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晞航一口气冲到屋后二十米外的大树下，停下脚步来。


    大树的树干粗得正好把他整个人藏住。他背靠着树，仰头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过身，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从这个角度，透过宿舍的窗户观察宋铁朗。


    李锐动作很快，不到一分钟就抓着一件干净的T恤冲下楼。


    宋铁朗已经站起来了，身上还披着贺晞航的外套，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脸上的表情倒是镇定得很，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接过衣服，三两下套上，然后弯腰卷起右边裤腿，俯身揉了揉脚踝。贺晞航能清晰可见他的脚踝已经没有绑上医用绷带，取而代之的是贴着膏药。不一会儿，宋铁朗跟李锐讲了几句话之后就跟着一同上楼去了。


    贺晞航盯着那两个消失的身影，转过身来，低着头，双手拇指和食指再反复粘着指尖，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回去？还是继续在这儿站着？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右上角一格信号，还时有时无。这破岛，来的时候就听说交通靠船，通信靠吼，没想到是真的。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窗口。


    【贺：讨厌的人……好像哭了。】


    发送按钮转了两圈，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抬头看了看天。越来越黑了。


    真麻烦。想着想着，贺晞航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宋铁朗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身后，一双清澈的眼睛怒气冲冲瞪着他。


    贺晞航瞬间被吓了一跳，又狂退数步。


    宋铁朗依旧步步逼近，眼神正直说：“我明白了！”


    贺晞航：“哈啊……？”


    宋铁朗说：“你就是张童说的，嗯……叫什么来着……对了！那种极度社恐的人吧？”


    他微微扬起下巴，继续自顾自说：“张童社恐的人，不懂得怎么跟人交流，所以才会一直玩手机！”


    贺晞航：“……”


    好一个『善解人意』的张童。


    宋铁朗往前又迈了一步，步步逼近，说：“既然你说是我拉你进车队的，那从今往后，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贺晞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身体微微侧过去，不正面正对对方，语调慢悠悠地说：“咦？不……我……”


    宋铁朗再度逼近他，气势如虹说：“快回答！”


    贺晞航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好恐怖，可怕得要死，脑子里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好！”


    话音落地，宋铁朗脸上绷着的表情瞬间化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他右手握成拳，朝贺晞航伸过来。


    贺晞航低头看了看那只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宋铁朗的脸：“嗯？”


    “碰拳啊，”宋铁朗眨眨眼，说：“男子汉一言九鼎！”


    好土。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方式……


    宋铁朗说：“快碰！”


    贺晞航犹豫了半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轻轻碰了上去。


    拳面碰上的瞬间，宋铁朗反手一握，直接攥住他的手腕，转身就往屋子的方向走。


    被……牵着走了。完完全全被卷入他奇怪的步调中……


    二人上得二楼来，看到李锐他们几个人围坐成一圈，地上摆着零食和啤酒，笑声混着聊天声，把狭小的房间填得满满当当。贺晞航和宋铁朗刚挤进来坐下，铁狼车队的阵容就算全员到齐了。宋铁朗挨着他，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贺晞航面朝窗户，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把所有人的表情收进眼底。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张童正手舞足蹈说着什么，大致内容全部都是他女朋友的，李锐端着啤酒含笑听着，赵长彦靠在墙边沉默地剥花生，他的左手边还放着一些考公的资料，徐浩宇低头玩手机。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一停，又移开。


    要融入一个车队，就得时刻观察他们的情绪变化。


    “来，干杯！”


    不知谁起的头，几只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了很多。


    贺晞航举起自己的被子，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被子，视线落在旁边的宋铁朗的杯子上。


    他的杯子里面似乎不是酒，是茶。


    李锐这会看出他的疑惑了，朝他说：“朗哥，不能喝酒。他一喝酒就会很可怕！很恐怖！反正……”


    说到这里，李锐的样子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回忆，捂着脸说不下去了。


    正在猛吃零食的张童嘴里还塞着半块薯片，含糊不清地插嘴说：“对对对！！！很恐怖！！！每次训练最后一名——朗哥就逮着那个人灌酒！”


    赵长彦继续说：“所以我们平时骑车的时候都不敢慢下来。”


    宋铁朗正好把杯中的茶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过来：“张童，今天你是最后一名吧？”


    张童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差点呛到：“放过我吧队长！你喝酒之后真的恐怖！我可不要陪你喝酒！”


    宋铁朗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欸？我就不记得我喝酒之后对你们做过什么了。”


    张童环顾一圈，表情沉痛地说：“这里除了航哥，全是受害者。”


    众人齐刷刷点头，只有贺晞航没动。


    李锐很有先见之明地拿起茶壶，给宋铁朗的杯子满上，彻底断了主将找酒喝的念想。不过宋铁朗自己确实很馋喝酒，但是他每次喝完之后，就完全断片，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属于那种典型的又菜又爱。


