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泪洒诏狱靖王狠心拒

作品:《珠玉摇

    竹床上的身影动了动,李珩揉揉惺忪的双眼,听见有人唤,循声坐起身来。


    待看清来人,不由一愣:“你怎么进来的?你来做什么?这里潮湿阴暗,满是虫子,还不快出去?”


    四下一片寂静,良久,崔砚秋才瓮声瓮气道,“你先前说的事,我……我想好了。”


    李珩的心一紧,仿佛被人揪了起来。


    “你过得好不好?……看样子好像并不好。”崔砚秋苦恼道,“可是,我很担心你。我想跟你说……”


    “崔娘子慎言。”李珩适时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心脏狂跳,已经预感到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我也喜欢你,我也想要同你在一起。然后他们互诉衷肠,然后他们隔着牢狱的栅栏对彼此笑,他们互通心意,是世间最美好的恋人。


    李珩内心苦笑一声。


    可惜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时候说?


    明明,应该有更好的时机……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生生剜割成两个部分。


    一半,被巨大的幸福感塞满。


    另一半,又被紧紧攥着,透不过气


    ——而割开的地方,宛如伤口,隐隐作痛。


    见崔砚秋还要开口说什么,他捱下情绪,冷冷道,“还请娘子恕罪,本王如今身陷囹圄,实在不能同你开玩笑了。”


    崔砚秋不曾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不由错愕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李珩眸光扫过不远处站岗的狱吏,声量放大,字字诛心,“先前算是本王的玩笑。难道如今崔娘子是看本王落难,心生怜悯?还是你的英雄梦终于醒了,觉得找个王候托付终身,总比你那朝不保夕的商铺来得安稳?”


    崔砚秋面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地。


    “你鬼上身了?”她喃喃道,“不,你今天说的话,我统统不信!”


    李珩心中泣血。


    他的手在抖,连带着袖中,都沉甸甸的。


    然而黑暗之中,他还是咬紧牙关,逼近栅栏,目光宛如淬了寒冰的刀刃。


    既然她不信,那他就让她相信。


    “也好,那我就明说了!


    “本王身边从不缺女人。之前对你另眼相看,也不过是见你有些新奇念头,与长安那些庸脂俗粉不同,图个新鲜有趣罢了!


    “如今我自身难保,你这点‘新奇’,于我已是负累。崔娘子,你于我已无用处,别再拖累我了!”


    说毕,他决绝转身,身影隐入阴影。


    讲出这些话的人痛彻心扉,而听到这番话的人,无异于肝肠寸断。


    “为什么……”


    崔砚秋如遭雷劈,她想过无数个可能,却没想过他们的结局就这般剜心落幕。


    他们不是两情相悦么?他曾经做出的那些承诺又算什么?给她的担保又算得了什么?!


    泪水夺眶而出,“我不信,为什么……”


    任凭崔砚秋在一栏之隔的身后如何哽咽,死死咬着下唇,任凭她甚至最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咽咽哭出声,李珩仍然宛如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黑暗在阴湿的环境中翻涌着,仿佛要将一切清醒明智,与曾经的美好吞噬。


    他说她是累赘。他说他不缺女人。他否定她的一切努力,说成是嫁人前的“英雄梦”……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像是锐器击穿整面玻璃,玻璃轰然崩裂为细碎。满地碎片凌厉地扎入肉做的心脏。心口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呼吸都带着苦涩的味道,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


    心木木的,像是死了。


    直到崔砚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诏狱尽头,靖王李珩才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他慢慢闭上眼,将所有的痛楚与不舍,死死锁在心底。


    他们之间,从来只是李珩离不开崔砚秋。


    没有了崔砚秋,他最后的一点光明也消失了。


    他深知周围看紧他们的,那些身份不明的人,手段有多残忍……朝中也有许多夏侯余党,正如饿狼一般,死死盯着他与皇帝出错。


    前两天才刚刚活捉一批人,有男有女。他们手段狠戾,甚至将被捉人的指甲全拔了——他现在与崔砚秋断个干净,才能最大程度地够保全她。


    何况……如果未来,他战死沙场,没能班师归朝,看在靖王是个“坏人”的份上,崔砚秋或许也不会太过伤心。


    *


    汾阳郡王之女秦冼郡君与息国公之子李骜世子的大婚之日,终于要轰轰烈烈结束了。


    “饿死我了!”


    秦冼扒拉着碗中热乎的面条,抬眸对息国公府的仆妇询问:“还有吗?”


    “少夫人,您已经吃了四碗了。”仆妇面色不悦,收起碗筷。


    秦冼摸摸下巴,颇为郁闷。


    四碗怎么了?这么小的碗,连军营中常用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她的性子刚要发作,却见尚书府千金卢令娴从偏殿施施然走出,手里掂着一个油纸包。


    “这才嫁过来,国公府便连少夫人的饭都供不起么?”


