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失落城(四)

作品:《少女心的骑士病箴言

    姜岁安有了证据。


    那张照片就是证据。


    她在台上讲,老教授温和平淡,依旧坐在那里。


    那个夜里,姜岁安报了警,又打了打拐办的电话。


    他们明天就要起身回北城了。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就算她从未见过李丽珍,她认为自己也会在今天晚上做同样的事情。


    旅馆的床上,姜岁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做过的最大的事,无非是和夏静雯的“同流合污”——她甚至还要拉上夏静雯,才能给自己的反抗打上一个安心的标签。她不知道明天可能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


    “咚咚咚。”


    姜岁安被吓了一跳,寒毛竖起。


    “我,詹成华。”


    姜岁安给老教授开了门。


    “教授,您这么晚来是做什么?”


    他说:“和你聊聊。”


    “跟我有什么好聊的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也不论姜岁安想不想听,总之,詹成华坐在了一把小凳子上,开始掏心窝子。


    詹成华那时候是学校里最年轻的社会学副教授。


    同样是夏天,他带着一队学生下乡调研。那时候经费没那么多,学校对学生的实践活动和教师的科研成果也没那么多要求,但大家都对人文充满了热情,全凭一腔热血。


    他们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村里在为一个成年的男孩摆酒,长长的桌子上,清一色全是短发的男人。詹成华借来村里的族谱看,毫无例外,也都是男孩名字。


    詹成华的队伍里,女学生比男学生多,所以即使他自己被邀请了,也没有去吃席,而是带着大家借了村里人的灶台,自己做饭。


    队伍里有女学生说,祠堂不过只是男性群体的集体子宫。


    这句话放在现在还是很能引起共鸣的,但在当时,几乎是颠覆性的论述。


    詹成华作为老师之前,是一个男人,觉得她作为一个学生,说出这种话是不害臊的。詹成华心里很不爽,正准备教育,忽地反省起来——这种感觉不是不爽,而是恐惧。


    于是他默许了女学生的话。


    村里人来来往往,耳目混杂。


    詹成华让学生们别太张扬,不惹没必要的麻烦。


    这时候的乡村法律意识薄弱,偷鸡摸狗的事常有,脾气暴一点的,讨回自己鸡和狗不说,还要把你的菜园全部铲掉,而后产生新一轮的更大的矛盾。流血是很正常的。


    詹成华说:“这些都是前言了。”


    詹成华告诉姜岁安,那个女学生也遇到了跟她同样的事情。


    当时大家考虑的问题没那么复杂,于是鼓励她报了警。


    这个村子产粮还有煤矿,还有好几家混黑的,势力很强,地方警局惹不起,于是象征性排查了一遍村庄,就没了后续,甚至把这位女学生的口音、相貌和身材都告诉了村长。


    然后,这个女学生失踪了,找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不久后自杀了。


    詹成华说:“她是那一届能力最出众的一个学生,在改革开放的热如火如荼的时候,本来也应该有十分美好的未来,却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永远的结。”


    姜岁安突然想起了《沉默的真相》这部电影,又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一个案件——似乎主人公就是詹成华口中的这位师姐,但自己那时已经在博客的留言区里发表过评论了,于是没有安慰詹成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这样的人。


    知天命之年,来听不到而立之年的她的建议,詹成华想来应该也是走投无路了,或者是要进入那耳顺的自然之道。


    姜岁安问:“教授,那件事距今,有多少年了呢?”


    他算了算:“二十五多年了。”


    姜岁安说:“二十五前,我甚至都还不是人。现在,我有幸跟您这样的学术大拿坐在这里,双目平齐,很不可思议吧。我们一直在往前走,社会也是,您也不要这么悲观嘛。”


    他说:“你把问题想简单了——这句话我在二十五年前就该说了。”


    “很复杂吗?”


    詹成华觉得自己在雕刻一块木头,这块木头软硬不吃,长得奇怪,可偏偏又是上好的木材,让木匠们趋之若鹜,拿到手的时候,发现烫手也无济于事了。


    玉不琢不成器,在姜岁安身上却展现出了一种矛盾。


    老教授说:“你和小言这些天做了很多事情,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家庭的背景可以兜底,也会跟我交流,因为我必须保证你们两个的行动是安全的。


    “我知道你对许三家的小女孩有同情,但是你不要给他们希望,随便给人希望,是很不负责的。她原本可以痴傻地活一辈子,但是她一旦动了聪明的念头,心里就会不平衡。


    “你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人,回到北城,交通便利、文娱丰富、商业繁荣,你觉得自己还会再回来吗?你忘记她的速度比你想起她的速度都快。你又留下了什么给她呢?


