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只觉得两眼一黑。太阳很毒辣。晒得路面发烫。空气里一点风都没有。


    宋铁朗站在贺晞航面前，被那根手指指着，愣了一下，下一秒，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他冷笑说：“很巧。我们很合嘛！我也听讨厌你这种半吊子车手！！！”


    众人面面相窥。


    张童直接趴在地上装死，脸贴着水泥地面，眼睛闭得死死的，嘴里低声地念念有词：“我死了我死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锐扶额，再度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立即就退到隔壁村去。完全不想进入两个人的雷区。


    赵长彦脸还白着，这会儿倒是缓过来一点，他看了徐浩宇一眼，徐浩宇也看了他一眼。俩人什么都没说，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也学着李锐把战场中心彻底空出来。


    李锐深吸一口气之后，再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好了好了，”他举起双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声音尽量放平，说：“哈哈哈，回去吧。都肚子饿了吧，缺少碳水化合物，人是会暴躁点的了，哈哈哈。”


    他看了看宋铁朗，又看了看贺晞航，『哈哈哈』完全是在干笑。


    两人都不说话，而且看样子，互相都怒目而视，火药味十足。李锐就之后继续说：“附近有集训的宿舍，我们定了一晚，包餐。回去吃个饭，洗个澡。明天继续练。”


    贺晞航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几秒，他动了。


    他把车推起来，动作很慢，车架在手里晃了一下才扶稳。他跨上去，脚踩上脚踏，蹬出去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很认真。”


    然后他就骑走了。车轮碾过路面，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一点都没有敷衍，特别是想到高蛋白大餐的时候格外认真了。只是他不善于社交，被宋铁朗拉进去车队，人没有以前的车队多，但是张童和大家都很好相处。


    所以他心底里还是很高兴的。


    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融入这个车队。


    大家在交谈的时候，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一紧张就只想掏出手机打游戏，用来隔绝社交。


    宋铁朗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眉头皱得很紧，眼神复杂。


    贺晞航踩了两脚，往前骑了几米，又停下来。


    顿了一会，然后他就骑走了。


    想解释，又觉得太麻烦了。算了。


    张童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喊：“航哥——航哥你别走啊——”


    没人回应。


    李锐也朝着那个方向吼了一嗓子：“哎——记得回来吃饭——今晚没船回市区了，你跑不了的！”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但还是没停，拐过弯，消失在公路尽头。


    “……”，贺晞航没停。


    赵长彦和徐浩宇对视一眼，走到宋铁朗身边。


    徐浩宇说：“朗哥，别生气，”


    赵长彦说：“他就是那个性格，其实人不坏。”


    徐浩宇点头：“对对对，你别往心里去。”


    宋铁朗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个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还是盯着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没生气。”


    李锐愣了一下：“那你……”


    宋铁朗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电动单车。


    “回去。”


    晚上，一众人回到李锐安排好的宿舍。集训的宿舍是一栋老房子，藏在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层楼，外墙刷的白色涂料已经是破破烂烂的，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是吃饭和洗澡的地方，二楼是睡觉的地方，屋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就只有几张铁架床和一些被褥，床板上铺着薄薄的棕垫，坐上去会嘎吱响。


    一行人吃过晚饭，开始轮流洗澡、打牌和喝酒。饭后时间过得很快。等所有人都洗完，二楼的灯亮起来，窗户里传出打牌的声音，还有啤酒瓶碰撞的脆响。


    张童的声音最大：“三个K！有没有人要！”


    李锐慢悠悠地：“过。”


    赵长彦：“过。”


    徐浩宇：“过。”


    张童得意地甩出最后一张牌：“赢了！喝酒喝酒！”。


    贺晞航坐在二楼的角落里，靠墙，膝盖蜷着，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游戏界面开着，但他没在打。


    他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他白天骑走了之后，在附近转了好几圈。山路弯弯曲曲的，上坡下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骑，只是觉得腿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宋铁朗的话。


    句句都戳心窝。


    后来张童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他才接。


    “航哥你在哪儿呢？回来吃饭啊，有红烧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然后就回来了。


    从吃完饭之后，他拿着手机蹲在角落里打游戏，低着头，眼睛却在四处观察。


    宋铁朗不在。


    把酒和下酒菜都吃完后，李锐、徐浩宇和张童一起去附近的小卖部买啤酒。


    这时赵长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一张折好的纸。


    贺晞航头也没抬：“？……”


    赵长彦把纸递给他，说：“啊……这是朗哥让我给你的。”


    贺晞航接过纸，有点疑惑：“咦……？”


