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来找池朝贵的？”


    对门的警报先响了。邻居探出半个身体，上下扫视他们几眼，语调略带同情：“他已经跑路了。你们出小区右转，去便利店买桶油漆泼一下他的门，泄泄愤算了。”


    “很多人来找他么？”迟虞问。


    “没错，你们不是唯一一对被骗的。”邻居说，“就当社会给你们上了一课吧……不要随便借给别人钱，即便别人自称孤苦无依性命危在旦夕，还向你磕头保证一定会还。”


    迟虞说：“我查过池朝贵的资料。他一直没有工作，却能长久地租住在这里，是依赖诈骗？”


    “别说什么诈骗。被诈骗可以报警，让警卫来把诈骗犯抓走。”邻居叹气，“池朝贵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源源不断过来这里的受害者中，有谁能奈他何？更别提现在，他一朝得势，有贵人相助，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搬家喽……”


    “搬家？”迟虞问。


    邻居说：“一个多月前，搬到首都星去了。你们想追债，更难了。话说，他欠你们多少钱？”


    “不是钱，是别的东西。”迟虞说。


    邻居的余光瞥到那一袋神像，不禁缩缩脑袋提醒道：“过去呢，有人往他门前泼油漆、扔粪便，有人直接砸门砸墙、往里面注水。正常人想搞无赖，无非就是那几种方法……你们自己看着来，别太过火了。这里的房子一季一续，如果房东比修理处的人来得早，找不到池朝贵赔钱，可能会顺着监控去骚扰你们。”


    迟虞说：“谢谢。”


    “多行不义没有毙……哎呦，好运气挑人临幸的眼光真差劲。”邻居关起门。


    恶鬼问：“进去看看？”


    迟虞抬手砸烂监控，用卡刷开池朝贵的门。


    “直接进去吧。”她笑笑，“没有人，就不用那么粗暴了。这是我用晨昏星万能通行卡改的，可以破解一些防御性不强的电子锁，很实用。”


    恶鬼想：愿望清单第三条，原来作用在这里。


    出乎意料。


    屋子里有人。


    一个长眉凤眼的女人，坐在沙发一角，抬眼看过来时笑得很友善：“我正想去开门呢，没想到你有自行进门的本事。砸监控是用手吗？痛不痛？”


    迟虞扫视一周——房屋的主人似乎没有做好长期离开的准备（也有可能是突发横财后不在乎了），暴露在外的家具都落了层薄灰，茶几甚至还摆着一壶没喝完的水。


    她的目光落回女人身上。奇怪，她隐约觉得女人眼熟，又想不出在何处见过。


    女人说：“我是陶夜。”


    迟虞问：“你是池朝贵的债主，还是池朝贵的贵人？”


    陶夜笑道：“我跟池朝贵没有任何关系。我今天非法入户，主要是想跟你产生一些关系。”


    迟虞看着她。


    只听陶夜道：“小范给我发消息，说……邀请你参加吾土上线仪式并不顺利。你的账号经常在古饮食文化爱好者论坛发布攻略、进行互动，可以说是我们重要的会员、是我们想要邀请的重要嘉宾。我过来，一则展现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诚意，二则想问问，你有什么顾虑吗？”


    “我对新型人工智能没有兴趣。”迟虞说，“我只是爱好古饮食文化，才在论坛发言的。你们的人在晨昏星向我长篇大论的时候，我已经着重表达过这一点了。”


    “你没有见过吾土，何必急着拒绝呢？”陶夜站起身，“代表官方最高水平的管理型人工智能春生、代表民间最高水平的陪伴型人工智能索菲娅，都是瑕疵的产物、高级的机器。你看不上这样的劣质东西，情有可原。”


    “可是吾土不一样……别的人工智能，都是以永远理智客观超越人类，再极力模拟人类的情感；而吾土在理智客观的前提下，已经拥有了人类的情感。”


    “我不是看不上你们的人工智能……也没有看不上任何其它人工智能。”迟虞说，“我对人类统治人类还是人工智能统治人类，人类要继续造星球还是追寻自然星球，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们想要推出新的人工智能竞选议员夺得政权，比起游说刚离开晨昏星的毕业生为上线仪式站台，更应该精进自己的模型，去星网造势、去找企业合作，以期来年获得更多选票。”


