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秦冼请战愿代父出征

作品:《珠玉摇

    见崔砚秋气鼓鼓的,秦冼与卢令娴不由对视一眼,神情担忧。


    崔砚秋或许没有自己口中那么豁达。只因今日是秦冼大喜的日子,她断然不会沮丧落泪,于是强颜欢笑。


    见她们担忧,崔砚秋拍拍秦冼的手,豁然一笑:“好啦,不用为我发愁。我接了这么大的生意,如今你成了世子夫人,若是他们胆敢欺负你,你就算一走了之,我也能养你一辈子!”


    “还有你!再给你也添一双筷子!”她笑眼望向卢令娴。


    秦冼重重点头,一本正经道,“既然靖王没那个福气,那我日后便召了全长安的男人来,排着队来给你当马骑,从东市骑到西市,再载着你去曲江池游上几圈!”


    姐妹三人终于开怀。喜娘此时却到了,说新郎即将归来洞房,请新妇亲眷离去。


    国公府很大,崔砚秋对此更为熟稔。她带着卢令娴,以及二人的婢女,绕过弯弯绕绕的小路,向着正门而去。


    “砚娘,是海棠树。”卢令娴停下脚步,叫住崔砚秋。


    崔砚秋循着她的指尖望去,高悬的红灯笼映红了一片盛开的海棠花。


    “你记不记得,八岁那年,你想要侯府里最高的海棠果。”


    卢令娴去拉崔砚秋的手,已是暮春时节,后者的手依旧冰凉。


    崔砚秋并不讲话。


    “旁人都说算了,让仆役去找竹竿来打。可你呢?你偏不!


    “你挽起裙子,踩着下面仆役的肩膀,咬着牙,摇摇晃晃地非要自己爬上去。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又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可第二天,你拖着那条伤腿,愣是搬来一个又重又长的梯子,亲手摘下那颗最红最大的海棠果。”


    崔砚秋怔怔聆听卢令娴的追忆。


    “还有十二岁,教我们的那个眼高于顶的男夫子。他断言女子无法理解经义奥妙,所有学生都认了,唯独你不认。


    “你用了整整一旬时间,翻遍你父亲书房里所有相关典籍,在月考时写出策论,不仅驳倒了他的观点,他哑口无言,亲自向你道歉。


    “十七岁,你被族人逼迫,同世子订婚。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婚约会以什么形式收场,可你呢?


    “你没有妥协,你用尽了毕生手段,对我说,‘我要开一家首饰店,立足于长安金银行!’


    “我觉得你疯了,你的族人也觉得你疯了。但是你如今已然鹤立鸡群,摆脱族人管控,成功解除婚约,生意遍天下。”


    话语的力量缓缓凝聚在一起,卢令娴紧握崔砚秋的手,目光灼灼。


    “所以,砚娘,看着我。


    “你的战场,从来都不在后宅庭院,你的天地,也绝不该被一个男人的去留而定义。


    “我眼中的崔砚秋,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乔木的丝萝。你本身就是一棵参天大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饶是狂风暴雨,仍旧脊梁直挺、不惧风雨。


    “我眼中的崔砚秋,是博陵崔氏最耀眼的明珠,你就像明月铛任何一个耳挂上的珍珠,你的光芒是自己挣来的,谁也夺不走,更不该因任何人而黯淡。


    “一个李珩,又怎配让你怀疑自己?”


    崔砚秋怔怔地听着,积蓄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我、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崔砚秋泣不成声。


    我只是很伤心。


    她反手紧紧握住卢令娴的手。


    红尘纱幔,月色依旧。


    蒙尘明珠,轻拭尘埃,便将重现光华。


    *


    新婚燕尔,秦冼夫妇过去几日都忙碌的很。由于是圣上赐婚,他们需要先入宫谢恩,然后再干闲杂之事,有条不紊。


    崔砚秋消沉了几日,便迅速振作起来。


    她一连认真带了卢令娴好几天。这架势摆明了,她准备将经营明月铛的重任,交到了卢令娴手中。


    卢令娴有些迟疑:“你确定我能行么?”


    “我遭夏侯鼎诬陷之时,不就是卢娘子帮我照看的明月铛么?”


    崔砚秋故意将“卢娘子”三个字咬得极重,语调颇为揶揄。


    卢令娴面上正经了几分,“上次是上次,这回不一样。上回我帮着看了两天班,没出什么乱子,我便谢天谢地了。这一回,你一去就是几个月,我这心慌呀。”


    “怕什么!”崔砚秋笑道,“颜娘子被我打发去坠星阁了,她也会时常来帮衬你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做吧!女子从政从商从军,都是好的,技多不压身嘛!何况,我又不是不发你工钱!”


    崔砚秋加码道:“我的新设计,还等着你去大卖呢。”


    卢令娴这才敛衽颔首,目光沉静:“《左传》有云,‘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我既受砚娘嘱托,便如守疆卫土一般,谨守其规、护其周全。纵有风雨扰攘,必保店铺安然,待你归来之日,完璧奉还。”


    崔砚秋笑道,“娴娘饱读诗书,不入仕途实在可惜。”


    “那说好了,”卢令娴这才笑了,紧绷的唇角松动,戏谑道,“亏了钱,可不准赖我!”


