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星到首都星的航班，每日一班，时间在下午一点三十分。


    算算时间，尚且充裕，在恶鬼的强烈恳请中，迟虞放弃街边自动贩售机里的营养液，导航至一家环境尚可的餐馆。


    这里的食材品质比晨昏星低劣许多，价格自然更友好。恶鬼终于挑得一处干净地方放置行李，人工智能服务生便端上几盘烂糊糊的菜，把他惊得面色微变。


    恶鬼问：“这是什么？”


    迟虞说：“光明星区的特色菜。”


    恶鬼又问：“你为什么不吃？”


    迟虞说：“吃不惯。”


    恶鬼痛苦道：“我与小暖用特价食材制作雁停留位餐菜单，以期一举完成你的两个愿望。我曾思索是否牵强。但如果外面的餐馆多是这样的食物，我觉得……没有眼睁睁看着你被坑骗3688星币，是我的幸运。”


    迟虞说：“晨昏星与这里不同。”


    恶鬼问：“首都星呢？”


    迟虞给他看图片：“这是我在真理之野附近租的房子，提前订购了全套清洁服务。等落地首都星，我们先去买点东西，然后搬进去休息休息。”


    对话那头，房屋中介热情地介绍着周边设施，并表示附带赠送的基础家具如果想要更换的话可以联系公司给折扣。恶鬼疑惑道：“为什么是一室一厅？我又要住在客厅。我有一些钱……”


    “押一付六，不含中介费，共计五万六千星币。”迟虞说，“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吧，后面遇见陶夜，还给别人也可以。一个月后，我可以分到真理之野的学生公寓，而你可以住进卧室。”


    恶鬼大惊失色：“怎么会这么贵？你自己还有钱么？倒也不必要这么好的环境……中介可信么？万一有谁像池朝贵那样跑路怎么办？”


    “联盟法律会约束中介与房东。”迟虞说，“如果你真要待到成事的时候，时间远不止半年，后面的房租就需要你自己想办法了。小暖给你虚构的身份里，你是顺利通过毕业考的学生，但是没有选择考往某家企业或机关。如果方便的话，你最好为自己的生活赚一些钱……一些来源合理正当的钱。”


    恶鬼这才开始仔细看自己的公民身份。


    “为什么我是十八岁？”他问。


    迟虞答：“未成年离开晨昏星，需要特殊理由进行额外的审批。而时间太赶，小暖没精力给你多编几年履历。况且，如果你在晨昏星待得太久，出来以后的第一份工作不是中介或走私的话，会有些奇怪。”


    恶鬼还想再问，想到高昂的房租，硬生生忍住了。他吃了几口光明星区特色菜，表情扭曲道：“我会尽快赚够房租的钱……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庆幸自己无需吃喝。”


    “怎么又吃了？”迟虞问。


    恶鬼抬眼看着她。


    迟虞推开餐盘：“走吧。”


    去往机场的路上，他们倒是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恶鬼一边审视自己的公民身份信息，一边填报招聘网站，一边向赵博凯道歉——他实在没兴趣在光明星区多停留，辜负了赵柏凯好心给予的攻略。


    赵柏凯回复：“钱澄比较熟首都星，等我去问问！”


    而迟虞——


    迟虞在思索。


    她没有霍利斯那样高超的水平，之前的怀疑被摆地摊的骗子打断后，直到现在——恶鬼再没有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才重新连续。


    恶鬼行事风格与过去遇见的“鬼”不同，性格也古怪，但相处下来，虽有种过分自满的直白，但看不出什么恶意。可是……她对鬼的认识，所谓“幸福美满才能成鬼”“鬼向人间播撒幸福”，都依赖于闻人恨天与过去遇见的“鬼”。他们若是假的，这些话又有几分可信？


    恶鬼说自己要改变“成鬼者少”的世界现状。成鬼者稀少，危害在哪里？成鬼者众，有何益处？这一切与恶鬼有何关系？他没有详细解释过。


    迟虞想：我没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但万一呢？若有一日恶鬼要对我不利，我该如何制衡他？如何反击他？


    太阳穴隐隐作痛。共享环游车摇摇晃晃，晃得人思维愈发混沌。迟虞想：还有六天，就到了杰瑞所说的、抵达首都星的日子……也不知道他在晨昏星做什么，不知道薇拉与他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不会提前回首都星的话，我是否拥有了一些时间，可以去见见池曼？


    “怎么了？”恶鬼察觉她神色有异，“我给你转了一些钱。不必太过担忧，如果我没办法靠自己存活，我会回去一趟，借助天地的力量……获取一些可以典当的东西。”


