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066856

作品:《东北邪乎事

    她在笑


    我爷爷是看林人,一辈子守着村后的乱葬岗。


    临终前他告诉我,半夜听见有人喊名字千万别答应。


    特别是那种听起来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我守灵那晚,听见我妈在门外轻声唤我。


    可我妈三天前就病逝了,棺材还停在堂屋。


    ---


    灵堂设在堂屋。


    纸扎的童男童女立在两侧,脸上的腮红在烛火里一明一暗。我妈的棺材就停在正中间,黑漆漆的,新刷的桐油还没干透,在空气里漫着一股涩味。


    我跪在草垫子上,膝盖已经麻了。


    守灵的规矩多,不能关灯,不能睡觉,不能让香火断掉。我盯着眼前的火盆,一张一张往里递着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轻飘飘地往上浮。


    堂屋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路,路再往外,就是那片山。


    我爷爷在山上待了一辈子。


    他是看林人。说是看林,其实看的是一百多年前埋下来的那些死人。我们村后头那座山,从我记事起村里人就管它叫“老坟岗”,正经名字反倒没人记得了。打仗那几年死的人多,没处埋,就全往山上送。一层的埋完了,再往上埋一层。后来不打仗了,山上就剩些孤魂野鬼,没人祭拜,也没人敢去。


    只有我爷爷去。


    他去看林子。林场在山的另一面,去林场必须穿过老坟岗,他不去谁去?


    小时候我问爷爷:“你一个人上山,不怕吗?”


    他坐在门槛上卷烟,听了这话,手指顿了顿,没抬头:“怕什么?”


    “怕鬼啊。”


    他把烟纸卷上,舔了舔边缘,用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钻出来,在傍晚的阳光里飘散。


    “鬼这东西,”他说,“你看不见它,它在那儿。你看见了它,它还在那儿。你怕它,它在那儿。你不怕它,它也还在那儿。那你怕什么?”


    我听不懂,但我记住了他这句话。


    后来我长大了,出去念书,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我爷爷还在山上,一个人,守着他的林场和老坟岗。


    直到今年年初。


    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我爷爷不行了。


    我连夜赶回来,他还是那个样子,坐在门槛上,背驼得更厉害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看见我,他笑了一下,露出掉得没剩几颗的牙。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


    “吃了。”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我们祖孙俩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一点点沉到山后面去。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在屋里。他话突然多起来,把一辈子的见闻翻来覆去地讲。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也跟着一跳一跳。


    讲到后半夜,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老三,”他说,声音很轻,“爷爷有几句话要跟你讲。”


    我坐直了身子。


    “老坟岗那片林子,往后归你了。”


    我没吭声。这我早料到了。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到邻村,这个家就剩我和爷爷。他不在了,山上的林场自然归我。


    “别的我不多交代,”他说,“就一件事,你记住。”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半夜里,不管在哪儿,不管什么时候,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答应。”


    “什么?”


    “尤其是那种声音,听着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千万别答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爷爷,你这是——”


    “你记住就行。”他打断我,“旁的别问。”


    他靠回椅子上,眼睛望着门外,望着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山脉轮廓。过了很久,他又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守了一辈子,也算守住了。”


    我没听懂这句话。等我再想问,他已经睡着了。


    三天后,他走了。


    丧事是我妈回来操持的。她嫁出去十几年了,平时很少回来,这次回来,眼睛红红的,话也不多。她帮着我给爷爷换寿衣,帮着我张罗酒席,帮着我布置灵堂。


    可就在出殡的前一天,她也倒下了。


    急病。


    村里的医生说不行,送镇上的医院。镇上的医生说不行,送县里的医院。送到县里,人已经不行了。


    前后三天。


    我爷爷还没入土,我妈妈的棺材就停进了堂屋。


    两副棺材并排放着,纸钱烧得满院子都是灰。


    村里人都说邪门。一个屋里办两场丧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有人劝我把爷爷的丧事先往后挪挪,把我妈先葬了再说。


    我不肯。


    我爷爷等了三天,再等三天也没什么。我得让他体体面面地走。


    于是两副棺材就那么在堂屋里停着,守灵的人也从一个变成了一拨——我舅舅来了,我姨妈来了,我妈那边的亲戚都来了。


    唯独我,不知道该跪在哪一边。


    后来我舅舅说,你给你爷爷守吧。你妈这边有我们。


    我就跪在我爷爷的棺材旁边。


    纸钱一张一张地烧,香火一根一根地续。到了后半夜,亲戚们都熬不住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打盹。火盆里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像一群蹲着的鬼。