    楠楠在那对崭新的样品耳挂前趴着,眼睛亮晶晶的。她小跑到崔砚秋面前,语气崇拜:“秋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呀?你怎么想出来这么漂亮的首饰的?”


    崔砚秋抬手抚摸楠楠额发,楠楠额前的小胎毛被蹭得直往后去,又跳脱回额前。


    “秋姐姐一开始也不是什么都会呀。”崔砚秋哑然失笑。


    如果有人以为她的职业很高雅,那么大致是对珠宝设计不了解。


    然而事实上,这份工作大抵是这样的——


    灰色的工装背心紧贴着她线条流畅的臂膀,每一寸肌理都在锤起锤落间绷紧、舒展。


    汗水沿着肩颈的沟壑滑落,却在触及烧红的器胚前,便被炽热的风蒸腾。


    她足下踩着黝黑的炼器台,手中铁锤有节奏地起落。


    “铛——铛——铛——”


    锤音自炼气炉深处传来,余韵悠长。


    这就是现代的她,做这份工作时的状态。


    崔砚秋嘴角抽了抽,这般回想起来,都觉得实在不体面。


    她低下头,拽着卢令娴的衣袖快步出门,穿越街道。


    “咱们去哪儿?”卢令娴一时间没搞明白状况。


    “坠星阁!”崔砚秋尽量不去回忆从前,她磨着牙说道,“我要去把他写的牌匾砸了!”


    靖王亲笔题的“坠星阁”三个字,还明晃晃地摆着呢。


    她磨着牙,暗暗思忖:等会儿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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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块牌匾砸了,扔到大街上,再狠狠踩几个黑脚印!


    *


    然而,还未到坠星阁,途中便被官兵清道阻挡,不允通过。


    百姓们都挤在一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崔砚秋探着脑袋瞅了半晌,忽见一匹高头骏马飞驰而来,驭马的斥候挥动鞭子,高声喊道:“六百里加急!速速清道!”


    官兵清道,是怕骏马撞伤人,也是怕六百里加急的军情被绊倒,官家怪罪。


    “发生什么事了?”嘈杂的人群中,崔砚秋询问。


    捷报通常会广告天下,可是这道消息,并没有传播出来。


    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急的军情了,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各种猜测讲个没完。


    卢令娴摇头,即使父亲是尚书,她也不知。


    “这下总该让我们过去了吧。”崔砚秋漠不关心,她现在只想去坠星阁,将牌匾砸了。


    可是官兵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


    这道消息,先是被送到皇帝手中,而后皇帝迅速召集兵部众人与汾阳郡王到紫宸殿议事。


    “六百里加急的消息,”皇帝李瑾面色阴沉,“突厥夜袭,攻打我大唐凉州城!”


    突厥进犯,乃是中原汉人最不能忍。众人面色阴郁,都在捱下怒火。


    “如今凉州无人驻守,是谁透露出去的!”


    见众人都不讲话,李瑾怒而拍案。


    所有人都明白,即使少了一个夏侯鼎,朝堂之中与突厥有联系的人恐怕依旧没有斩草除根。


    皇帝李瑾闭了闭眼,紫宸殿内针落可闻。忽而,汾阳郡王道,“靖王尚在狱中,乃是戴罪之身,不便出征。老臣愿统率三军,前去驱逐鞑虏!”


    “郡王年事已高,这般不妥。”皇帝李瑾的手伏在桌案上,指尖轻点密函。


    “你们都回去吧——”


    “陛下!”紫宸殿外,突然传来一道英气的女声。女子从容上阶,正正跪在殿外,正是秦冼。


    “陛下!臣女已听闻消息,边情紧急。而今臣父力有不逮,臣女愿代父出征!


    “臣女非逞匹夫之勇,实乃熟稔边情、知将士甘苦,更愿以微薄之躯,承父忠志,护我大唐疆土、安我边地百姓。”


    她说的义正严辞,听得人热血沸腾。


    “住口!”汾阳郡王厉声打断。


    秦冼却丝毫不惧,目光炯炯:“若陛下许臣女此行,臣女必严明军纪,与将士同生共死,不叫突厥越边境半步;若战败,臣女愿以死谢罪,绝不给秦氏蒙羞,更不给陛下添忧。”


    “恳请陛下怜臣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准臣代父出征,以报大唐浩荡之恩!”


    *


    “陛下允了?”崔砚秋愣了。


    “陛下允了!”崔砚秋倏地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女子为将,乃大唐少有之事。崔砚秋倒不是意外在此处——她意外在于,秦冼作为一个新任将领,对比老将,还未曾指挥过一次战争的胜利。


    用秦冼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从小跟着父亲在营地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


    皇帝那般思虑周全的人,竟会同意让她目前毫无功绩的她带兵出征,击溃突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