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誊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包厢的，坐下时小腿肚还在轻微地发抖。方才在卫生间里，她点了支细长女烟，白色烟雾丝丝缕缕，一点点填补神经被强烈刺激后留下的空虚。之后她仔细清理过味道，又多喷了两下香水压过那点暧昧的气息，重新补上口红，确认镜子里的人神色如常，才推门离开。


    席上的男人们正聊起足球和新闻——都是无需她搭腔的话题，但她也适时附和一两句，显得自己不是那么魂不守舍。


    “找到了？”费洵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在手背摩挲：“刚给你电话怎么不接？”


    苏誊的心猛地一跳，心虚地避开对方探究的眼神。


    “啊？哦……可能放包里没听见。”她现在全没心情应付，稍一走神方才在隔间里的画面就又窜了出来。两人灼热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的细微碎响，紧紧贴合的湿热滚烫……那十分钟的暗度陈仓，余韵还在四肢百骸里烧着，文火慢烤，烧得头脑发晕。甚至还隐隐透着点意犹未尽。


    太过火了。苏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尤其昨天才和费洵说了那些类似约定的话。


    罪恶感一闪而逝，反观谢理依旧是一副温和淡然的模样，眉宇间平静无波，如果不是略显红肿的嘴唇，刚才那一切似乎不过是她的幻觉。对方的视线不经意划过她，然后喝了口面前的柠檬水含在嘴里，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


    苏誊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是故意的，刚才离开隔间时，他根本没漱口。


    故意在这个时候做这个动作，故意让她想起那些私密细节，故意要看她慌乱失措的样子。


    苏誊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谢理的报复，若是，那他无疑得逞了。接下来的几天，苏誊始终心不在焉。谢理在她心里种下一枚引子，撩拨她，却又故意不彻底满足，让她满脑子都是那狭小隔间里荒唐迷乱的片段，连和费洵在一起时都忍不住走神。


    然而表面上他们却默契地达成共识，谁都没提那个小小的插曲。他们依旧只是偶有交集的陌路人，这次出差结束后或许再也不会见面。


    脑子越想越乱，苏誊索性丢开不管，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里压着一把西餐刀，是白天吃饭时趁人不注意顺来的，当时只有谢理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当时面露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多问。


    自从那件事后，苏誊每天都要确认枕头底下有武器才能安心入睡。


    “想什么呢？”费洵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我妈了。”苏誊挤出一个笑，这话一出口倒真有些难过了。


    费洵沉吟片刻，道：“这边基本没什么事了，顺利的话明天我们就回去。”


    “真的吗？”苏誊眼睛亮了亮，语气难掩欣喜：“那明天我去商场逛逛，给爸妈买点东西。”


    “我陪你去。”费洵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她的长发，似乎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


    苏誊本想拒绝，张了张口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心里暗忖：走着瞧。


    事情结束得比预计更快，第二天一早就收尾了。苏誊直奔当地最奢侈的商业中心，刷卡刷得眼都不眨，没多久手里购物袋就堆得几乎拿不下。


    “买这么多。”费洵接过她手里最沉的购物袋，苏誊刚想刷十来万你就心疼了？就见对方把袋子递给旁边候着的服务人员，宠溺道：“让他拿着就行，傻乎乎的。”


    “……”苏誊暗自咬牙，早知道就该多刷点，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吃过午饭，两人搭乘飞机返程。费洵先送苏誊回了老家，路上苏誊一直提着心，生怕他要跟着进门见父母，毕竟两人关系还没到那份上。没想到车停在门口，费洵只让司机搬下两箱礼品，说替他向叔叔阿姨问好，自己却没下车。


    “不急，等你准备好。”他似乎知道苏誊在想什么，探身帮她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却莫名透着点不容错辨的笃定。


    苏誊老家就在邻近工作城市的县城，把大包小包的行李特产拖出电梯，苏誊累得靠在门上腾出一只手按铃：“妈，开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的，妈妈新烫了卷发，手上拿着藤拍，一看见女儿就笑开了花，“可算回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出差累不累？”又回头叫道：“老苏，来帮忙把东西搬小房间去。”


    “累！累死我了，从没坐过这么久的飞机，屁股都麻了。”苏誊顺着往妈妈身上一靠撒着娇抱怨，目光扫到走过来的爸爸又立刻扬起笑调侃：“哟，老苏今天看着又帅了啊，最近打麻将手气不错？”


    苏爸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小马屁精，年都快过完了才知道回来。”


    “这不是工作忙嘛，我也想早点回来。”苏誊不客气地把红包揣进兜里，又指了指堆在脚边的袋子，“对了妈，那个红色购物袋是给你们的新衣服，一会试试合不合适，我困死了先去睡会。”


