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番外16太晚了

作品:《臣妻多娇

    长安一片月,江南也是同一轮月光。


    沈兰儿带着儿子南下归乡,紧赶慢赶,才在年关尽头,抵达扬州城。


    宫里派来随她南下的人驾车将她送到了扬州的一处园林。


    车驾停在园林前时,沈兰儿撩开车帘瞧见园林门口的石狮子,略怔了下神。


    随她南下的人路上也同她混得熟了,加之清楚宫里那位公主同这沈兰儿关系非比寻常,一路更是多有照顾。


    伸手帮她抱下孩子,见状笑着解释道:“沈家旧宅到底是犯官宅邸,此处园林原是昔年两江总督赵琦在扬州的私产,园中一应布置都最适宜养病,特意给沈公子安排的呢。”


    说话的护卫是常年在萧璟身边当差的,相当清楚旧事。


    那当年圣上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沈砚,如今却得以好生在扬州的园林里养病,他那女儿更是在宫里享着公主之尊,昔年谁能料到最后竟是这局面。


    当初被下人随手抓来给萧璟解药性的妇人,今日成了长安中宫母仪天下的皇后。


    就连这沈兰儿,也因着那点恩泽,受宫里额外照拂。


    若不然,怕早跟着那宋序流放岭南了。


    沈兰儿自然清楚这些,听了护卫的话,颔首点了下头。


    ‘多谢宫里照拂。’


    她说话没有声音,好在护卫是个会读唇语的。


    瞧着她唇形读出话语后,摆了摆手道:


    “您是个懂事的,待咱们公主也是真心的好,宫里都有数……”


    边说,边犹豫地往园林正门的方向瞧了眼。


    又道:“可那沈公子,着实是有些……宫里待他算是额外开恩了,要不然,他早该跟着原先的沈大人一道人头落地了,如今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他倒好,常念叨着宫里的公主和……和娘娘……这事扬州的管事都是往宫里递过信的,宫中管事的人顾忌着公主,还未和圣上提过,您这会回来了,可得好好劝劝沈公子,若哪一日又触着了圣上的眉头,他可就没如今这般好日子消受咯。”


    一番话倒也是真心实意,沈兰儿听罢长叹了声,点了点头应下。


    这才拉着儿子,往园林里去。


    除夕夜的园林里,却没挂半点红,更瞧不出分毫喜色。


    园子里的一间书房内,披衣坐在暖炉旁的男人,面色惨白,身形羸弱,在暖炉的火光下,咳了又咳。


    外间候着两个婢女,其中一个听着那咳音,蹙紧了眉头,侧首往屋里张望,目露几分不忍。


    另一个神色冰冷立在一旁,扫了眼同伴的神情。


    那面露不忍的婢女,又叹了声,低语道:“沈公子也是可怜,除夕夜原该一家团圆,他却自个儿一个在扬州……”


    话音未落,那神色冰冷的婢女便拧紧了眉头。


    “我瞧你是让那姓沈的面皮给迷了神志,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传回宫里那边莫说是往后回宫了,你小命怕都要不保。”


    被训了一顿的宫女咬了咬唇,赌气道:“回宫,回宫,你就想着回宫,我瞧咱们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那冷着脸的婢女并未言语,只是目光冰冷地往屋内望了眼。


    怎么会回不去,沈砚一死,自然就能回去。


    可这话,她没开口说出半个字。


    只提醒身侧另一人道:“这位沈公子当年可是扬州城出了名的纨绔,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不成,你一心觉得他可怜,可曾想过那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被提醒的人哼了声,却道:“是纨绔不假,可他长得好啊,我可是打听过的,当年扬州城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上赶着往他身上扑呢,原本沈家的门第,也未必要娶商贾女的,还不是沈公子一眼瞧中了待字闺中的娘娘,非她不娶,这才闹得家里母亲不得不应他的婚事,便是再风流,听说他也只在娘娘五年无子后才纳过个怀了孕的青楼女做妾,岂不比那些七老八十自个一身老树皮还要往家里抬一堆小媳妇的老不修好得多呢……”


    那面色冷淡的宫人被她一番说得脸色极难看,指着她骂了句:“好好好,我瞧你真是瞧那沈砚的好脸昏了头了,我再不管你了,只是你可别忘了,那沈砚是净身入宫过的人,你就是再心疼人家生得好,也是没用!”


