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凉州夜稚子入怀中
作品:《珠玉摇》 这番谋划,自然有崔砚秋的道理——在大唐风流儒雅的人群中,追求小众,是一件很大众的事情。
而这一“小众”的布料制作而成的衣衫,利润前途无量。
崔砚秋见赫尔羞恼,语气反而更加平和。
“请君细思量。浮光锦再好,困于西域一隅,其价值终究有限。犹如明珠蒙尘。”
“若将技术交予我,由我利用大唐的能工巧匠和庞大市场,将其打造为超越蜀锦、凌驾苏绣的天下第一锦,行销四海。届时,浮光锦之名将响彻天下,价值将高于今日百倍、千倍。”
伴随着崔砚秋的话语,赫尔面色逐渐好转。
“这并非剥夺您的权益,您得到的,将是源源不断、远超现在的分成利润,以及浮光锦以传奇之名,带给您和您部落的无上荣光。”
对于浮光锦,崔砚秋重点不在“庇护”,而是“通力合作开创新局面”的更大的格局。
崔砚秋请赫尔重新落座,亲自先后为赫尔和自己斟满葡萄酒,举起杯子,笑语盈盈。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共同做大。”
超越零和博弈。这是崔砚秋心中所想。
厢房内进入了长久的沉默。
崔砚秋不语。
赫尔死死盯着崔砚秋。
良久,赫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眼神复杂却擦过一抹欣赏之色。
她长叹一声,抬手与崔砚秋碰杯。
二人将彼此杯中酒一饮而尽。赫尔旋即豪迈大笑:“好!好一个崔店主!我赫尔行走西域十余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女子!眼光、魄力、格局,无一不令人惊叹!”
她提起笔,在契约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旋即利落地压了手印。
“并非你说服了我,”赫尔望着崔砚秋欣然签名,不由叹服,“而是你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与你为敌,不如化你为友,我们共谋这天下财路。”
“不为小利争短长,只为大道共前行。赫尔女士,合作愉快!”崔砚秋舒下一口气,笑容璀璨。
女士,女而有士行者。
赫尔担当得起这个称谓。
*
“好腥啊!”
月寻张望着客栈灶房内的食物,选了一杯马奶酒抿一口,味道呛得她直皱眉。
她十分不习惯凉州人的口味,这会儿眼珠转转,将酒杯递给阳和,掩鼻作扇风状,“好难喝,去拿给我姐尝尝。”
阳和也是个软性子,歪垂着头就端起酒杯,走进崔砚秋隔壁的厢房。
这间房是另开的,为的是让他们三人在谈判之时吃个饭。
云追捧着酒杯,也只抿了一口,伸着直舌头咳嗽。
“好难喝,拿去给我妹尝尝。”
阳和一时无语。
月色爬上梢头,大漠中的月亮似乎比长安城更加大、更加圆润,仿佛一个胡麻饼。
崔砚秋和赫尔喝了些酒,相互扶持着出了厢房。赫尔向崔砚秋道别,崔砚秋接过阳和手中的锦盒,递给赫尔。
“这些算是砚娘赠予您的,并非交易,而是真心同您交个朋友!”
赫尔倏尔大笑,爽朗收下,二人笑着拜别,赫尔随部下商人骑着骆驼离去。
凉月银辉,赫尔的身影嵌在黛色的天幕之下,骆驼踏着霜华缓步远去,在黄沙中留下一排浅浅的蹄印。
驼铃声碎了一片清寂,渐渐消弭于夜色之中,苍苍茫茫,悠悠长长。
*
凉州城夜市灯火阑珊,即使身处边境,却并不萧条。大唐与突厥正水深火热,然而两国百姓却常常通商往来,民族交融。
崔砚秋与赫尔谈判既成,心情松快,接连饮下几杯葡萄酿。
秉持着现代“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的文明思想,她没有骑马前行,而是牵着缰绳,带领云追、月寻以及阳和,信步闲庭走在街上。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中原的丝绸、瓷器与西域的香料、珠宝交相辉映,摊位上摆满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夜市上,胡汉杂居,人们身着各异的服饰,嘈杂的汉语、突厥语、回鹘语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崔砚秋买了四份烤羊肉串,羊肉翻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肉质新鲜美味,四个人吃得满嘴是油,看着彼此颇为狼狈的模样,不禁对视大笑。
转至一个十字路口,正中心搭了台子,七八个胡姬在跳舞。她们身着胡服,随突厥曲翩翩起舞,舞姿婀娜,旋转间裙摆飞扬,令人目不暇接。
崔砚秋几人围在台下鼓掌,各样服饰的人共同欢呼喝彩,好不热闹。突然,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阳和伸出手指戳了戳崔砚秋的后背。
他凑近说道,“属下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崔砚秋稍稍蹙眉,带领三人随声而去。
压抑的呜咽声回荡在偏僻的安静巷口。
只见几个地痞正围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推搡,意欲抢夺他怀里的布包。
布包破旧,却被男孩紧紧抱在怀中,不肯撒手。
“小杂种,把东西交出来!”
