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湉望着何柏言，恍然之间，想到初见何金水的一幕。


    彼时的她，都是浑身是血，从家里跑出来，拿着刀子，不知要去杀哪个，也不清楚自己的未来。


    那时，何金水出现在她面前。


    彼时，他年轻气盛，身上西装布料讲究、剪裁合身，头发疏到一丝不苟。


    钱财、权势，全世界都是他的掌中之物，是一个太阳都要为之避光芒的人。


    这样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给她一个全新的选择。


    一个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选择。


    熟悉的一幕，令她哑然失笑，“言言，二十年前，你阿爸都是这样我。”


    “想不想同我离开这个地方，去港岛。”


    “但是，好多年过去，我已经好清楚，逃离是无法改变现状的。”


    “我在港岛的这些年，都一样生活在过去那一场噩梦中。”


    “言言，我没办法逃离。”


    她的眼里闪着光。


    但令何柏言心口一阵钝痛。


    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私心，在他讲出口那一刻猛然轻松，而后开始可耻地鄙视自己。


    他觉得自己卑劣。


    将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诱骗入自己编织的牢笼。


    他点着头笑了一声，“钟小姐，现在我相信。”


    “相信你之前讲的，何家人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卑劣之辈。”


    “我同老头子，一样。”


    钟楚湉皱了皱眉，她刚想追问，手机响了，是何柏谦。


    他的声音焦急，“mommy，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多谢你的关心。”钟楚湉有些疲于应对，抬手揉着眉心，“你还要多久返家？”


    “英国佬好多事，可能比预计的时间长。”何柏谦的声音松懈下来，随后轻笑一声。


    “你想我了？”


    钟楚湉看着自己的指甲一眼，满是鲜血，她好清楚何柏谦去英国真实的目的。


    他背叛了她。


    但是像她同三叔公讲的话一样，她不在意。


    “确实是在想你。”她的目光明利，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这副游刃有余、话里有话的模样，何柏谦看不到，但真真实实落在何柏言的眼里。


    两个人收线后，何柏言缓缓开口，“你都知？”


    钟楚湉看了一下手机中的未读消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何柏言指的什么。


    她点头，没有否认，“如果你讲的是何柏谦同三叔公的事，我是知的。”


    “他将他阿妈带去英国的事，我都清楚。”


    “你不会因为他的背叛而痛苦？”何柏言向后靠了靠。


    “比起他。”钟楚湉顿了顿，“我更怕你会背叛我。”


    灼热的目光，令何柏言的指尖颤了颤。


    “因为他的背叛，我早有预料。”钟楚湉将手机放进手袋，“但我看不透你，言言。”


    何柏言的喉结滚了滚，“我不会。”


    不会背叛你。


    也不会再放逐自己的心。


    “我信你。”钟楚湉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比起这个，更迫切的是...我希望你，可以陪我一同应唐家的邀。”


    何柏言挑了挑眉，“这个是一场交易?”


    “还是钟小姐对我的请求？”


    “两者区别是？”钟楚湉从手袋里拿出手帕，擦着脸上的血。


    “如果是一场交易，那么我想看看钟小姐的筹码。”何柏言直直地望着她，看着香槟色丝绸的帕子被白皙的手指夹住，一点点泛红、染脏。


    “如果这是一个请求，那么钟小姐的诚意有几多？”


    “所以...”钟楚湉放下帕子，“根本没分别。”


    何柏言扬了扬嘴角。


    “你心里应该有了想法，讲出来我听一下。”钟楚湉收回目光，抬起手继续擦拭着。


    何柏言从她的手中抽出帕子，为她擦掉她遗漏的血渍，“钟小姐估错了。”


    “这次，我没有想法。”


    “我想听钟小姐的想法，顺便看一下，我在钟小姐的心里，地位有几重。”


    钟楚湉没讲话，挑眉看向他，“试探我？”