    卢令娴打开纸包,里面是四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仆妇见到卢令娴,不敢顶撞,只得收拾碗筷,郁郁退了下去。


    “砚娘今日有急事,错过了婚礼流程。她特地叮嘱我买了光德坊的酱肉包,生怕你饿着。”卢令娴笑着递上一个到秦冼唇边,“尝尝?”


    秦冼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包子肉馅鲜美、皮薄馅大,秦冼一脸满足。


    今日大喜。饶是这么浓艳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她英气的眉目。一整日的婚礼,卢令娴这才迟迟见到秦冼掀开盖头的模样。朱唇皓齿、明艳大方,卢令娴不由愣怔了半晌。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秦冼突然看到卢令娴眸中似有莹润,不由慌了神,“这好端端的,怎要哭了?”


    卢令娴缓缓移开目光,垂下眸子,“没有、没有,我瞧你这么鲜艳口脂留在包子上,想要笑话你呢。”


    秦冼嚼着口中鲜香的包子,垂眸瞧了一眼。


    果然,方才咬下的包子,被红色口脂染上一圈。


    秦冼不由也笑出声。


    “这么晚了,砚娘还没来么?”想起崔砚秋,秦冼担忧的神情布满面容,“再晚些,可就赶不上见面了。”


    卢令娴踱步到窗边,探头去瞧夜景。国公府依旧张灯结彩,前厅的喜宴还没结束,世子李骜正给亲友长辈敬酒,闹哄哄地洒了满身的酒气。


    夜色浓郁,一片嘈杂声中,崔砚秋绕过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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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门而入。


    “姐妹们莫怪我来晚了,”崔砚秋淡淡笑着,前去拉秦冼的手,“穆沙给我递了消息,说有西域行商之人要和我谈一笔大生意呢。我这才匆匆忙去了。”


    *


    事情的原委并不复杂。出大理寺后,崔砚秋鬼使神差去了曲江池。


    她感受着春风拂过发梢与面颊,远望向那被东风抚皱的池水。


    她剪下一枝柳条,呆滞地卷成一只花环,还想要再摘朵桃花装饰。


    花儿开的好好的,摘花的手却犹疑了。


    丢了柳条环,她捡起一颗平滑的石头,扬手打出七八个水漂。


    石头淹没在江中,再无半点波澜。


    崔砚秋又拾起一颗。由于心神不宁,扬手扔出时,石头却没有坠入水中,不知飞去了哪里。


    她左顾右盼,直到耳畔传来一声“哎呀!”


    ——原来石头准头偏向了另一边。


    曾经参加过庆功宴、给崔砚秋递过消息的西域商人穆沙,捂着额头上红肿的包磕磕绊绊走来。


    崔砚秋露出愧疚的表情,她刚要道歉,穆沙却笑呵呵道,“崔娘子准头真好,不看靶子都能打中。”


    崔砚秋低下头,向他屈膝拜礼以示对不住。


    不过,穆沙为何在此?


    “肃安侯府有人接应。”穆沙低声道。


    崔砚秋点点头,穆沙又笑道,“那咱们的生意……”


    他在长安城待了许久,贩卖西域的香料、纺织品与服饰,买卖做的很大,生意兴隆。


    他来寻崔砚秋,是因为当初有商人将明月铛的耳挂带回自己的国家。这些耳挂的款式中西合璧,新颖精致,得到了许多少数民族的青睐。


    于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商队首领赫尔,寻到一线商机,顺势牵桥搭线,决定与崔砚秋点主谈一单大生意。


    崔砚秋登时振作起来,“有的谈。”


    她先前用樵夫的消息答应过穆沙,要同他合作。


    曲江池畔的暮春景色,在她眼中倏然又变得鲜活起来了。粉嫩的桃花、婀娜多姿的柳树,似乎都变成了惊天的精灵,舞动着腰肢竞相绽放生机。


    崔砚秋一口应下了。


    跨境出口国际贸易,这可是一桩大生意。


    *


    “你呀,见钱眼开、见利忘友!”听罢,秦冼笑着要去刮崔砚秋的鼻子,却被崔砚秋闹着躲开了。


    “这么说,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卢令娴信步闲庭走上前去,目光掠过崔砚秋的脸,却突然愣了,“砚娘,你的眼睛……”


    崔砚秋捂着眼睛:“不许看——”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宛如核桃一般肿胀。


    卢令娴迅速反应过来:“你去见了靖王。他把你惹哭了,对不对?”


    崔砚秋没吭声。


    原以为自己已经无事,可是听到亲近之人提起,又忍不住在她们面前流露出委屈。


    她的嘴巴一撇,压抑住喷薄欲出的泪,“不提他了,都过去了。”


    说毕,她顺手拿起油纸中的包子,咬了一口,鲜香美味。她嘴里嚼着嚼着,口中也含糊不清:“他一走,我就的财运就来了,说明什么呀——说明这男人挡我财运!他走得正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