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他要去

作品:《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陈晏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多话,却站在了条案前,执拗的说:“她们已经死了。”


    陈铭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她们死了?记住,在这院子里,你是少爷,她们这样的贱丫头,便是死几十上百个也不妨事!你居然还惦记着,别说你是我陈铭的儿子。”


    陈晏于是也来了气,忍不住讥讽道:“是么?可父亲汲汲营营一辈子,还是个员外郎呢。”


    员外郎,若是在地方上还算是过得去,在京城……那可就不够看了。


    “逆子!”


    ……


    乌云压得很低,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风停了,院子里静得有些压抑,陈晏站在廊下,望着黑沉沉的天,忽然想起前几日出门时,翠儿还在这廊下晾衣裳。


    不,不是翠儿。


    翠儿是去年的。


    今年这个,叫小莲。


    他发现自己记不清小莲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翠儿一样,她们都很瘦,都很年轻。


    然后她们都被自己打死了。


    陈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笔,握过书,握过茶盏,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地方上时,曾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大丈夫当忠君爱国,爱护老幼妇孺……”


    可是现在,就变成了这样。


    父亲毕竟年近五十,打人也疼不到哪里去,陈晏自己爬起来,茫然的在这屋子里转了两圈,小莲和翠儿的牌位倒是好好的,只是条案上供奉的瓜果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


    他想起裴植看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可陈晏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知道的,是什么?


    是“陈家大少爷打死两个丫鬟”这个事实?


    没关系,这些其实不重要,反正每个人都知道他性格暴虐,打死了人,父亲反反复复抓着他的肩膀跟他强调,“一切都为了陈家!”


    一切为了陈家。


    他不懂,真的不懂。


    杀了丫鬟就能让陈家运势一路向前?为什么是丫鬟?为什么是小莲和翠儿?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窗缝里挤进来一丝风,吹得那两块牌位前的青烟晃动了一下,他看过去,看见那袅袅的烟,在昏暗里慢慢散开,像两个正在消失的影子。


    翠儿,小莲。


    他其实不知道她们真名叫什么。


    翠儿来的时候,是去年春天,那时候他刚从外头回来,病了半年,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父亲给他拨了好几个丫鬟伺候,翠儿是其中一个。


    她不大爱说话,做事却利索——端药、铺床、伺候笔墨,样样都妥帖,有时候他半夜咳嗽,她也不用人喊,自己就端着温水进来了,悄无声息的。


    他问她叫什么,她说叫翠儿。


    他说她总有爹娘,总有个姓吧,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奴婢就叫这个,习惯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被卖进来的,原来叫什么早就忘了。,翠儿是府里随便起的,和她一样,随便活着,随便伺候人,随便哪天被打死,随便哪天被抬出去。


    他真的没打过她。


    可他也没护住她。


    去年夏天那个夜里,他听见外头有动静,推门出去,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几个家丁抬着草席往外走。他问是谁,父亲说,一个不听话的丫鬟,打死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问她叫什么,父亲扶着自己的肩膀,随后语重心长的说:“为的是我们家族的兴衰。”


    他张了张嘴,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草席卷着消失在夜色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后来他悄悄去找,可乱葬岗那么大,尸首那么多,他找不到。


    他只能给她立一块牌位。


    排位上写的也是翠儿。


    小莲是今年来的。


    她比翠儿爱说话,更活泼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人有时候会开玩笑,小莲新学了茶的泡法,也会兴奋的给他尝。


    这一次,他没问她叫什么,只是叫她小莲。


    他不知道上一次小翠为什么会死,只是觉得,或许是自己跟她太亲近了的原因,所以这次对小莲他生疏了很多,只想着按部就班过日子。


    然后小莲就死了。


    也是夜里,也是草席,也是父亲站在院子里,也是“一个不听话的丫鬟,打死了”。


    他这次问了,问为什么。


    父亲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是笑。


    他没敢再问。


    可他回去之后,又立了一块牌位。


    和翠儿的并排放在一起,小莲,


    陈晏坐在黑暗里,望着那两块牌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牌位前,又点燃了三根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里慢慢散开。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可他说不出口。


    他该替谁说对不起呢?


    他陈晏又对得起谁呢?


    她们死了,他活着。


    他吃着她们端来的饭,喝着她们泡的茶,睡着她们铺的床。


    然后她们被抬出去,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被雨水泡,连块正儿八经的墓碑也没有。


    而他,还是陈家大少爷,是这院子里唯一的主人。


    他什么都没做,可他什么都做了。


    因为他没有阻止,因为他还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活着吃她们做的桂花糕,活着听她们叫他大少爷,活着给她们立两块无字的牌位,然后继续活。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青烟散了。


    陈晏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两块牌位,突然觉得自己也很虚伪。


    他给她们立牌位


    然后他继续活。


    陈晏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块牌位,看着月光慢慢移过它们。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去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第一声鸡叫从远处传来。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他要去大理寺,他要告诉裴植,这一切的一切。


    他要说他不知道翠儿和小莲为什么死,但不是他打死的,而且,若他不说,还会有下一个。


    身后,那两块牌位静静地立着,青烟早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