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三峡疾风

作品:《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江面。


    王彦站在船头,看着前头的山。两岸越来越窄,跟两堵墙似的往中间挤。江水越来越急,船走得飞快,快得让人心里发虚,跟坐过山车似的。


    旁边一个老兵说:“王将军,这就是三峡?”


    王彦说:“嗯。西陵峡。”


    老兵看着两边的悬崖,脸有点白,咽了口唾沫。“这地方……鬼都爬不上去。”


    王彦说:“不用爬。过去就行。鬼爬不爬的,跟咱们没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后头的船。三十艘改良车船,每艘能装三百人,船两边装着轮子,踩起来比划桨快一倍。是宇文虚去年造的,试了半年,炸了三回,终于能用了。船上满载,神机铳、霹雳炮、震天雷、兵、火药,压得船吃水很深。


    王彦扯着嗓子喊:“传令!加速!天黑前出峡!谁慢了,我把他扔江里喂鱼!”


    令旗挥动。船工踩得更快了,轮子翻起水花,哗哗响,跟下暴雨似的。


    西陵峡。傍晚。


    船队出了峡。江面忽然宽了,跟憋了好久终于喘上气似的。王彦站在船头,长出了一口气。


    前头忽然有人喊:“王将军!有船!”


    王彦抬头看。江面上,横着十几条船,不大,但把路堵死了,跟一排栅栏似的。船上插着旗,不是官军的旗,是别的——黑旗,上头绣着个白字。


    王彦眯着眼睛看。


    “苗”字。


    他笑了。笑得跟狼似的。


    “他麻的。找死。”


    旁边的副将说:“王将军,打不打?”


    王彦说:“先喊话。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船靠过去。离着两百步,停住。王彦站在船头,双手叉腰,喊:


    “前头什么人?挡路找死?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船?”


    对面船上,站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黑,胖,穿着乱七八糟的甲,铁片子布片子混搭,跟叫花子似的。


    “老子是苗将军的人!这地方归老子管!你们哪儿来的?”


    王彦说:“川陕来的。去临安勤王。识相的让路,不识相的让命。”


    那人愣了一下。“川陕?高尧康的人?”


    王彦说:“认识就好。让路。别逼我动手。”


    那人笑了。笑得很响,跟驴叫似的。“让路?老子等你们好几天了。苗将军说了,谁从西边来,就挡谁。挡不住,就杀。反正不能让你们过去。”


    他一挥手。后头的船上,站起来一排人,拿着弓,拿着弩,箭头亮晶晶的,对着这边。


    王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跟看死人似的。然后他转身,对副将说:


    “传令。上岸。不走水路。走陆路,绕过去。”


    副将愣住了。“上岸?王将军,咱们是船队……”


    王彦说:“他们堵江,咱们就不走江。上岸绕过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指着前头的山。山不高,但陡,长满了树。“从那儿走。翻过去。绕到他们后头。天黑之前到位。”


    夷陵城外。叛军大寨。


    那个黑胖子站在寨墙上,看着江面。江面上空空的,蜀军的船不知道去哪儿了,连影子都没有。


    旁边的人说:“将军,他们跑了?”


    黑胖子说:“跑了就好。省得打。省得老子费子弹。”


    他转身想下去。


    忽然有人喊:“将军!后头!后头有烟!”


    黑胖子回头。寨子后头的山上,冒起一股烟。接着又是一股。又是几股,跟信号弹似的。


    他愣住了。“怎么回事?谁在放火?”


    没人知道。


    轰——


    一声响。寨墙后头,炸了。震得地都在抖。


    黑胖子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他爬起来,往后看。


    后头的寨墙,塌了。一群人正往里冲,拿着铳,铳口还在冒烟。领头那个,正是刚才在江上喊话的将军。


    黑胖子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又一声轰。前头的寨门也炸了。前头也冲进来一群人。


    黑胖子腿一软,跪下了。裤裆湿了一片。


    下午。夷陵城外。叛军大寨。


    王彦站在塌了的寨墙前头,看着那些俘虏。三百多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跟一群鹌鹑似的。有的在抖,有的在哭,有的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黑胖子跪在最前头。浑身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王彦蹲下。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胖脸。


    “你叫什么?”


    黑胖子说:“小……小人赵贵。原来是个水匪,在江上混口饭吃。苗将军的人找上来,让……让小人挡路……给了小人两百两银子……”


    王彦说:“苗将军?苗傅?”


    赵贵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苗傅。还有刘正彦。他们派人来的,说让小人挡住西边来的,谁都不许过。挡不住就……”


    他没说下去。


    王彦说:“来了多少人?”