    她的卧室还是上次离开时的模样，墙上的旧海报，桌上的老相片，从初中起就没怎么变过。窝进熟悉的有些俗气的团花棉被里，听着外面父母刻意压低的絮叨，苏誊深吸一口阳光晒过的香气，心里一暖，满足地轻轻叹了口气。


    补过一觉，苏誊打着哈欠走到客厅，妈妈正好拿着叠好的衣服从阳台进来，见她醒了问道：“苏苏啊，门口那两箱礼品也是你买的？”


    “不是，领导送的年货。”苏誊坐没坐相地往沙发上一瘫，随手剥橘子吃。


    “你们领导这么好？我看上面写着灵芝人参什么东西的，贵不贵哦？”


    苏誊动作一顿，斩钉截铁道：“贵，你们自己吃啊，不许拿去送人。”


    妈妈听说礼品贵重，立刻点点头：“知道知道，一会叫你爸放起来。”说着放下衣服转身往厨房走，随口问：“几号回去上班啊？”


    “八号。”


    “那就呆五天啊？”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点惋惜。


    “干嘛？有事？”苏誊瞬间警铃大作。


    果然，妈妈端着盘洗好的草莓出来，放在她面前：“没什么大事，就抽空见个人。”


    苏誊了然，无奈道：“相亲啊？”


    “就当认识个朋友，行不行？”


    “照片有没有？你女儿眼光高你是知道的。”


    “这孩子，好看能当饭吃？”妈妈白她一眼，却还是掏出手机调出张相片：“喏，就这个，一米八大个，干干净净大小伙子，在国企上班，比你还小一岁。”


    苏誊扫了一眼便没什么兴趣地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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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叹气道：“我还是明天就回去上班吧。”


    妈妈“啧”地皱眉：“你要是自己带一个回来我还用操心？你可别像你小姨似的，四十多了还独来独往，我看你就是被她影响的。”


    苏誊的小姨，比她大一轮，比她妈小一轮，妈妈年轻时候工作忙，苏誊的童年时光和小姨在一起的时间比自己亲妈还长，这位小姨也是家里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哎，妈，我觉得你的逻辑关系反了，是小姨以前带我提前吃够了婚育的苦，才大彻大悟索性不结婚的，是我影响她才对。”


    苏母没有立刻反驳，思索片刻竟认同点头，露出有些内疚的眼神：“唉……那时候确实对她关心少了，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要抱着你把屎把尿的，你小时候又跟个猴一样人憎鬼厌，路过的狗都嫌烦。我记得有一次我厂里下班回来……”


    苏母絮絮叨叨回忆往昔，完全忘了催婚这回事。那些故事苏誊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却也笑眯眯地搭着话，时不时奉上花生瓜子仁儿，就怕话题又绕回自己身上。


    “你和你小姨还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有机会就往外跑，现在玩得动也就算了，等以后老了谁照顾她。”


    “我啊，大不了以后我给你们养老。”


    “你？你照顾好自己我就阿弥陀佛了。”苏母压根没把她的话当真，忽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了，明天早点起来陪我去普济寺，烧完香一块去看看你外婆。”


    “行。”苏誊赶紧应下，又问：“小姨今年回家不？”


    一提到小妹，苏母又怒其不争起来，“不回来，嫌我和你外婆唠叨，躲国外快活去了。你以后不能跟你小姨一样不着家听到没有？”


    得，又绕回去了。苏誊撇撇嘴，抓起手机假装看消息糊弄过去。


    翌日清晨，风寒露重，母女俩裹着羽绒服一大早就出了门。


    虽然已经过了初一，普济寺里依旧人头攒动。门口卖香火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红绸带挂满了寺前的老槐树，风一吹哗啦作响。踏入正门，浓郁的檀香混着烛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佛堂里的诵经声流水般漫过耳廓，刚才路上的寒气与浮躁，瞬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苏母熟门熟路地和店家打着招呼，还是和以前一样各种美好寓意的香都来了一把，拉着苏誊排队，轮到她们时苏母恭恭敬敬点燃香火，跪在金身观音前虔诚跪拜。


    “保佑我们全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保佑我女儿以后找一个好人家……”


    苏母嘴里念念有词，庄严肃穆的佛像高高俯视众生，苏誊似是心有所感，那些乱糟糟的杂念顷刻都消散而去。


    求完姻缘签，解签的老和尚只对着苏誊说了句“缘在眼前，心需明辨”，苏誊心道这不等于没说嘛，妈妈却很当真，还特意破费买了个红锦囊装好硬塞进她包包夹层里。


    从佛堂出来，苏母又精挑细选了两个和田玉平安扣，肉细白润，泛着光泽。她把其中一个递给女儿：“这个等你回去上班送给你领导，算是他上次送你回来又送礼的心意，另一个你自己带着，保平安的。”


    苏誊捏着冰凉的玉坠，下意识想起孟司简，对要送给费洵蹙了蹙眉。但很快她就压下那隐约的不情愿答应下来，把两个一模一样的平安扣收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