探，原本系在腰间的荷包，果然不见了！


    她今日出门带的是一个旧的刺绣荷包，买了一路东西不剩多少钱，顺手就挂在了腰上，没想到竟被人偷了去。若是等付钱时才发现，还不知有多难堪。


    旁边的丫鬟问道：“小姐，怎么了？”


    “钱袋被偷了！刚才那个撞我的孩子，往那边跑了。”少女指着那个孩童消失的方向。


    丫鬟赶紧追了过去。


    少女这时才回过头，想和出言提醒她的人道谢。可左右张望，那个小丫头早已不见了踪影。


    ……


    镇子虽然不大，但是两人来的时候就走了远路，几条街逛下来腿脚发酸，便决定先折回去找墩子。


    回到墩子的摊子旁，万小兰大声吆喝了一会，帮忙卖出去一个竹篮。


    三人肚子都饿了，打算吃点干粮垫垫。万秋灵把杜氏准备的糙面饼子掏出来，掰成两半分给妹妹，墩子给她们匀了点自家的咸菜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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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饼子又干又硬，一口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菜疙瘩齁咸。


    万秋灵蹲在大马路边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不远处的面摊。


    大锅盖子一打开，白色的水汽升腾，摊主快速丢了把面条进去，搅和几下。等面熟透了，用竹笊篱捞出，倒入调好底料的碗里，撒上葱花。


    “客官，您的阳春面好嘞！”


    万秋灵艰难地啃着饼子，心里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地吃上一碗热汤面呢？没有本钱，赚钱真难啊。饼子好难吃，咸菜也好难吃……


    简单填完肚子，早市也快结束了。墩子还剩几件小竹篮，打算去附近的几家杂货铺问问，万秋灵则带着妹妹去采购东西。


    双方约定，在集市外的茶摊附近汇合，位置好找，就在回村的必经之路上。


    她们逛街时对比好了几个摊位和铺子，这会儿直奔最划算的去。


    精打细算地买了小半罐酱油，一瓶米醋，剩余的大部分钱都买了白面粉。万秋灵本打算买些花椒粉，但价格太贵，不如先在集市多留心有没有野花椒能收，要用时烘炒干磨成粉更香。


    竹篓加了东西变得沉实，压肩膀。两人到了集合地，就把背篓放下来歇着。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万秋灵和万小兰蹲在一旁的大树下躲阴凉，和茶摊只隔了几步远，等墩子。


    茶摊生意不错，草棚底下摆了三张旧桌子，几乎坐满了。大多是歇脚的汉子，一边喝着粗茶，一边大声地说笑。


    交谈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我回回去抓药，药沫子都舍不得多给一撮。老五不就肩膀受点伤，那孙掌柜抹了零头不说，还送两张膏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五跟他非亲非故的，孙掌柜咋对他那么大方？”


    一个拿着草帽的汉子戏谑道：“这话我也就趁老五不在说说。那孙掌柜就一个独生闺女，一心想招个上门女婿。老五虽然没什么家底，但会点拳脚，模样也周正。孙掌柜肯定打的这主意。”


    “想找老五当赘婿啊？”


    “老五有手有脚的，能挣钱，何必赘到他家去？上门女婿多不好听啊，那孙掌柜也不是个好相处的。”


    “老三你这说的，那孙掌柜又没瞧上你，莫不是嫉妒人家老五……”


    “去去去！”


    几个汉子又就着赘婿的话题调侃了几句，才聊起别的琐事。


    万小兰等得无聊，用小石块拨弄着地上的泥土。“阿姐，墩子哥怎么还没来？蚂蚁都搬了好几趟了。”


    “再等等吧，可能有事情耽搁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茶摊的客人都换了一波，歇脚的几个汉子也走了，依旧不见墩子的身影。


    “墩子哥不会出什么事吧？”万小兰扔掉石块，有些担忧道。


    万秋灵心里也有些不安，墩子是个实诚人，办完事肯定第一时间赶过来，不会叫她们干等。


    她站起身，重新背起竹篓。


    “走，我们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