    贺晞航盯着那杯茶，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嘿嘿嘿』。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过……他突然有点好奇了。到底有多恐怖？他看着他眉头紧紧一皱，现在这个人已经够恐怖了。百分百的E人，动不动就凑过来，追着问『你是不是讨厌我』，瞪着眼睛说『我会照顾你』。


    光看着他就觉得太累人了。


    贺晞航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余光再次一扫而过。


    宋铁朗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信息。


    房间里闹哄哄的，张童和李锐开始争论谁上次被灌得最惨，赵长彦默默往嘴里扔花生，徐浩宇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露出一脸『我错过了什么』的表情。


    贺晞航又喝了一口啤酒。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脆皮烤肠的聊天窗口。


    刚刚那条没发出去的【讨厌的人……好像哭了】，这会儿显示发送成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脆皮烤肠：？？？】


    【脆皮烤肠：哭了？？？你把人弄哭了？？？】


    【脆皮烤肠：等等，你该不会是那种……越喜欢一个人，越摆出一副讨厌样子的类型吧？】


    哈啊？！


    【脆皮烤肠：这样欺负人家可不好哦。女生的内心可是很脆弱的。】


    不是！


    而且不是女生！


    他低头瞄了一眼宋铁朗：“……”


    他脆弱？他硬得很！！！


    ……不对。


    与其说宋铁朗被他弄哭，不如说是宋铁朗一直在欺负他……


    某种程度。


    “谁啊？”


    一旁的宋铁朗看着他在低头玩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正歪着脑袋往他屏幕上瞄。


    贺晞航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连忙把手机往怀里一揣，说：“没、没什么。”


    他抬起头来，与宋铁朗来了个四目相对，宋铁朗正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他愣了一下。


    干嘛？怪恐怖的。


    但怎么觉得宋铁朗的眼睛又是红红的。


    又哭？


    难道还在因为他说了『最讨厌他』这句话而难过……？


    反差好大。


    Wolf内心原来这么纤细的吗？


    宋铁朗眨眨眼，没追问，这时他伸出右手，揉了揉眼睛，说：“又有东西跑进眼睛了。”


    贺晞航悄悄松了口气：“……”


    一瞬间，他真想消除方才那脑中『觉得Wolf纤细』的记忆。


    还没等他把气松完，宋铁朗忽然又把脸凑过来，这回凑得更近，近到贺晞航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手指撑在右眼眼皮上，说：“我眼睛有什么东西跑进去了吗？快帮我看看。”


    贺晞航面无表情，内心已经不知所措了：“咦？”


    太近了。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拉开一点距离。


    宋铁朗跟着往前凑，认真地追问：“没有吗？我感觉有点刺刺的。是有睫毛插进去了吗？”


    贺晞航把头转过来，微微低下头，根本不敢看宋铁朗，小声说：“……不知道。”


    宋铁朗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来，从运动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瓶眼药水，仰起头往眼睛里滴，边滴还边说：


    “算了，还是点眼药水吧，眼睛太干了……”


    两滴下去，他眯了眯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舒服……”


    滴完眼药水，他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贺晞航身上。


    “我说你啊，不敢看人眼睛这个毛病，不改可不行。”


    贺晞航垂着眼睛，淡淡说：“社恐不是毛病。”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


    宋铁朗双手捧住他的脸，直接掰正，让他直视自己：“来！看着我！”


    贺晞航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就被牢牢锁住了。


    等等，这是干什么。


    宋铁朗的目光直直地盯过来，灼热又坦荡。


    贺晞航撑了不到一秒，就狼狈地别开头。


    “喂！”


    宋铁朗不依不饶说：“不准躲！”


    贺晞航整个人都僵住了。


    办不到。真的办不到。


    宋铁朗气势十足：“快做！”


    ……好恐怖。他真拿这个人没办法。


    但是贺晞航还是稍稍转过头去，硬着头皮又把脸转回来，飞快地对上那双眼睛，看到宋铁朗脸上爽朗的笑容，一瞬间，视线又飞走了。


    这会宋铁朗得双手往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贺晞航：“……？”


    “哈哈，很好阿航，”宋铁朗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有进步。”


    正在专心听赵长彦和徐浩宇这两个丧气二人组大吐苦水得李锐，转过头来无奈地开口：“朗哥，你就放过阿航吧。”


    张童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帮腔：“就是，我们都开始习惯他这样的沉默寡言了。”


    宋铁朗叹了口气，也就没再继续下去了。两人径自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沉默下来之后，气氛倒也没那么尴尬。


    贺晞航脸色沉重地握着啤酒罐，余光扫过身旁的人。


    不会聊天啊，要怎么聊？


    感觉必须要抓住自然说话的契机，不能再因为不善言辞而乱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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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宋铁朗就是Wolf。在犹豫要不要聊职业公路车的话题，但是又想到他和宋铁朗都有各自的原因暂时无法再参加职业赛了。


    这种情况下聊骑行，大概只会变成两个人互相舔伤口。而他们都不是那种人。


    所以……想不到要聊什么……就这样吧。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没再看身边那个人。


    其他四人仍旧在热热闹闹喝酒。大家都是其乐融融的，只有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赵长彦和徐浩宇继续在大吐苦水。