    我没睡。


    我盯着我爷爷的棺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有人喊我。


    “老三。”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


    我猛地抬起头。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灵堂里的烛光照出去一截,落在门槛前面,再远一点,就没入了黑暗。


    “老三。”


    又一声。


    这次我听清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妈的声音。


    我的头皮“嗡”地一下炸开了。


    我妈的棺材就在堂屋里停着。离我不到三米远。


    “老三,你出来一下。”


    那个声音又说。


    我真的听见我妈在喊我。语气、腔调、咬字的习惯,全对得上。就像这十几年来,她每次站在院子里喊我吃饭一样。


    可我妈死了。


    她的尸体现在就躺在我身后的棺材里。


    我没动。


    我的两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我的手攥着几张纸钱,攥得紧紧的,纸边都碎了。


    “老三,妈有话跟你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它离得更近了。


    不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是从院子里。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院子的黑暗里,就站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正对着我。


    “老三。”


    它在叫我的名字。


    用的是我妈的声音。


    我终于想起来我爷爷说的话。他说,半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答应。尤其是那种听起来很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可这个声音我想得起来。


    它太像我妈妈了。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是答应一声,也许是喊一声“妈”。我的喉咙发紧,舌头发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老三。”


    我猛地一抖,差点从草垫子上跳起来。


    回过头,是我舅舅。


    他一脸倦容,打着哈欠问我:“怎么了?看你一直盯着外面。有东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院子里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也没再响起来。


    “没……没什么。”我说。


    我舅舅点点头,去给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他蹲在那儿,火光映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


    “你困了吧?”他问我,“困了就去睡会儿,这儿我替你守着。”


    “不用。”我说,“我不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又回去靠着墙打盹了。


    我跪在那儿,盯着院子。一直盯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瓦片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灵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直晃,纸钱的灰烬一烧起来就被打湿,散发着一股更难闻的焦臭味。


    亲戚们又熬了一天,一个个都没什么精神。吃过晚饭,就各自找了地方歪着,不多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来。


    我舅舅没睡。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


    “老三,”他压低声音,“昨晚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了他一眼。


    “你盯着院子看了一晚上。”他说,“我问你有没有东西,你说没有。可我看你那样,不像没有。”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我听见我妈喊我。”我说。


    我舅舅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会儿。雨幕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答应吧?”


    “没有。”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别答应。”


    我看着他。


    “舅,你听说过什么?”


    他没回答我。他只是看着门外的雨,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很深。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说,“他在山上守了一辈子,不容易。”


    “守什么?”


    我舅舅转过头,看着我。


    “守那些东西。”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什么东西?”


    他没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你爷爷年轻那会儿,”他终于开口,“有一年冬天,山上出了事。一个伐木工夜里收工晚了,天黑了才下山。第二天,人在山脚下找着了。”


    他顿了顿。


    “人还活着,就是傻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人喊我名字,我答应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上山去了。在山上待了三天三夜。下来的时候,那人就好了。怎么好的,不知道。你爷爷也不说。打那以后,他就一直守在那儿。每年过年,别人家的鞭炮都是往天上放,你爷爷的鞭炮是往山上放。一边放一边念叨,念叨些什么,没人听清。”


    我舅舅看着我。


    “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


    雨还在下。


    我盯着门外的黑暗,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我爷爷临死前说的话,想起他望着山的那副神情,想起他说“我守了一辈子,也算守住了”。


    他守住了什么?


    那个伐木工,那天夜里在山上遇见的,是什么东西?


    它还在吗?


    后半夜,雨停了。


    亲戚们都睡沉了。我舅舅熬不住,靠着墙打起了瞌睡。我一个人跪在草垫子上,守着两副棺材,守着三根香,守着渐渐微弱的烛火。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那么多雨刚刚下过。


    我盯着门外,盯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我慢慢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


    像是木板在动。


    我的脊背僵住了。


    我跪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那个声音就在我身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背后靠近。


    “吱——”


    是棺材盖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


    我妈的棺材,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黑漆漆的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条缝里往外爬。


    我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东西爬出来了。


    它站在棺材旁边,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看不清它长什么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它走到烛光照亮的地方。


    是我妈。


    她的脸白得发青,眼睛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她穿着一身寿衣,就是入殓时我亲手给她换上的那身。


    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步远。


    “老三。”


