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二十六章
作品:《死遁后世子他疯了》 冷雨敲窗。
院外树影如鬼魅。
案前烛火幽微,有风丝丝缕缕从门缝钻入,将烛火扑动。
蔺祁安手枕着额头,风将发丝吹动,他蓦然身子一颤,睁开眼醒了。
烛火快要燃尽,房中昏沉一片。
他揉揉额头,眼前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本意只是想休息片刻,没想竟睡着了。
下一瞬,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几个模糊的片段。
他身子一顿。
脑海中那张娇媚的脸,攀上他的脖颈,吐气如兰在他耳廓,轻轻唤着:“公子……”
他身子瞬间僵住。
手心紧捏捏成拳,不知为何太阳穴竟隐隐痛起来。
他闭上眼吐出口气,抬手捏着眉心。
真是荒唐。
他怎会做这样的梦。
头还是痛得很,不知是不是吹了凉风。
他放下掌心,暗淡烛火中,蓦然看到手心那道已经痕迹淡去的疤。
脑海中的画面不由得他控制又浮上眼前。
女子艳丽的披帛在眼前舞动,脚踝纤细,梦中她在跳舞,台下许多男子如饿狼望着她,他发怒,将她一把扯过来,她唤着公子。
可下一刻画面一转,她躺在别的男人怀里娇吟。
他想冲过去,面前却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拦住,她看见了他,却仿佛惧他如恶鬼。
诡异怪诞。
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
蔺祁安心下莫名闪过不安。
那样的女子,怎会入他的梦,他重重叹口气,一定是最近她的事将自己搅得心绪不宁。
日后她再找来,再也不见,让南琴打发她走便是。
什么娶她,留她常伴身侧,他大事未定,所有的一切他都没资格决定。
终于安抚下躁动的心。
他抬起头唤了南琴进来,将处理好的公务奏折收好,决定今晚不在书房久待。
-
江南细雨绵绵,临近冬日愈发不停。
戚窈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驾车逃离便是整整四日。
她不眠不休,生怕姨母的人追上来,只得一边走,一边问路,循着过路的百姓为她指的方向一直跑。
偶尔马儿跑累了,她便停下来放在路边吃草喝水,自己则找附近村庄拿钱换些吃食。
若不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被逼无奈,戚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孤身一人跑了这般远。
依着过路人口中的乡音,她猜测自己已经到了润州地界。
离京城已经极远了。
估计是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懈,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她突然就有些受不住了。
今日天又飘起细雨。
戚窈淋着雨,想着先找一个有人的地方停下来躲躲雨。
可眼前的视线却越来越恍惚。
她紧紧抓着缰绳怕自己掉下去,几日的劳累和不眠不休,似乎终于到了她的极限。
不知到了哪里,她正想停在路边,却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马儿被惊动停下步子。
一人一车就这么静静停在了路边。
细雨绵绵裹着冷风而过,藏着寒意渐浓的冬日信号,已经离这温暖的江南不远了。
-
“孟夫子,又去抓药呢?”
“是啊大娘,帮我照看一下屋里,我很快回来。”
“诶等等……”
“这女子已经在你家住了七八日了吧,来路不明的,你在路边捡回来也不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听大娘一句,还是赶紧她赶走吧。”
“大娘的好心孟宣知道,只是大夫说了这姑娘吹风淋雨实在病得不轻,我既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看见了就不能不管,何况人都还没醒呢。”
“好了我先走了。”
说话声远去。
接着一个脚步声踩着石板台阶慢慢走近。
额头似乎盖上一个冰凉的湿帕子。
“瞧着脸蛋漂亮得跟狐媚子似的,人还没醒孟夫子便不离身得照顾,这要醒了,再是个柔情性子,叶儿还怎么有机会。”
那人叹口气,“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凭空竟钻出这么个人来,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真是……”
有重重的气流扫在脸颊。
戚窈眼睫动了动。
“呀,这是要醒了?”
说完,脚步声快速跑出了门,“孟夫子,那女子怕是要醒了!”