    何柏言噙着笑，没反驳。


    钟楚湉望着何柏言，深邃的眼眸倒映着自己。


    那日枪战死里逃生之后，她常常发觉他的眼眸里会有自己的影。


    但她不清楚，她的眼眸里是不是一样。


    “言言，你刚刚问我要不要离开港岛。”


    “你都一起？”


    何柏言不知她为何又将话题绕回来，丝绸的帕子在他掌心发热，他回望着她，心如擂鼓。


    “钟小姐，希望我同行？”


    钟楚湉收回视线，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春节前的家宴，我估三叔公会动手。”


    “我不打算放过他。”


    “何志铭到现在都没出手，我不知他的深浅，何家还没人倒台，还没人流血。”


    “言言，这一切只是开始。”


    何柏言挑眉，等她继续讲下去，“所以？”


    “所以，如果你愿意同我站在一起，家宴后我们出国短暂离开。”钟楚湉将选择重新推回来，她的目光也再一次落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何柏言轻浅的一笑。


    -


    唐家。


    这几乎是钟楚湉在何金水身故后，第一次出现在正式且隆重的场合，唐家将她的出席作为金字招牌，笼络了大半个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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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楚湉下车的那一刻，被闪光灯包围。


    她今日穿的依旧好素，月白色刺绣的鱼尾裙，头发用木质发簪盘了起来，纤细修长的天鹅颈带着简单的珍珠项链，温婉大气，宛如一抹月光照入会场。


    何柏言穿了同色的西装，内里搭配黑色的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少年骨骼的青涩，令他身上的张扬刚刚好。


    在侍应生推开大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此起彼伏问好声落在两个人面前。


    “何太、何小少爷。”


    “欢迎何太。”


    “何小少爷许久不见。”


    钟楚湉点头示意，带着淡淡的微笑，而一旁的何柏言脸色阴沉，没回应，连一个眼神都没。


    这样一幅画面，令近来媒体猜测两人关系破冰的传闻不攻自破。


    “何太，好久不见呐。”黄兆安举杯走上前。


    钟楚湉见来人笑了笑，“黄大佬近日风头正盛，南湾项目风风火火。”


    “听闻近日警署因为黄大佬日日庆功会。”


    黄兆安的脸色红润，“我不过举手之劳，今日这局面全靠何太牵线统筹，我黄兆安不过是借何太的东风顺水推舟而已。”


    “和勇堂还要多谢何太提携，令我们少走弯路。”


    “哪里。”钟楚湉轻轻碰了碰黄兆安的杯子，“大家都是合作共赢、和气生财。”


    “如果没有黄大佬，洪义堂的陈老恐怕还要同我纠缠更久。”


    “何太讲的对，和气生财。”黄兆安笑了笑，目光落在不远处何柏言的背影，“看来何太还没搞定何小少爷？”


    钟楚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何柏言，“说来话长，我身份尴尬，做他阿姐差辈份，做阿妈实在不够格，又是青春期的仔，实在搞不定。”


    闻言，黄兆安的脸上的笑意收敛好多，他倾了倾身，“永盛的一半都在这位小少爷手中，如今他已经成年，手中的股份马上是实权。”


    “他毕竟姓何，何家人如果联手，何太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钟楚湉点头望着何柏言的背影，他肩背宽阔，同人交谈张弛有度、颇有策略，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着游刃有余的气势，若是她不了解他，都不会认他是一个刚成年的仔。


    但不知为什么，钟楚湉真是信他。


    信他不会背叛她，不会伤害她。


    “听闻何太在查当年何小少爷阿妈过身的事？”黄兆安压低声音。


    钟楚湉的指尖摩挲杯壁，“黄大佬这么讲，对这事知几多？”


    “我年纪老，活得久，当年确实听到些风言风语。”黄兆安抬起杯子饮着酒，“何太倒是可以从何家人中查一查。”


    “毕竟，家贼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