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耗着就耗着

作品:《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大散关。


    高尧康回来了。


    呼延通带着人迎出去三十里。看见他,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活着回来了?”


    高尧康说:“活着。”


    呼延通说:“仙人关那边?”


    高尧康说:“赢了。完颜斜也跑了,裤衩都差点没穿。”


    呼延通点点头。


    “那就行。走,回去喝口热乎的。”


    两个人并排往关里走。雨刚停,路上全是泥,靴子踩得吧唧吧唧响。


    呼延通说:“完颜娄室这半个月没动。就蹲在那儿。天天练兵,练得还挺认真。不知道想干嘛。我估摸着,是在等援兵。”


    高尧康说:“他也累了。死了那么多人,得缓一缓。他那边伤兵也不少。”


    呼延通说:“咱们也缓?”


    高尧康说:“缓。”


    他看着那座关。看着关墙上的兵。看着那些修了一半的工事。墙头上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和泥,忙忙碌碌的。


    “把关修好。把兵养好。把探马撒出去。别让他摸过来。”


    十一月二十二。大散关。关墙上。


    雨下起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跟老天爷在那儿漏似的。一下就是一整天,没完没了。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北边。蓑衣湿透了,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雾。白茫茫的,跟糊了一层纸似的。


    呼延通过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


    “高宣抚,这雨要下多久?”


    高尧康说:“不知道。山里就这样。一下起来就没完。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呼延通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蹲这儿发霉?”


    高尧康说:“等着。”


    他转过身。雨打在脸上,他也不躲。


    “把探马派出去。往陕西。往京西。去找那些还在打的宋军残部。去找那些抗金的义军。能收拢的收拢,能联络的联络。”


    呼延通说:“是。”


    高尧康说:“再派个人去襄阳。找王善。问问他那边怎么样了。八万人围着,他扛不扛得住。”


    呼延通说:“是。我这就去办。”


    十一月二十五。大散关。营房里。


    雨还在下。外头哗哗的,屋里潮得能拧出水来。


    兵们窝在营房里,没事干。有的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有的在发呆,盯着房顶看。有的在吵架,为了一口水能吵半个时辰。


    高尧康走进去。靴子踩在地上,吧唧吧唧的。


    兵们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有人鞋都穿反了。


    高尧康说:“闲着?”


    没人敢说话。有人缩了缩脖子。


    高尧康说:“闲着就学点东西。”


    他让人搬来一块木板。立在墙上。木板是新的,还带着木头的香味。


    又拿来一盒炭笔。笔是格物院那边送的,说是宇文虚让人做的,写字顺滑。


    他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


    “一。二。三。四。五。”


    写得端端正正。


    他看着那些兵。一个一个看过去。


    “认识吗?”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低着头。


    高尧康说:“不认识的,过来。我教你们。不收学费。”


    那天下午,他教了五十个兵认字。从一到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教完,他说:“明天接着学。学到认全为止。”


    一个老兵问。四十来岁,满脸胡子,手上全是茧子。


    “高宣抚,咱们当兵的,认字干嘛?拿刀砍人就行了呗。”


    高尧康看着他。


    “认了字,能看懂战报。能看懂地图。能看懂命令。不用等人念给你听。”


    他顿了顿。


    “认了字,还能看懂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知道自己打的是谁。”


    那老兵愣了一会儿。嘴张着。


    然后他说:“那我学。学了能看懂告示上写的啥。”


    十一月二十八。大散关。识字班开课了。


    三百多个兵。挤在一间大屋子里。坐在地上,蹲着,站着。跟一筐土豆似的。手里都拿着一截炭笔,一块木板。木板是工坊那边现做的,还带着毛刺。


    高尧康站在前头。木板挂在他身后。


    木板上写着今天的字。


    “大。宋。军。人。”


    他一个一个教。教读音,扯着嗓子喊。教意思,用手比划。教写法,一笔一画。


    教完,让兵们自己写。


    有人在木板上划。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很认真,舌头都伸出来了。有人写完了,举起来看,自己都笑了。


    王彦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走进来。靴子踩得咚咚响。


    “高宣抚,你这是要把他们变成秀才?考科举?”


    高尧康说:“秀才打不了仗。但认字的兵,比不认字的强。十个不认字的,打不过五个认字的。”


    王彦说:“强在哪儿?”