人声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戚窈脑袋昏沉胀痛,浑身绵软无力,窗外几道鸟鸣叽叽喳喳飞过,将她意识彻底唤醒。
眼睫颤动几下,终于朦胧地睁开一条缝。
入目,简朴的床帐,光线从透明帐子背后穿过,落到戚窈脸颊。
她抬手在眼前遮了遮有些刺目的光。
再次睁开眼,适应了些,她才轻轻转头看出去。
一间四方的房子,屋中不大,床脚摆着一个方桌,上头放着茶水,对着床从支摘窗看出去是一片秋意正浓的小院子,院边种着两棵不知什么树,落了一地金黄树叶。
远看光影流泻,景色宜人。
她不知道自己处于何地,但此刻无心想这些,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好似许久没有进过水了。
望着床脚桌上的茶水,她咬咬牙,艰难地撑着绵软的手从床上坐起。
动了这么一下,胸口便止不住地喘气。
病了这几日,好像将她所有的力气和气血都抽干了。
她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不过赶了四日的路而已便病成这样,若不是在路边被人救回来,她只怕此刻连命都没了。
粗粗回过气来,她重新撑起手,抬腿移下床,穿上不知谁的布鞋,慢慢扶着床架站起身。
双腿打战,浑身软得好像要倒下去了。
这般陌生的感觉让她极不适应,从前病了也不是这样的。
她不信邪,抬腿朝着那茶桌走去,从前觉得极近的路此刻却好像很远,走了许久都不到。
额头渗出细汗。
终于靠近了,她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盏冷茶下肚,整个人浑身的知觉似终于醒过来了,不过片刻肚皮便打起鼓。
她低头一看,忽然发现自己换了一身衣衫。
那日赶路的衣衫不知去哪儿了,身上穿的是她收在包袱里的。
说到包袱,她心下一阵紧张,连忙转过身要去找自己的东西,谁知身子绵软,转过身脚却没跟上,一勾,人似木偶般向下倒去。
眼看就要摔到地上。
一个人声蓦然叫起,“姑娘!”
脚步声迅速朝她奔来,戚窈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身子便落入一个宽敞温暖的怀抱。
一股淡淡墨香抱了戚窈满怀。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跌到地上。
戚窈脑袋砸在面前胸膛,只听到“咚”地一声,空气终于寂静。
她眼前昏沉地撑着手抬起头,睁开眼蓦然撞进一双惊慌中带着羞赧的眼睛。
那双眼就这么怔怔望着她。
空气寂静无声,连风都变得轻柔。
戚窈愣住半晌,终于回过神想从这人身上爬起,男子似终于跟着反应过来,耳廓顿时泛起红晕,惊慌失措地抓着戚窈扶着她起身。
戚窈稳着站好,抬眼看到抓着自己的手。
那男子连忙松开,退开两步站得远远的与她保持距离。
眨眨眼,极不自然道:“真是抱歉……冒犯了姑娘。”
戚窈看他耳廓红得快滴血,岔开话题,“敢问这里是……”
她抬头看着四周,男子连忙笑着放松下来,解释道:“姑娘别怕,这是我家,在下孟宣,在这泗水镇上的书塾授课。”
“那日我外出采药,正好看见你倒在路边,便把你带回来了,大夫说你身有暗伤,又忧思过度,伤心之下又连日劳累晕倒,所以病得不轻。”
“我不知你家住哪里,有没有亲人,见你一直未醒便将你留下了,实在无意冒犯姑娘。”
戚窈见他连连道歉,应该是个极守礼的男子。
那么这衣服……
她低头牵起自己的衣袖,眼神茫然,书生见状连忙开口解释道:“姑娘莫误会,这衣衫是隔壁大娘帮忙换的,也是我请她帮忙……给你擦的身子。”
戚窈抿着唇垂下头。
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多谢公子救命,小女名唤戚……”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对面孟宣也疑惑地看着她,戚窈怔住,她这个名字在京城只怕已经无人不晓了。
再报这个名字出去难免要被那些人循着线索找过来。
经历生死,京城的一切都如前世一般,那里都是伤害过她的人,戚窈不想再提起,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那些人。
索性给自己改个新名字,在这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好了。
“小女名唤秋水,多谢孟公子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孟宣口中念念有词,听她如此说,摆手道:“姑娘客气,实在不必报答,我不过顺手而为,当日若不救你,便辜负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
戚窈听他如此说,知道这位孟公子是位君子。
她若强行给他银两只怕会折辱与他,但若病好一走了之她又心里过意不去。
她垂着眸深思。
孟宣看着对面女子清瘦的肩膀,美眸流转,眼尾泛红好似烟霞,心下不觉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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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镇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
若说是倾城国色也是不夸张了。
见她病色,脸颊苍白到透明,未施粉黛已然让人看呆,好像天边的清月也及不上,若盛装装扮,岂不连这整个润州城都为之一动。
他不觉理了理衣袍,见自己一身粗布麻衫,站在一旁忽觉局促起来。
“秋水姑娘不知家住何方?那日我见姑娘似乎是独自驾着马车而来,若有什么难处,我不知能否帮上忙?”