    赵长彦温声解释：“其实朗哥挺欣赏你的。他说你按这个表把训练补完，把今天偷懒的部分补上，他就承认你是认真的了。”


    贺晞航打开一看，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字迹还挺工整：


    上坡冲刺、交替深蹲、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四组，每组十次，核心力量训练每组十八分钟……


    他扫了一眼就合上，语气淡淡的说：“这个计划不合理。那个家伙……想要□□我啊……为什么我要做……你们不用做……他自己不也没有在做……”


    赵长彦说：“朗哥有在做啊，他现在就在后院自己练呢。我们比较懒，朗哥也不勉强我们，估计是看我们太菜了。朗哥可比我们厉害多了。”


    贺晞航面无表情地说：“不做。”


    嘴上这么说，他却透过窗户，看见宋铁朗在后院认认真真做上肢训练，那模样，像一匹极度渴望在赛道上破风的狼。


    赵长彦把纸放下后，刚好这会大家也带着酒和下酒菜回来了，他就回去和大家打牌了。


    贺晞航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后院，昏暗灯光下，宋铁朗的身影在动来动去，大概是在养脚伤，所以他只做上肢训练。隐约还听见他在喊：“你怎么会这么讨厌我啊！”


    贺晞航：“……”


    最后，他还是找了个地方，照着清单把额外的训练都完成了。


    等他回来时，大家都已经洗完澡，却还没看到宋铁朗，估计还在训练。


    贺晞航打了一会儿游戏，低头一看，游戏角色已经死了，画面灰扑扑的，复活倒计时还在一格一格地走。


    楼下传来水声。


    有人在洗澡。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张童抬头问：“航哥你去哪儿？”


    贺晞航说：“洗澡。”


    张童说：“哦，楼下浴室，最里面那间。”


    贺晞航点点头，下了楼。


    他穿过一楼的大厅，往右边走，走廊尽头有一盏灯，不太亮，昏黄昏黄的。


    浴室的门在走廊最里侧。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A4大小，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请勿用吹风机吹颈部以下的地方』


    旁边还配了一张图，形象生动的简笔画，一个小人举着吹风机，对着裆部。那个位置的线条明显加粗了，还画了个箭头指着，生怕人看不明白。


    由于裆部画得太震撼，贺晞航在门口一时看得入神，他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箭头：“……”


    就在这时，门开了。突然有人从浴室走出来。


    宋铁朗站在门口。


    他没穿上衣。


    赤着上身，周身蒸腾着温热的水汽，古铜色的肌肤紧实，灯光下能看见肌肉的轮廓。水珠从肩膀顺着脊沟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在后腰的位置汇聚，然后继续往下。


    腰间只松垮垮系了条浴巾。


    他大步走出来的时候，浴巾突然滑了下来。


    就一下。


    往下滑了一截。


    基本上能清晰可见。


    贺晞航被吓得狂退数步，撞上后面的墙。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宋铁朗看到他后退数步的动作之后，紧皱眉头。以至于自己浴巾滑了一大截都没留意，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他大大方方快步走出来，每一步都铿锵有力的，但是脸上却是一脸纳闷，直直朝他走来，说：“你怎么见到我就跑，你就这么讨厌我？”


    他话还没说完，贺晞航浑身僵硬，视线盯着宋铁朗胸膛上的水珠，那水珠流到腹肌处，正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滑。


    一瞬间，他从脸到脖子处都泛起了红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头拔腿就跑。


    宋铁朗眼疾手快，在他迈出半步的时候，伸手抓着他的衣服：“你跑什么？”


    话音刚落，宋铁朗脚下忽然一滑。他踩到地上的一滩水了。


    他整个人往后倒，抓着他衣服的手却没松开。


    贺晞航还没反应过来，被他这么一拉扯，整个人被带得往后倒。


    宋铁朗：“唔——”


    贺晞航还没反应过来，


    眼看他就要压在宋铁朗身上。


    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糟糕！他的脚！这样下去，可能去三度损伤！


    宋铁朗的右脚才刚二次损伤，还在康复中！


    身体比脑子先动。


    不行！


    他猛地拧身，腰腹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调转了位置。


    一番动作快得很，后背撞上地砖的瞬间，宋铁朗整个人砸进他怀里。


    宋铁朗紧贴着他，贺晞航能感受得到怀中的人是温热的。


    湿的。


    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撞在一起。


    贺晞航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圈在宋铁朗腰上，掌心贴着光裸的皮肤。


    他低头。


    宋铁朗也抬头。


    四目相对。


    贺晞航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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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即他就触电似的松了手。