    高尧康说:“强在知道为什么死。知道为什么活。”


    十二月初一。大散关。第一份战地小报贴出来了。


    贴在营房门口。贴在关墙上。贴在食堂里。用浆糊糊的,风一吹,哗哗响。


    上头写着几行字。字挺大,隔老远就能看见。


    “仙人关大捷。斩首两千。金将完颜斜也逃跑。光着脚跑的。”


    “利州路稳定。粮草充足。后方无恙。大家放心。”


    “宗留守。开封人。守城一年。病逝任上。追赠观文殿学士。是个好官。”


    “李二狗。真定人。土门关一战,杀敌七人。汴京巷战,杀敌五人。仙人关之战,重伤不退。伤重而亡。家里还有老娘,联号养着。”


    兵们围在墙前头,看那张纸。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认字。有人不认。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声音嗡嗡的,跟一群蜜蜂似的。


    念到李二狗那一段,有人哭了。一个年轻兵,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狗……我认识他……真定出来的……跟我一起当的兵……一起吃的饭……他还欠我二两银子没还……”


    旁边的人拍拍他。手重,拍得啪啪响。


    “别哭了。他死得值。杀了好几个金兵呢。”


    那天晚上。高尧康在帐中写小报。灯芯噼啪响着,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


    王彦进来。带着一身湿气。


    “高宣抚,外头那些兵,今天都不闹了。也不吵架了。都在说李二狗的事。说他是条汉子。”


    高尧康没抬头。笔没停。


    “嗯。”


    王彦说:“你这招,比打骂管用。打骂他们记不住,这个他们记住了。”


    高尧康说:“他们需要知道,自己人没白死。死了有人记得。活着有人养着。”


    十二月初五。雨更大了。跟天漏了似的。


    营房里开始有人发烧。


    一开始是一两个。然后是五六个。然后是十几个。跟传瘟疫似的。


    林素娥来了。穿着蓑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高宣抚,是疟疾。”


    高尧康的脸变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多少人?”


    林素娥说:“今天查出来的,十七个。还有十几个发烧的,不知道是不是。得观察。”


    高尧康说:“能治吗?”


    林素娥说:“能。但得隔离。得有药。得有人照顾。不能混在一起住,不然全营都得传上。”


    高尧康说:“要什么,你说。要啥给啥。”


    林素娥说:“隔离的地方。干净的铺盖。热水。药材。人手。还得有大夫。”


    高尧康转身。动作很快。


    “王彦。腾两间大屋子。要干净的。离营房远一点。通风好的。”


    “呼延通。派人去后方。找苏檀儿。要药材。要大夫。要多派人手。快马加鞭。”


    “刘实。你带人,把发烧的兵全找出来。一个一个查。一个不漏。查出来就送隔离营。”


    三个人跑了出去。靴子踩在水里,啪啪响。


    那天晚上,隔离营建起来了。


    两间大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撒了石灰,白花花的。铺上新草席。放上热水盆,热气往上冒。


    十七个发烧的兵,抬进去。有的还能走,有的躺着,有的在发抖。


    林素娥带着她的医女,一个一个查。摸额头,看舌头,把脉。动作很快,但很轻。


    赵福金也在。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湿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药渣。


    林素娥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歇歇。你三天没睡了。”


    赵福金说:“我不累。”


    她端着药碗,给一个兵喂药。手很稳。


    林素娥没再说话。


    十二月初七。疟疾扩散了。


    四十七个兵。加上之前那十七个,一共六十四个。


    隔离营住满了。有人躺在草席上,有人在咳,有人在发冷,牙齿打架。


    林素娥三天没睡。眼睛红着,跟兔子似的。手在抖,但还在忙。从一个病人走到另一个病人,摸额头,喂药,换布。


    赵福金也在忙。递药。端水。换布。扶人上厕所。她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眼皮跟灌了铅似的。


    十二月初九。赵福金倒了。


    她正端着药碗,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碗掉在地上,碎了。药汁洒了一地。


    旁边的人扶住她。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林素娥跑过来。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手放上去,跟摸火炭似的。


    “快,抬到那边去。别耽搁。”


    十二月初九。夜。隔离营。一角。


    赵福金躺在那儿。脸烧得通红,跟煮熟的虾似的。嘴唇干裂着,起了皮。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梦。


    林素娥在给她喂药。喂不进去。流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高尧康站在旁边。看着。


    “我来。”


    他接过药碗。坐下。凳子很低,他蹲着。


    把赵福金的头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胳膊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他手上。


    用勺子舀了一点药。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不张嘴。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轻轻捏她的下巴。手很轻,怕弄疼她。让嘴张开一点。把药灌进去。


    灌了半勺。流出来半勺。顺着下巴滴在他腿上。


    他又舀一勺。再灌。这次进去的多,流出来的少。


    一碗药,灌了半个时辰。他的手一直托着她的头,没放下来。


    灌完了。他把她的头放下去。盖好被子。被子掖到下巴底下。


    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脸烧得红红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林素娥走过来。


    “高宣抚,你歇歇。我来守着。你去睡一会儿。”


    高尧康说:“不用。你去看别的病人。他们比我需要你。”


    林素娥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走了。靴子踩在地上,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