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3446

作品:《东北邪乎事

    第三颗牙


    拔智齿后,我总是梦见牙医在深夜来我家复查。


    他撬开我的嘴,数我口腔里的牙齿:“三十一,三十二……怎么多了一颗?”


    惊醒后漱口,吐出的水里有一颗带血的乳牙。


    可我的乳牙早在二十年前就换完了。


    ---


    拔完智齿的第三天,我开始做梦。


    梦里的场景固定不变:凌晨三点十七分,客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脚步声从玄关到卧室,不紧不慢,皮鞋底碾过木地板,吱嘎,吱嘎,像某种大型昆虫在爬行。


    我想睁开眼睛,想坐起来,但身体像被灌满了水泥。唯一能动的只有意识——清醒地躺在黑暗中,听那脚步声停在我的床头。


    然后灯亮了。


    牙医站在床边,穿着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手术服,手里握着一支笔形手电。他的脸被手电的光从下巴往上打亮,颧骨和眉弓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得过分的牙齿。


    “复查。”他说。


    他的手指伸进我的嘴里,冰凉,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的甜味。指尖按过我的牙龈,一颗一颗,从前到后,从右到左。


    “三十一,三十二……”他数着,眉头皱起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口腔深处,那个刚拔掉智齿的位置。伤口还没长好,舌头顶上去能舔到一个软塌塌的坑。


    “怎么多了一颗?”


    我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漆黑安静,闹钟指向凌晨三点二十三分。空调在窗外嗡嗡作响,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我躺在原地喘了很久,手心后背全是冷汗。嘴里有股铁锈味,黏腻腥甜,像含着半融化的血块。


    起身去卫生间。


    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颧骨下面凹下去两块阴影。我低下头,接一捧凉水漱口,水含在嘴里转了两圈,吐进洗手池。


    灯光下,白色的瓷盆里躺着什么东西。


    一颗牙齿。


    很小,乳白色,带着一点血丝,躺在水底一动不动。


    我愣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嘴还微微张着,舌头下意识地舔过上排牙床——每一颗都在,没有空缺。我又舔了一遍,数着:门牙,侧切牙,尖牙,第一前磨牙,第二前磨牙,第一磨牙,第二磨牙。


    然后我的舌尖触到了第三磨牙的位置。


    那个刚拔完智齿、应该是一个软坑的地方,此刻硬邦邦地鼓起一个尖。


    我知道那是牙齿。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躺下之后,一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直看到窗外发白,听到第一声鸟叫。


    天亮之后我去照镜子,口腔深处什么也没有。那个坑还是坑,软塌塌的,舌头顶上去凹下去一块。昨晚的一切像一个过于真实的幻觉,只有洗手池里那颗带血的乳牙还在——我用纸巾包起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没去看医生,也没告诉任何人。


    第三天晚上,梦又来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声响,同样的脚步声。牙医站在我的床边,手电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他伸出手,我拼命想躲,想喊,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


    他的手指探进我的嘴里。


    一颗,两颗,三颗……他数着,数得很慢,脸上带着那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数到左边第三磨牙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又长出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满意,“拔得不够干净。”


    他想说什么,但闹钟响了。


    我醒过来,浑身湿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和昨天同一时间。


    我去卫生间漱口。这一次,吐出来的水里躺着两颗牙。


    一颗和昨天一样,是小小的乳牙。另一颗更大一些,牙根很长,带着一丝褐色的血迹。我把它们放在纸巾上,对着灯光看。


    那颗大的,形状有点眼熟。


    我张开嘴,用舌头舔了一遍自己的牙齿。数到左边第三磨牙的时候,舌尖触到一个新的凸起——硬邦邦的,尖尖的,刚冒出一个头。


    可那个位置,三天前才刚拔掉一颗智齿。


    我把纸巾上的两颗牙翻过来,看着那颗大的。牙冠的咬合面有四条沟壑,牙根微微弯曲。


    和我刚拔掉的那颗智齿一模一样。


    第四天,我去了医院。


    给我拔牙的医生姓陈,三十多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笑起来很和气。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伤口不舒服?”


    我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脸很正常,没有梦里那种阴森的轮廓。


    “陈医生,”我说,“我想问一下,拔智齿之后,有没有可能……再长一颗出来?”


    他抬起头,眉毛挑起来。


    “再长一颗?”


    “就是,同一个位置,又长出一颗新的。”


    他放下手里的笔,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


    “智齿拔掉之后,那个位置就不会再长牙了。”他说,“成年人只有三十一颗到三十二颗恒牙,拔一颗少一颗。你是担心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我的那颗智齿,”我说,“还在吗?”


    “什么?”


    “拔掉的那颗牙。你当时给我看过一眼,我想再看看。”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起身走到后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一颗牙齿,福尔马林的颜色发黄。


    “你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牙冠的咬合面有四条沟壑,牙根微微弯曲。


    和今天我吐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把瓶子放下,站起来。


    “谢谢陈医生。”


    他叫住我:“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开点安眠药?”