    徐浩宇把啤酒罐往桌上重重一放，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神放空：“我快面了两百家公司了，一个offer都没有。真的，两百多家。HR看见我就像看见鬼。”


    赵长彦沉默地剥着花生，难得开口接话：“我明年不想考公了。压力太大了。行测做了五万题，还是错。”


    李锐端着啤酒，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不考公的话，就要像宇哥那样明年准备找工作了。两条路，都不好走。”


    赵长彦：“我不要啊……”


    张童吃得正开心，完全没参与这个沉重的话题。


    就在这时，宋铁朗慢悠悠站了起来。


    贺晞航盯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吧……


    宋铁朗清了清嗓子，露出了爽朗笑容：“嗯哼，大家听我说。今年车队迎了一位超强的成员。接下来——我们就去把世巡赛拿下吧！”


    张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抬头问：“什么菜？”


    贺晞航：“……”


    李锐扶额，额头开始冒汗。


    糟了，忘了这一茬了。主将还没跟大家说。


    赵长彦和徐浩宇你眼看我眼，都没反应过来。骑车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爱好，或者发泄压力的运动方式。什么世巡赛，从来没想过。


    宋铁朗笑着说：“我们车队今年好不容易凑够六个人。集我们六个人的力量，把大学生世巡赛拿下！开心不！”


    徐浩宇没听清楚，愣了一下，问：“阿朗你说什么赛来着，名字这么长……”


    贺晞航语调很慢地说：“世界大学生公路自行车巡回赛·中国站。”


    张童愣愣说：“我好像听说过……”


    李锐补充说：“没听过才有鬼吧，这可是闻名全球的比赛。等级跟职业赛差不多了。”


    宋铁朗爽朗大笑：“对！简称世巡赛。”


    房间里面顿时陷入了疯狂的讨论中。


    赵长彦：“世巡赛？？？是个什么东西？我到时候有时间备考吗？”


    宋铁朗：“完全够时间，你考公不是明年吗。”


    贺晞航垂着眼眸，语调依旧慢悠悠地说：“世界大学生公路自行车巡回赛·中国站”，简称『大学生世巡赛』。这是UCI（国际自行车联盟）认证的顶级大学生赛事，每年在全球6个国家举办分站赛。中国站是亚洲唯一一站，参赛车队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学生国家队、高校精英队。”


    “今年因为有土豪赞助商的原因，所以赛事出了新的特殊规则：为了提升赛事竞技水平和观赏性，主办方允许不超过四支顶级职业队和四支半职业队以『特邀外卡』身份自动入围参赛，与大学生车队同场竞技。”


    李锐发问：“半职业队？那是什么水平？”


    宋铁朗看了李锐一眼，说：“洲际队。有固定薪水、职业教练、战术体系。我们和他们的差距……”


    他顿了顿，思索一会说：“大概跟……”


    他又停顿了很久，说：“跟我们差不多吧。”


    贺晞航：“…………”


    哪里差不多了。


    差十万八千里去了。


    贺晞航淡淡说下去：“这些职业队的成绩单独排名，不计入大学生组排名，但可以冲击赛段冠军和总成绩。”


    徐浩宇瞪大眼睛：“不可能吧。疯了吧？跟职业队同台竞技？我们这边都是菜鸟啊！”


    赵长彦：“去问他们拿签名还差不多……”


    宋铁朗开始撩拨众人，笑咪咪地说：“阿宇，你就不懂了，有些车手还能在女子赛中找到女朋友，而且对找工作也有很大的帮助哦！你没听到阿航说了么，『来自世界各地』，没准一不小心，就能找到国外的工作。”


    这时，李锐和赵长彦一听『女朋友』三个字就兴致勃勃，整个人瞬间坐直了，身体往前倾，异口同声：


    “真的假的？！！！我要去！！”


    宋铁朗乘胜追击：“女子组的赛事一般在第七天，他们前六天会看男子组的比赛，没准看到你们破风的英姿立马就着迷了！”


    李锐本来还觉得宋铁朗疯了，听他这么一说，立马也回了句：“我我我我我！我也要参加！”


    张童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没什么兴趣，但是他是宋铁朗脑残粉。贺晞航看了一眼张童，觉得现在即使宋铁朗叫他去死，他也可能真的愿意。


    宋铁朗继续说：“当然！你看现在的网上都说，女孩子都喜欢188的体育男生。”


    徐浩宇拉下脸，冷不丁说：“我没有188……”


    贺晞航记得徐浩宇的身高大概168，虽然个子小，但是有很强大的腿部爆发力，宋铁朗大概是看中他这一点才让他冲刺手。


    宋铁朗微微转头跟他说：“阿宇，话可不能这么说，喜欢户外骑行的人性格一般都是很活泼开朗的，而且责任感强，有恒心有意志力，那些大企业的hr都是喜欢那些这种人的。”


    贺晞航：“……”


    这人……也太会煽动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