    她开口了。


    声音和我妈一模一样。


    “妈冷。”


    我浑身都在发抖。我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我想喊,可是嗓子发不出声。


    她朝我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吓人,指甲青紫,指关节僵硬地弯曲着。


    “老三,来,给妈暖暖手。”


    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脸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猛地往后一拽。


    我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抬起头,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和我妈中间。


    是我爷爷。


    他也穿着寿衣,脸上带着我熟悉的表情——皱着眉,嘴唇紧抿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个女人。


    “爷爷……”


    他没回头。


    “别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个女人——那个用着我妈的脸的东西——站在那儿,盯着我爷爷。


    “让开。”她说。


    我爷爷没动。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变了。还是我妈的声音,可是语调不对了。变得冰冷,变得空洞,变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声音。


    “她是我妈!”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他喊,“你让开!”


    我爷爷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三,”他说,“你好好看看她。”


    我愣住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站在那里,穿着我妈的寿衣,用着我妈的脸,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对。我妈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我妈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软的。


    可这个“她”看我的眼神,是空的。


    “你妈死了。”我爷爷说,“三天前就死了。”


    那个东西笑了。


    那笑声让我浑身发冷。它用的还是我妈的声音,可是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从坟里刮出来的风。


    “你以为你守住了?”它看着我爷爷,“你守了一辈子,守住了什么?”


    我爷爷没说话。


    “你守住了门,”它说,“可你没关窗。”


    它突然转过头,盯着我。


    “那天晚上,院子里喊你名字的,是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你不答应,我进不来。”它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可你的窗户没关。”


    它说着,抬起手,指了指堂屋的后墙。


    那堵墙上,有一扇窗。


    窗开着一条缝。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老三,”我爷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东西,面对着我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记住爷爷的话。”他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答应。无论多像,都不是。”


    “爷爷——”


    “你妈走的时候,”他打断我,“让我照顾你。我没照顾好。”


    他笑了一下。


    “这回,爷爷照顾最后一回。”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东西。


    “你不是要进来吗?”他说,“进来吧。”


    那个东西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正在往外涌着什么。


    我爷爷朝它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他的手抬起来,朝那个东西的脸上摸去。


    可摸到的不是脸。


    摸到的是门。


    我爷爷的手按在那扇窗上。


    “老三,把窗关上。”


    他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层什么,闷闷的。


    我这才发现,那个东西不见了。我爷爷站在那扇窗前,手按在窗框上,背对着我。


    “快!”


    我扑过去,一把将窗户推上。


    就在窗户合拢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窗户外面有一张脸。


    那张脸贴在玻璃上,惨白惨白的,张着嘴,拼命地往里挤。


    是我妈的脸。


    可只是一瞬间。


    窗户关严了。


    那张脸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回头。


    我爷爷还站在那儿。


    他背对着我,手还按在窗框上。


    “爷爷?”


    他没动。


    我绕到他面前。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冰的。


    天亮的时候,亲戚们陆续醒了。


    我舅舅第一个发现不对。他看见我跪在草垫子上,两副棺材都好好地停着,可我爷爷的棺材盖不知道为什么,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老三,”他问,“怎么了?”


    我没回答。


    我只是跪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那天出殡,我亲手给我爷爷盖上了棺材盖。


    下葬的时候,我站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把纸钱。


    纸灰飘起来,往天上飞,飞到一半,突然被一阵风卷着,朝着老坟岗的方向去了。


    我望着那座山,望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关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我去了山上。


    我爷爷的小屋还在。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过来。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串钥匙,是林场的。


    我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门外的天已经黑了。老坟岗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叫。像是鸟,又不像。


    我点上煤油灯,坐在我爷爷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望着门外。


    望着那座山。


    后半夜,风停了。山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


    “老三。”


    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


    我没动。


    “老三。”


    又一声。还是那个声音。是我爷爷的声音。


    我盯着门外的黑暗。


    那个声音还在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老三,开门。”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老三,是爷爷。”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


    门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从老坟岗的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暗。


    “爷爷。”我说,“我不开门。”


    那个声音突然停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再没有声音了。


    我关上门,回到椅子上坐下。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映在墙上。


    我望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爷爷坐在门槛上,我问他怕不怕鬼,他说的话。


    鬼这东西,你看不见它,它在那儿。你看见了它,它还在那儿。你怕它,它在那儿。你不怕它,它也还在那儿。


    那你怕什么?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


    我没往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