戚窈听此,抬起头看过去。
孟宣触到她眼睛,却好似突然紧张起来,连忙补充道:“若姑娘不想说也可,是我太冒犯了,我看姑娘脸色苍白,病还没好还是先躺着吧,我去为姑娘熬一碗粥来,想来你一定饿了。”
戚窈抿唇轻笑着点点头,“那便多谢孟公子。”
孟宣笑了笑,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跨出门到院边的厨房去了。
戚窈看他出门,傻里傻气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
心下叹口气。
还好她遇到了个好人,等病养好了,她再想办法与孟宣打听打听,自己先租个院子下来。
这样每日麻烦人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在桌边坐下,很快厨房屋顶就冒气起了白烟,戚窈本想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可连多站一会儿都受不住,她只好作罢。
不多时,孟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他一路走一路吹,待进门,看了戚窈一眼后,笑着将粥放到她面前。
表情有些局促道:“在下不胜厨艺,只会做这个,委屈姑娘了,明日我去上课,姑娘可与我说想吃些什么糕饼,我从集市上给你带回来。”
戚窈看着面前白粥。
凑近闻了闻,有点微微糊味,看来他确实不太擅长厨艺。
但这已经很好了。
能不求回报的救一个陌生人,悉心照顾亲手下厨,她还能要求别人什么。
“公子实在不必费心,秋水借住这般久,又请大夫看病抓药,若不能偿还公子我于心难安……”
“姑娘哪里话,我既然将姑娘救下,就没有半途将你丢下的道理,姑娘无需多想,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地劝着,都没有让步的意思,一时气氛怪异。
戚窈抬起头看着孟宣,目光一触,忽然相视而笑起来。
戚窈眼尾上翘,笑容娇媚。
孟宣看呆一瞬,随后在她对面坐下,收了笑道:“姑娘还是别再推辞了,先喝粥吧,我说了我是心甘情愿,与姑娘没有关系。”
戚窈看向他的眼睛,眼神真诚。
可话中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她眨眨眼移开目光不知说什么,但这般君子,若多想倒是污了人家。
戚窈点头,拿起勺小心喝起粥。
孟宣看了她片刻,随后起身走去支摘窗下的书桌。
这屋子不大,想来平日都是他一人在住,床榻离书桌极近,桌上放着许多书本纸张和一盏油灯。
前些日她病着睡在床上,这孟公子没床可睡,难道都是在书桌上凑合的?
戚窈有种霸占了别人的床的羞愧感。
他白天要去书塾授课,无事时还要去山上采药卖钱维生,日子定然过得拮据。
眼下为救她寻医问药,定是花费了不少银子。
戚窈转过身看着孟宣的后背,他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书本写什么,身上衣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似乎有一处破损。
这镇上书塾都是些家里不甚富足的,勉强能糊口,束脩定也没多少。
孟宣授课收不了多少银钱,这样的读书人,为的也不是功名利禄。
尽管看上去日子难过,可戚窈却觉得,比起京城的那些富贵荣华,权势利益相争而头破血流,骨肉相残,这样的日子要舒心自由得多。
她想,若一辈子自由安逸地在这里生活,和母亲家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是无比开心的。
轻轻叹了口气。
她觉得心头许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天慢慢黑沉下来,风带着潮湿寒意。
孟宣端来水,戚窈谢过,自己用帕子擦净脸,随后坐上床。
他看着床上的人眼睫扑闪望过来,抿抿唇道:“秋水姑娘先睡吧。”
戚窈看着他一身单薄衣衫,也没有准备睡了的意思,顿了片刻,还是问道:“夜晚寒凉,孟公子睡哪里?”
孟宣犹豫了瞬,局促笑道:“姑娘不用管我,我从隔壁大娘那儿借了一床被子,今晚便在柴房将就一晚,放心吧我好歹身为男子,不会那么容易受寒的。”
听此,戚窈心下愧疚升起,犹豫道:“要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