    赵贵说:“就……就几个。传话的。说完就走了,说回去报信。说事成之后还有赏。”


    王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传话的人呢?”


    赵贵说:“走……走了。往东边去了。走了两天了。”


    王彦点点头。他看着那些俘虏。


    “想死想活?”


    赵贵说:“想活!想活!小人不想死!”


    王彦说:“想活就听话。编个队。跟着走。不听话的,砍。砍完了扔江里喂王八。”


    赵贵磕头如捣蒜。“听话!听话!都听话!谁不听话我砍谁!”


    夷陵。江边。


    高尧康的中军到了。船队靠岸,跳板搭下来,兵们哗哗往下走。


    高尧康下来的时候,王彦已经在等着了。王彦身上还带着火药味,脸上有灰,但眼睛亮。


    “制置使,夷陵拿下了。三百多俘虏,一个没跑。”


    高尧康看着那座破寨子。墙塌了好几处,烟还没散尽。看着那些俘虏,蹲在空地上,旁边有兵看着。


    “多少人?”


    王彦说:“三百多。原来都是水匪,苗傅的人来联络过,给了银子让他们堵江。”


    高尧康点点头。


    “俘虏怎么说?”


    王彦说:“说叛军内部也不稳。有人不想干,有人想跑,有人觉得不该挟持太后。那个赵贵——就是领头的胖子——说传话的人自己都在骂苗傅。”


    高尧康眼睛亮了。


    “详细说说。”


    王彦把赵贵叫过来。


    赵贵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脸都白了。


    “制置使……小人把知道的都说了……一句不敢瞒……”


    高尧康说:“说。漏一句,你知道后果。”


    赵贵说:“小人听那个传话的人说,苗傅和刘正彦,也不是一条心。苗傅想杀官家,刘正彦不敢。吵了好几回,差点打起来。底下的人,有的觉得干对了,有的觉得干错了。天天打架,营里都乱了。”


    他顿了顿,擦了擦汗。


    “还有人说,太后也不愿意。是被逼的。她在宫里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苗傅派人看着她,不让出门。”


    高尧康听完。站起来。


    看着王彦。


    “听见了?”


    王彦说:“听见了。”


    高尧康说:“叛军人多,但心不齐。心不齐,就好打。就跟劈柴似的,顺着纹路劈,一下就开。”


    王彦说:“那咱们快打?趁他们还没拧成一股绳。”


    高尧康说:“快。但不能乱。”


    他转过身,看着张浚。


    “张副使,你写个东西。”


    张浚说:“写什么?”


    高尧康说:“《告叛军将士书》。告诉他们,放下武器的,不杀。继续跟着干的,诛九族。写得狠一点,别客气。”


    张浚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这就写。保准他们看了腿软。”


    夷陵。大营。


    林素娥带着医疗队到了。三十几个医女,背着药箱,抬着担架,从船上下来,整整齐齐,跟列队似的。


    高尧康站在码头上,看着她们。


    林素娥走过来。穿着青布衣裳,袖口挽着,干净利落。


    “制置使,医疗队报到。三十七人,全部到齐,一个没少。”


    高尧康说:“路上顺利吗?”


    林素娥说:“顺利。苏娘子的船,一路都有补给点。药材够,粮食够,热水也够。”


    她顿了顿。


    “就是有几个晕船的。吐了一路,胆汁都吐出来了。不过现在好了,一下地就精神了。”


    高尧康说:“能干活吗?”


    林素娥说:“能。吐完了就能干。越干越精神。”


    高尧康点点头。


    林素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制置使,杨娘子让我带句话。”


    高尧康说:“什么?”


    林素娥说:“她说,让你别担心她。她那边开学了,忙得很,顾不上想你。孩子有人帮着带,赵福金的侍女在帮忙。让你安心打仗,别分心。”


    高尧康愣了一下。


    “开学?”


    林素娥说:“重庆军事学院。军官速成班。第一期,两百个学员,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尖子。杨娘子当院长,亲自授课。”


    她笑了。笑得很得意。


    “她说,你在前头打仗,她在后头帮你练人。等你回来,给你送两百个能带兵的军官。”


    高尧康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她厉害。比我厉害。”


    重庆府。军事学院。


    杨蓁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人。两百个,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年轻的二十出头,年纪大的三十多。穿着新发的军服,站得整整齐齐,跟刀切过似的。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叫杨蓁。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底下静着。连咳嗽声都没有。


    杨蓁说:“你们是从各营挑出来的。能打。有战功。但光能打不够。以后要当军官,要管人,要看地图,要下命令。这些,都得学。不学,就当不好官。”


    她指着后头的黑板。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杀敌报国。


    “学六个月。学完回去,当队正。当指挥使。当将军。学不好的,哪来回哪去,继续当大头兵。”


    底下有人问:“杨娘子,你教什么?教认字还是教算数?”