    嗯！！？


    等等，眼睛怎么红了？


    Wolf哭了？


    眼眶有点红，眼尾泛着湿润，像被欺负了似的…


    宋铁朗却没动。他趴在贺晞航身上，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口，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眼神清澈正直，打了个直球说：“你就这么讨厌我？！”


    难道就是因为他说了这句话……


    宋铁朗就哭了……


    贺晞航别过一张脸，根本不敢看他，也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


    浴巾掉了。


    他僵住了。


    他的手指轻轻蜷起来，低声说：“你、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烫。


    宋铁朗说：“你和我都是男的怕什么！”


    贺晞航低沉着声音说：“起来。”


    宋铁朗说：“不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贺晞航沉默了一阵子，再说：“起来。”


    宋铁朗铁定了心说：“不起！”


    他伸手把贺晞航的脸摆正过来，说：“说话不直视对方很没礼貌的！”


    宋铁朗说话时的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感觉到痒痒的。一瞬间，贺晞航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被迫与宋铁朗对视，深色的眼眸，大大的眼睛，正直坦荡，近在咫尺，一秒之后，贺晞航实在受不了了，别开视线，重复一遍说：“……下、下去。”


    声音低沉而沙哑。


    宋铁朗没动。


    下一秒，贺晞航感觉腰两侧被什么东西夹住了。


    宋铁朗把心一横，双腿分开，紧紧夹住他的腰，手臂横在他胸前，就这么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双眸雪亮，说：“我不！我可是大受打击。我知道你很有天赋，但是你也要让我见识到你的毅力，我讨厌训练时不认真、不努力的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温热的呼吸一下下落在贺晞航脸上。


    贺晞航一言不发。


    又是毅力。这个人光着身子挂在别人身上，还在念叨训练的事。


    他别过头来，喉结上下滚动，说：“……那就这样吧。”


    好烦好累。不动了。


    但是贴得太紧了。温热的皮肤，清晰的肌肉线条，还有那股刚洗过澡的味道，混着沐浴露的香味。


    贺晞航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控制。


    宋铁朗似乎也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是没想到贺晞航的懒散程度会到这个程度。不挣扎。不反抗。也不看他。


    他撑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他，眼神犀利地说：“你要在比赛中也这么摆烂的话，我可饶不——”


    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楼上正喝得尽兴的众人听到动静，有人嚷嚷着『什么声音』、『什么东西摔了』。


    但宋铁朗方才这么动……


    贺晞航感觉碰到了他的身体，全身僵硬了。


    麻烦了。


    面无表情，缺反应很大，毕竟很没有跟人贴这么紧。


    二楼梯口探出几个脑袋，众人没看清。张童冲在最前面，大概是喝得最嗨的那个，跑得也最快：“我下去看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拐过楼梯转角——


    等他视线落在浴室门口地上那两个人身上，整个人机械地转过身去：“打扰了！！！”


    宋铁朗扭过头：“干嘛呢？！回来！帮我拿一下衣——”


    话还没说完，李锐紧随其后走过来了，说：“怎么了怎么了？”


    张童一把捂住他的眼睛：“锐哥，不能看！”


    李锐：“真是的！怎么不能看了？”


    徐浩宇和赵长彦也跟着下来了，在李锐身后，两人左右两侧探头一看。


    徐浩宇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默默脱口而出：“阿朗你们两个为什么在浴室门口睡觉？”


    赵长彦视线愣了一下，说：“咦，朗哥好像没穿衣服……”


    李锐拍掉张童的手，推开他挡住视线的身体。


    等他看清了的时候，他旋即转身过去推着三人说：“快走！快走——”


    副将一声令下，已经看清楚情况的三人识趣地齐刷刷转身，飞奔上二楼。


    这时，浴室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了。


    宋铁朗：“你们给我站——”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他的后脑勺。


    紧接着贺晞航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把宋铁朗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下一秒，他脱掉自己的运动外套，兜头盖在宋铁朗身上。


    动作轻快，一气呵成。


    布料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体温，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宋铁朗眼前一黑，等他把衣服从脑袋上扯下来，贺晞航已经跑的无影无终了。


    宋铁朗『啧』了好大一声，忽然间，又怒吼一声：“啊锐！帮我拿件衣服下来，我忘带了！”


    已经转身正准备奔向二楼的李锐，『啪』地一个原地立正敬礼，随即传来中气十足的回应：“好的！主将！”


    从浴室一旁的后门跑出去的贺晞航脚步一顿。


    ……原来……是洗澡忘记带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