    陶夜知道，迟虞曾用相似的理由拒绝过维兰·艾达。她想：被春生亲自授予奖章的维兰·艾达都已折服于吾土，迟虞还会远吗？人类优先派不会接收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家寡人，人工智能派孤注一掷在沉眠的春生身上，诸如“真实者”一类的民间组织更是不值一提。迟虞若要站队，没有比研究所更好的选择了……我何必急于求成，反而把人吓跑？


    “年轻人的兴趣与志向，总是要在进入社会接触各方之后才能明确的。”陶夜暂退一步，转移话题调节气氛，“这间屋子的厨房好破烂，水池里还有没洗的、发霉的碗。我本想做些食物招待你，结果被恶心出来了。”


    迟虞问：“是你把池朝贵带走了？”


    陶夜说：“当然没有！违法犯罪的事情，只有非正常人……和制定法律的人才敢做吧。”


    她示好：“是谁带走了池朝贵？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忙查。不仅仅是吾土上线仪式，古饮食文化研究所也很欢迎你的光临。”


    “不用。”迟虞说，“我路过光明星区，想找他叙叙旧而已。他不在，我就走了。”


    “我也是时候离开了。”陶夜弯腰，将一张卡片放在桌面，“我还是很期待见到你。迟虞，如果改变想法，随时联系我。”


    ……她从阳台一跃而出，落地没有声响。


    迟虞后知后觉——刚才面对面的“陶夜”是一个无限仿真的人工智能，而非陶夜本人。


    不得不说，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技术确实不错，近距离看，“陶夜”比陪伴型人工智能索菲娅还要像真人。当然，无法排除是因为“陶夜”没有按照法律规定在显眼的地方打上人工智能标识，而人们已经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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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惯于用标识来区分人与人工智能。


    迟虞拾起那张卡——吾土上线仪式的邀请函，末尾笔迹新鲜，是陶夜的通讯号码。


    迟虞想：古饮食文化研究所拉拢我，是为真理之野预备生身份，还是为我与杨多杰的冲突？他们想要制造新的人工智能上位，少不得分裂人工智能派，转化或洗清里面的春生拥趸。吾土的实力暂且未知，人工智能派的议员与企业应该还在观望……


    恶鬼问：“是谁抓走了你的前任监护人？杨向松想要催促你去首都星？还是陶夜在骗人？他们想要拉拢或震慑你，难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使用什么违法的手段，不合你的真实心意。”


    “池朝贵是在一个多月前搬走的。”迟虞揉揉眉心，“一个多月前，我在晨昏星正常上学，和谁都没有关联。我倒宁愿是池朝贵走运，发了一笔横财去首都星买房了……这样子，等我抵达首都星，可以顺手把他处理了。”


    恶鬼说：“搜一搜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卧室门开着，床头柜与保险柜都空空荡荡，衣柜里只剩下几件皱巴巴的常服——看得出来，池朝贵离开前收拾过行李，带走了值钱的物件。阳台处的神龛有些香灰痕迹，旁边扔着线香的包装纸，贩售时间显示是3036年1月14日。


    “看来真是遇见贵人了。”迟虞说，“池朝贵还特意买了几根香，来感谢他的祖宗。”


    下楼的时候，天已大亮。


    幸福小区18号楼外，有几个相约晨练的人，正围在一起大声聊八卦。


    “看见新闻了吗？D9街道花田孤儿院的！”


    “什么新闻？孤儿院有什么好看的。”


    “新闻说……一个心机深重的男孩，整日挑拨管理员之间的关系，就为给自己换一间好宿舍。现在各方对峙，他两面三刀的事情被挖出来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是自然生育孩童吧？基因就生来劣质。”


    “打开直播！花田孤儿院的克莱门特·霍利斯院长，自认教育方法有误，现召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公开鞠躬道歉。哎，人家接近退休的年纪，赶巧遇到这么坏的小孩，就要被迫出来接受媒体的攻击……真可怜。”


    迟虞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群。


    阳光从那边照过来，刺得她眯起眼——顺便把她多日少眠的疲惫头脑一起照清醒了。


    迟虞回过头，看向恶鬼的脸。


    与此同时，恶鬼尾戒一震。


    整容版权的买家发来消息：闻人同学，您授权的肖像我们已完成一次性使用啦～按照合同约定，交易圆满结束。请放心，我们后续不会违约再用。另，为免警署追查，我已代您注销虚拟终端(^～^)祝首都星之行顺利。


    陶夜派来代表自己的人工智能，眉眼间依稀有恶鬼的模样，只是气质差异过大，才令迟虞一时不察。这是展现实力，还是体现威压？是示好……还是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