    “你的想法、你的热情、你的知识,对于他们这样的孩子来说——分文不值。我欣赏你有话就说的性格,大家师兄师姐也都很喜欢你,知言不常交朋友,你偏偏又是能让他莫名其妙跋山过来的人。


    “但是,姜岁安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能给她留下什么呢?带给人希望这件事,是自私的,你自以为给她带去了希望,你希望她能走出大山,这是好事,但是你能给她什么物质保障保障呢?你最多给她一些钱,这些钱最后也都会到那个男孩子的肚子里,你留给她的只剩下一个空虚的幻影。”


    带给人希望这件事,是自私的。


    姜岁安有点怀疑自己的动机了。


    詹成华说:“你现在最该祈祷的,就是她早点忘记这一切,然后你也早点忘记这一切。”


    姜岁安的声音温柔,坚韧有力:“我不会忘的。”


    詹成华觉得自己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说了、已经做了,至于姜岁安听不听、听进去了多少,改不改变、改变了多少——都再也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对姜岁安因果的涉足,浅尝辄止,造化自便。


    白天,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行李。


    方知言问她,不再去见小花一面吗?


    姜岁安告诉他,那样会错过飞机。


    “你骗人了。”


    姜岁安说:“我没有。不去不代表不想,想也不代表要。”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她打开遮光板向外望,白茫茫一片之下,山与水蜿蜒曲折,仿若一张永远逃不出去的大网,网住密密麻麻的荆棘。


    越过秦岭淮河,白茫茫的天地变成一望无际的旷野。


    姜岁安把睡着的方知言的脑袋扒到自己肩上,叹了口气。


    她的叹息动作好像有点大,方知言不舒服地扭了扭,继续倒在自己身上。


    南桃乡——


    想逃难。


    午饭的时间到了,见方知言在睡觉,姜岁安便朝空姐轻轻摇了摇手,没拿餐食,于是空姐给他们一人贴了张叫餐贴纸。


    心被堵着,连坐胃也跟着一起饱了。


    方知言在南桃乡应该水土不服了很久,额头上长了一两颗红色的痘痘。


    姜岁安盯着他的睡颜,铁石心肠化成一江春水,飞机往东走,江水向东流。


    方知言,谢谢你。


    除了感谢无以言表,除了心跳无以回报。


    姜岁安回到北城后到公安局做了个笔录,她把相机里那张照片和手机里的录音交给了警方。没半个月,这村子就被彻查,解救出包括李丽珍在内的三名女性,抓了一批涉嫌人口买卖的嫌犯,还受害者以归家,还无辜村民以宁静;而相关政府机构中失职、渎职的官员也依法处罚了。


    据说,在一男性嫌疑人的家中还发现了一具女童尸体,经法医检验,系钝器导致的机械性死亡。


    又是据说,抓到许三的时候,他的裤脚被卷起来,两个大大的血洞还在向外吐着血,他在家里煮着火锅,烟雾缭绕。


    他十分无所谓地吐着骨头,直到刑警给他戴上手铐,才剧烈挣扎起来。


    姜岁安看着那给女童脸部打上了马赛克的照片,一阵悔恨、自责与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蹲到宿舍蹲坑前吐了出来。


    那件缝缝补补的泛黄波点上衣,她怎会不记得——那是小花的。


    她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上压着几重大大的山,愚公移不走,她又感觉自己胃里有一片深海翻涌,精卫填不平……


    墨、劓、剕、宫、大辟……就该让这些人统统试一遍,死了就许愿重生在行刑台上,管个屁的什么文明与现代!


    当然,她的愿望终究不能实现。


    恍惚间,她听到舍友在很大声叫自己,随即失去了意识。


    那个晚上,许三很高兴,喝了酒,睡得沉。


    李丽珍与许三躺在一张床上,夏夜的燥热和许三身上的汗臭味让她无法睡去。


    不知为什么,李丽珍猛然惊觉自己不应该把希望寄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于是在夜里出逃了。


    她蹑手蹑脚走到堂屋的时候,黑犬恶狠狠地盯着她,吓得李丽珍双腿一软,瘫坐在水泥地上。


    黑犬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却突然乖巧起来。


    小花站在李丽珍身后,让黑犬不要乱叫。


    李丽珍看了一眼小花,嘴里吐出三个气声,见小花没有说话,便拖着带血的脚仓皇失措地跑了出去。


    小花抱着黑犬,紧紧抱着,直到那三个字被怀中狗的骚味呛走。


    李丽珍说——跟我走。


    她走了,她没走。


    李丽珍并不认路,山间的路又黑,她只能往山下跑,一直跑,跑不停。


    凌晨时分,进山的警察发现了躺在了路边的李丽珍,但是她已经昏迷不行。他们先把她送到了医院,待李丽珍第二日醒来之后,对她进行询问,最后锁定了嫌疑人许三的住处,然后再次进山。