    迟虞的尾戒振动了一下。她懒得去看，闭目养神。


    未曾想，池曼先来一步。


    “来首都星，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快捷通道口，她自然地拉过迟虞的手。


    迟虞说：“想安顿好后再去找你的。我在星网搜到你的行程图了，你最近很忙。”


    池曼说：“总不会连为你接风洗尘的时间都没有。房子定在哪里？这段时间先去我那里落脚？中午请你吃饭。”


    迟虞说：“太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在跃迁机上没睡好呢……我在路上预定了些家具，这会儿应该已经搬进去了。”


    “那就改天吧，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池曼挽住她的手臂往外走：“我看了你的机票。你怎么是从光明星区过来的？你去那儿做什么？”


    “入学要用的资料，有一些得回去确认。”迟虞说，“虽然工作人员替换了很多，但是霍利斯院长还在，倒是很方便。”


    池曼点点头，又问：“怎么这么早就来首都星？还以为你会在晨昏星多待一阵子，等到八月份夏季学期再过来。”


    “因为年龄，我已经多待半年了。”迟虞笑笑，“杨多杰的新闻有看么？他要转移到首都行法院公开审理，我想过来看看热闹，顺便提前半学期到学校报道，申请一间好一点的学生公寓。”


    “疯人案件”在星网公布了主角杨多杰，但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在，没有公布其余涉事人员名单。因此，池曼诧异于迟虞的幸灾乐祸，只蹙眉道：“从小我就看他不会走上正道。你小心一些，免得他攀咬你。”


    迟虞说：“不会的。”


    池曼拍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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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臂。


    首都星天气好。风里带着初春的凉意，混着往来车流的气息，比起完美无缺的晨昏星风景，似乎更接近自然——看得出来，负责人要更费心。


    “我叫司机来，送你过去。”池曼点开个人终端，舔了舔嘴唇，“刚刚嘴馋吃了包零食，有点儿口渴……为了今晚的拍摄，我不敢喝太多水。”


    迟虞看见不远处有自动贩售机：“我去帮你买一瓶，润润喉。”


    池曼“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一直沉默的恶鬼身上。


    “你要去哪里呢？”池曼问，“我让司机也送你过去吧。”


    恶鬼说：“我和她一起。”


    池曼的语调很温柔：“你是怎么认识迟虞的？我没听说过她在花田孤儿院有朋友。纸笔信件往来这种事，也不是她的风格。”


    杨向松正在拉拢或胁迫迟虞，池曼迟早会知道。至于V.V酒会的内幕，就没必要多说了。


    恶鬼答：“我们都是杨多杰制造爆炸的受害者，住在同一家医院，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你跟着她来首都星做什么？”池曼说，“我看了看你的履历——你不是一个出挑的人，十八岁首次参加毕业考的成绩勉勉强强中游水平。如果你留在晨昏星拼命学习多几年，未必考不到好的地方工作。你为什么不多留几年？”


    恶鬼回忆着自己在星网见过的理由，努力摆出真诚的表情：“不喜欢读书。”


    池曼质疑：“不喜欢读书的人，怎么会和迟虞成为朋友？”


    恶鬼所看的资料里，没有找到答案。


    他看着池曼，正犹豫要不要控制对方的精神来略过回答，忽然见池曼冷下脸色。


    池曼说：“她没有朋友，从小到大，只有我。你也是孤儿院出身，甚至个人能力平平，应该没什么钱吧。你没有考到工作，是需要找一份工作才能在首都星好好生活的。”


    “迟虞肯定会给你钱——但如果你接受了，又会打破她对于美好友情的幻想。她总是这样，不愿意接触一些东西，又想象着它们是美好的。”


    “所以，我会给你一笔钱。你不要去工作了，就好好去做迟虞的朋友吧。每逢节假日，就约她出去玩；她给你送东西，你就要回礼。”


    恶鬼想：我正准备住进她花费五万四星币租的屋子里。


    他面上不显：“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我更相信金钱的关系。”池曼说，“收了我的钱，你就要做好我要求的事。如果你做得不好，我会起诉你违反工作约定。如果你做得过分——我也有正当的理由把你抓走。”


    恶鬼默然无言。


    “上车吧。”池曼往前几步，接过迟虞手里的水，笑得眉眼弯弯。


    她回身对恶鬼低声道：“别害怕，只要你是好人，迟虞会好好对你，我也会好好对待你们的友情的。我的助理常说，我应该去拍拍短片——我的演技怎么样，刚刚吓到你了吗？”


    恶鬼想起方才谈话间，池曼身上的“气”，没有回答。


    ……她绝对做过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