男孩虽害怕得发抖,却死死护住布包,眼神执拗和倔强,像一只狼崽咬紧牙关,轻声呜咽。
崔砚秋霎时酒意醒了大半。
不等她吩咐,月寻已如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蹿出,几下巧劲,便将那几个地痞摔得七荤八素。
崔砚秋拍拍云追肩膀,云追用口技模仿起巡城士兵的呵斥与整齐的跑步声。
地痞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了。
崔砚秋转入巷中,见到男孩怯怯地蹲坐在墙根,惊魂未定。
“没事了。”她蹲下身,柔声询问男孩,“你是何名姓?家在何方?”
她不知男孩会不会说汉话,因此她语调温柔,只为让他不再害怕。
男孩警惕地看着崔砚秋四人,虽知道这几人救了自己,然而戒心依旧很重。他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布包,只向他们施礼道谢。
行礼的姿态虽然慌乱,却似是被严格教导过,像是军中或极重规矩的人家才会有的习惯。
随从阳和突然“咦”了一声,低声笑道:“崔娘子,您看这孩子倔强的样子,怎么那么像我们殿下小时候挨训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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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砚秋听他这话,不由仔细端详,“你还真别说!”
眉宇间的轮廓和那份隐忍的倔强,与李珩确有几分神似。
她目光落在男孩紧抱的布包上,轻声询问:“这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男童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意外的是,他虽是突厥人长相,却会说汉话。
他声音沙哑,带着异域口音,用词却很文雅:“是……是阿妈给我做的,不能丢。”
他打开布包一角,里面是一双陈旧的羊皮手套。手套针脚极密,绣着缠枝纹。
崔砚秋莫名觉得这个纹路有些眼熟,仿佛先前在哪儿见过。
*
男孩话语极少,也不说自己的家在何方。阳和便将孩子一同载回军营,安置在自己帐中。
崔砚秋拿了吃食来,这孩子显然饿极了,吃相却依旧克制,背脊挺得笔直。
帘子被挑开,带了一阵夏夜的燥风进入室内。烛火轻跃,她瞧也不用瞧,便知道是谁到了。
靖王李珩听闻她带回个孩子,处理完军务便急忙赶来。一路急躁,他掀帘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崔砚秋正温柔地给那孩子擦手。
李珩心头一酸。
她对别人家的孩子,怎么这么好?
男孩被这突然闯入的男人吓了一跳,这男人身材魁梧而气场强大,惹得男孩下意识地往崔砚秋身后缩了缩。
李珩目光看向男孩,愣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几步上前,蹲下身,目光死死锁住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人?”
由于他言辞急切,稍不留神便带了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凶狠。男孩赫然被他神态喝住,瘦弱的身躯往后一躲,正好撞进崔砚秋怀里。
崔砚秋立刻将孩子护住,抬头对上李珩激动而失态的目光,语气不满,维护道,“你吓到他了!”
这一通呵斥,外加对男孩的呵护姿态,李珩不由颇为挫败,他双眸垂下不再讲话。
对于她偏袒维护“外人”,李珩稍稍有些醋意。
他的眼神复杂,宛如一团乱麻,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委屈的叹息:
“崔砚秋,你宁可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如此上心,也不愿多看我一眼吗?”
说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留下帐内愕然的崔砚秋,和懵懂的男孩。
崔砚秋拍拍男孩的头,抚慰他道,“以后再见到他,你别理,他总不知在发什么疯。”
男孩瘦弱身躯窝在她怀中,轻轻喊道,“阿姐,我叫怀延。”
“嗯?你叫我什么?”
崔砚秋惊讶,却眯起眼睛笑了笑。男孩似乎已经对她放下戒备,多了些亲昵。
“阿姐!”男孩捧着刚刚被崔砚秋擦干净的小脸,也笑了,“你真好看。”
崔砚秋摸摸他的头,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怀延……”
怀,意味思念。
延,取自突厥语“延陀”,意味长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