    第二天早上,许三起床,发现李丽珍不见了。


    小花在灶台上心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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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焉地做着早饭,没有意识到许三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


    许三一把拽住小花的头发,狠狠将她的身体往下砸,抄起木柴打在她身上。


    黑犬跑进来一口咬住许三,咬出两个黑黑的血洞。


    许三用拳头砸在黑犬的头上,狗叫一声,凄厉可怖。


    最后,柴房里留下了一人一狗。


    许三把黑犬宰了,炖了一锅狗肉,似乎是嫌狗肉太骚,他放了很多姜和蒜。黑犬的身上其实没什么肉,许三用牙竭力地撕扯着皮,表情狰狞。


    警方来了之后,他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静静地说:“照顾好我的儿子。”


    押解他的警员并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


    姜岁安住院了。


    急性肠胃炎,还有点神经衰弱。


    方知言基本每天一下课就坐在她床头,他不问她为什么,她也不主动说。


    他静静地在她床头的椅子上坐着,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默默学习和工作,姜岁安除了偶尔开玩笑般使唤方知言帮自己削个苹果之外,不与他谈论有关那则新闻的事。


    她住院的这些天里,甚至有地方电视台的过来采访,方知言当在病房门口,拒绝了所有媒体——这是姜岁安的意思。


    方知言说:“我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


    姜岁安坐在那里,低声啜泣:“如果我早点知道一切……如果我不要听詹成华的话,早点做出行动……如果我根本就没有拨通电话……小花是不是就不会死……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呜呜……”


    方知言听着她的嘀咕,突然有些恨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媒体了——姜岁安这样有分享欲的人,如果不愿意说,一定是被伤得太深。


    他慢慢靠近,姜岁安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方知言环住她的身体,拍了拍她的背。


    她一句话都没说,低声啜泣,可却胜过千言万语。


    姜岁安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自己将一切难言之隐吞进肚子里,然后故作坚强地在医院里学习和工作。


    方知言回学校忙了一下午,晚上给她带饭,顺便陪了姜岁安一个晚上。


    “方知言,别趴着睡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睡我旁边就行。”


    姜岁安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她的本意是希望方知言轻松点,因为他不欠自己什么,没必要付出这么多。


    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方知言没有拒绝,脱了外套,蹑手蹑脚地掀开白色的被子,钻了进来。


    姜岁安其实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人,但方知言就像一个大型的玩偶一般,除了呼吸之外别无动作。


    “方知言?”


    “我在。”


    “晚安?”


    “好。”


    病号服很薄,方知言的单衣也很薄,两颗暖柿子不断朝对方散发着热气,她感受着他的温度,心脏怦怦直跳,手心捏出汗。


    闭上眼睛,这感觉更加汹涌,她只能像个泳者或者渔夫一样,征服自己起伏如浪的心跳。


    圣地亚哥,请赐予我力量吧!


    道完安后,方知言不敢翻身,可又想瞧她的睡颜,于是努力偏了偏头,直到余光里出现她阖上的眼睛。


    她的体温紧紧挨着他,再挪一寸,就能贴上她的皮肤。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姿势、这样的事……


    姜岁安突然睁眼,方知言小鹿一样明亮的眼睛把微微的月光送到自己的心脏,他害羞地垂下眼皮,在她的视角里,变成了一只狐狸,眼尾若有若无地上扬。


    她伸手,把他的脸朝自己摆正。


    她嗤笑一声,因为鼻子还没有通气,所以声音带着弄弄的鼻音:“你的脸好烫。”


    “太热了。”他不敢在夜里对上她狡猾又无辜的视线,于是闭上眼睛,掩耳盗铃。


    “护士说空调最低也只能开这个温度了,要给你调低点吗?”


    “姜岁安,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笑着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那……你能不能睁开眼睛说话呢?方知言,我说过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抓住她的手,没有放开。


    方知言郑重道:“晚安,这次是真晚安。”


    姜岁安眨眨眼睛,用平稳中波涛汹涌的呼吸回应他,最后问:“方知言,我到底该怎么报答你呢?”


    “以心相许吧。”


    轻轻的,如同鹅毛一样,挠着她的心,姜岁安的心跳更快了,想动却被他钳住了手。


    轻轻地:“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闭眼闭眼,睡去睡去。


    这一觉睡得意外沉。


    白天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方知言没了踪影。


    他留了一张纸条:我回学校上课了。


    后面还有记者想要硬闯姜岁安的病房,方知言在门口说了自成年后的第一个“滚”字。


    坦白来讲,如果这人还是不走的话,他大概率会动手。


    姜岁安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大概率不会。


    一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