    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我没睡觉。


    我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盯着墙上的钟。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


    三点十七分。


    门锁响了。


    我站起来,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手术服,手里握着一支笔形手电。


    陈医生。


    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没睡?”他说,“正好,可以省一道手续。”


    我想说话,想喊叫,想往后退,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他一步步走过来,手电的光打在他脸上,从下往上,颧骨和眉弓投下浓重的阴影。


    和梦里一模一样。


    “别紧张。”他说,把手伸进我的嘴里,“只是复查。”


    他的手指按过我的牙龈,一颗一颗数着。数到左边第三磨牙的时候,他停住了。


    “又长出来了。”他说,点点头,“长得挺快。”


    他的手缩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拔牙钳。


    “这颗得拔掉。”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不然会影响旁边的牙。”


    我想挣扎,想推开他,想咬住他的手指,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把拔牙钳伸进我嘴里,冰凉的金属抵住那颗刚冒头的牙齿。


    “会有点疼,”他说,“忍一下。”


    钳子收紧的一瞬间,剧痛从牙床直蹿进脑仁。我听见牙齿断裂的声音,听见自己的惨叫声,然后嘴里涌上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是血,腥甜的味道呛得我几乎窒息。


    他把那颗牙从钳子上取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好了。”他说,“漱漱口。”


    我扑进卫生间,趴在水池边,大口大口往外吐血水。殷红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在白色的瓷盆里旋转,一圈一圈往下水道流去。


    吐了很久,直到嘴里只剩下血腥的余味。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丝。嘴微微张开,口腔深处空空荡荡。


    那个刚被拔掉牙齿的位置,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血淋淋的洞,深不见底。


    我低头看洗手池。


    池底躺着四颗牙。


    两颗乳牙,一颗智齿,还有一颗小小的、刚刚冒尖的恒牙。它们并排躺在那里,牙根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我愣愣地看着它们,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回去睡吧。”陈医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猛地转过身,卫生间的门开着,客厅空无一人。


    玄关的门关得好好的,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第五天,我没去上班。


    我把那四颗牙从洗手池里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三颗了——第一天的一颗,第二天的一颗,加上今天的四颗。一共七颗。


    我数了三遍。七颗。


    可我拔智齿是五天前的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又什么都想不清楚。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她的脸有点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好,”她说,“我是社区医院的,来做个术后回访。”


    我愣了一下。


    “什么术后?”


    “拔智齿。”她笑了笑,“上周你在我们医院拔过一颗智齿,记得吗?我们是来做常规回访的,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我不舒服。


    “你是陈医生的同事?”


    “陈医生?”她皱起眉头,“哪个陈医生?”


    “给我拔牙的那个。”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智齿是我拔的。”


    我盯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记错了吧?”我说,“明明是个男的,戴眼镜的……”


    她摇头。


    “我们医院只有我一个口腔科医生。”她说,“我姓周,给你拔牙那天也是我。你忘了?”


    我想起那天的事。我躺在牙椅上,打了麻药,医生拿着钳子走过来——


    那张脸。


    那张脸被口罩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一直以为那双眼睛是男的,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我突然不确定了。


    “你的伤口,”她说,“我想看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往后退,但腿不听使唤。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那双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和梦里那双一样。


    她的手伸进我嘴里,指尖冰凉,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的甜味。


    一颗,两颗,三颗……


    她数着。


    数到左边第三磨牙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多了一颗?”


    她低下头,把脸凑得很近。眼睛盯着我的口腔深处,瞳孔微微放大。


    “不对,”她说,“不是一颗。”


    她的手往里探了探,指尖抵住更深处的地方——那里原本应该是没有牙齿的,智齿后面就是喉咙。


    但此刻,那里鼓起一排硬邦邦的东西。


    一颗,两颗,三颗……


    “怎么长了这么多?”她喃喃着,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想喊,想推开她,但身体像灌了水泥一样一动不动。她的手指继续往里探,越来越深,几乎伸到喉咙口。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生长。


    咯吱,咯吱,咯吱。


    像竹笋破土,像骨头断裂,像有什么东西从牙床深处一点一点拱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


    填满了整个口腔。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浑身汗透。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


    我慢慢坐起来,嘴里有股铁锈味。


    我起身去卫生间。


    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我低下头,接一捧凉水漱口,水含在嘴里转了两圈,吐进洗手池。


    灯光下,白色的瓷盆里躺着密密麻麻的东西。


    不是一颗,不是两颗。


    是整整一排。


    乳白色,带着血丝,整整齐齐地躺在水底。


    我数了数。


    三十二颗。


    正好是一口完整的成年人的牙。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张开嘴。


    他的口腔里,一颗牙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