    两个宫婢正吵闹着,沈兰儿已牵着儿子,同随行的人踏进了内园的拱门。


    倒是把那一番话,听了个大半。


    那两个婢女瞧见有人来,吓得双双白了脸色,尤其是方才心疼沈砚可怜的那个,浑身抖如筛糠。


    沈兰儿越过人往里走,随行的护卫扫了眼这两个宫女,在目送沈兰儿入内后,招手唤来了园子里的管事。


    指着那抖得厉害的那个,开口道:“拖下去,打上十杖,逐出园子让她自谋生路,不必回宫了。”


    沈兰儿倒是无甚神情波动,恍若没听到一般,牵着儿子往里头去。


    她经历过灭门破家,又曾辗转流离,在宋家狠毒的主母手下活过,照料明珠时又见了不少宫里的事。


    如今对这些事,早见怪不怪,甚至都没看那两个宫人一眼,就抬步上了几步石阶。


    到了房门口,沈兰儿吸了口气,这才在脸上挂上笑容,随后笑着推开了木门。


    房内,那坐在暖炉旁的沈砚,正掩唇咳着,手边是翻了又翻的书页。


    突听得房门吱呀作响,也并未抬头,只以为平日里在这园子里照料他的下人。


    说是照料,在他看来不过是看管罢了。


    故而他也不会把自己当什么主子,左右这里的人,只有一个主子,就是如今高居长安御殿的那位。


    是一旁守着暖炉子添火的小仆,往屋门看去,喊了沈砚一声,他才抬头。


    “公子,公子,有人来了……”


    沈砚在小仆喊声中抬眼,瞧见沈兰儿,登时从暖炉旁起身。


    他急切地往屋门处走,步伐踉跄不已,面色满是惊喜。


    待到行至门口,面上神色,却突地一滞,瞬时空白了。


    “怎么……怎么只有你……囡囡呢……她……她呢……”


    囡囡,是说他的女儿,


    她,是说他旧日的妻子。


    只是如今身份天差地别,他同她隔着万千鸿沟,连喊一声她的名字,都不能。


    沈兰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拉着他的手腕,往屋里走去。


    几乎是拽着,把他拉回了里屋。


    沈砚被她扯到里头去,那张生来就俊俏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像鬼一样。


    喃喃自语:“我都要死了,我都要死了,她连这最后一面,都不肯让女儿见我吗,我才是囡囡的父亲啊,我才是她血脉相连的爹爹啊……”


    沈兰儿听他话越说越过,唯恐这些话传进宫里惹怒当今圣上。


    急切的拉着他的腕子,唇瓣快速地朝他说着。


    ‘不是,不是她,她不知道,是囡囡,她……她说……总之,她知道了当年在扬州你同云乔的旧事,她不愿意认你。’


    沈砚看明白了她的唇语,仰面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是一阵猛咳。


    磕的都带出血色来。


    他捂着自己的口,血从指缝里渗出。


    抬眼看着窗外的江南雪色,和那株,他再也没有看到花开的桃枝。


    “我听说,她做皇后了是吗?真好,真好。”


    裹着血色的话,在一阵阵的咳声中道出。


    沈兰儿听得心惊,愈发抓紧了沈砚的手。


    ‘你同云乔本就没有缘分,如今这样也好,我带着孩子来了江南,哥哥,咱们一家人好好活下去就是……’


    沈砚听着她的话,扬手挣开了她。


    随即又是一阵猛咳,整个人跌在了书案上。


    这一跌,连带着把那书案夹层里,他日日藏着的画像,带了出来。


    那画纸砸在砖石地上。


    沈兰儿瞧见画像上的人,面色惨白,愣在原地。


    那画,有三张。


    一张;是刚刚丧父,戴孝立在扬州云家院子里桃花下,回眸望向他第一眼的少女。


    一张,是红妆嫁衣,满眼带泪,嫁给他的新妇。


    一张,是艰难生产,九死一生,抱着孩子,意识昏沉的母亲。


    每一张,都是云乔。


    是他当年十六七岁,第一眼瞧见,就想娶回家的姑娘。


    而现在,她高居长安后位,他倒在扬州故土的除夕雪夜中。


    太晚了,太晚了,


    不是所有浪子都能回头。


    不是所有纨绔都能收手。


    也不是所有亏待过妻子的男人,都能得到一个原谅的机会。


    沈砚伏在画像一侧的地砖上,沾了满手自己的血,终究是未曾抬手去触那画像里女娘。


    咚、咚、咚。


    扬州山寺新年的钟声敲响,


    那当年打马扬州城的沈家郎君,死在了这一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