    杨蓁说:“我教怎么杀人。”


    那人愣住了。底下也静了。


    杨蓁说:“杀人不是乱砍。是算。算距离,算角度,算时机。算准了,一刀就够了。算不准,一百刀也杀不死。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快。”


    她看着那些人。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杨蓁说:“那就开始。第一课,看地图。”


    夷陵。大营。


    苏檀儿的信到了。厚厚一沓,全是账目,写得密密麻麻的。


    高尧康翻开。看。


    粮草:已发三十万斤。药材:已发五万斤。火药:已发三万斤。箭矢:已发二十万支。神机铳子弹:已发十万发。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


    “沿途补给点正常。江陵存货充足。归州存货充足。巴东存货充足。后续物资正在调运。你只管打。后方有我。别省着,该用就用。”


    高尧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张浚在旁边。


    “苏娘子说什么?”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


    张浚看完。抬起头。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她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高尧康没说话。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夜里。


    高尧康在帐中看地图。烛火跳着,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东敲门进来。


    “制置使,那几个俘虏的头领,想见你。说有话说。”


    高尧康说:“带进来。”


    赵贵被带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都是原来水匪的小头目。三个人一进来就跪下了,扑通扑通的。


    赵贵说:“制置使,小人们想……想求个事。”


    高尧康说:“说。别吞吞吐吐的。”


    赵贵说:“小人们想跟着干。跟着您干。”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


    “小人们以前是水匪。干过坏事,抢过船,杀过人。但小人们也是被逼的,没饭吃,没活路。上有老下有小,不干这个活不了。”


    他看着高尧康。


    “制置使的人,小人们看见了。不抢老百姓,不杀俘虏,打完了还给饭吃。小人们想……想跟着这样的。当人,不当畜生。”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三个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都跪在地上,都在看他。眼睛里都有光。


    他开口。


    “跟着我,得守规矩。”


    赵贵说:“守!守!什么规矩都守!”


    高尧康说:“第一条。不抢老百姓。”


    赵贵说:“是。”


    高尧康说:“第二条。不杀俘虏。”


    赵贵说:“是。”


    高尧康说:“第三条。让你冲就冲,让你退就退。不听命令的,砍。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赵贵说:“是。”


    高尧康点点头。


    “编入辎重营。先干仨月。干好了,再转战兵。干不好,滚蛋。”


    赵贵磕头。磕得咚咚响。


    “多谢制置使!多谢制置使!小人一定好好干!干不好您砍我脑袋!”


    三个人被带出去。


    张浚在旁边。


    “你真信他们?万一他们是叛军的奸细呢?”


    高尧康说:“不信。但能用。”


    他看着帐外。帐外黑漆漆的,有虫子在叫。


    “他们知道叛军的路,知道叛军的人。以后有用。就算他们是奸细,在辎重营也翻不起浪来。辎重营全是咱们的人,他们敢动一下,脑袋搬家。”


    清晨。


    探马回来了。马累得直喘,嘴角全是白沫。


    “制置使!叛军有动静!”


    高尧康接过信。看。


    苗傅和刘正彦吵翻了。刘正彦想退,说扛不住。苗傅不让,说退就是死。底下的兵,跑了三千多,有的往东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干脆上山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张浚。


    张浚看完。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机会。天大的机会。”


    高尧康说:“对。机会。他们自己先乱了。”


    他看着王彦。


    “王彦。”


    王彦站出来。腰挺得笔直。


    高尧康说:“带着你的先锋,继续往前。到江陵,占住。等我。路上遇到叛军,能打就打,打不了就绕。别硬拼,别恋战。”


    王彦说:“是。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来。”


    高尧康说:“还有。把那个赵贵带上。他认识路,认识人。”


    王彦说:“是。”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地上,咔咔咔咔,一会儿就没声了。


    高尧康看着北方。


    天亮了。太阳从山后头升起来,照在江面上,金灿灿的,跟铺了一层金箔似的。


    他忽然想起杨蓁。想象她站在台上,对着那些学员说话的样子。腰挺得直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笑了一下。


    “传令。全军准备。三天后出发。该准备的准备好,该睡觉的睡觉,该磨刀的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