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中，五行神器环绕她身边，玄尘砂、小木、小浮、岑邀栎、土珠，五位故人舍弃神智、断绝过往，化作纯粹的神力躯壳，尽数被沉泠花吞噬吸收。


    忽有半颗命珠划破沉沉夜色，携着无尽暖意而来，温柔融入祈苓棠体内。那暖意如归巢，似襁褓，是母亲独有的怀抱气息。


    半颗命珠与她体内的另一半骤然相合，圆满无缺，稳稳承托起汹涌磅礴的神力。


    眼角一滴清泪划落，她体内如今有两颗命珠，一颗是当年命珠被剥离，将她的命珠寄压存于魔神体内，她自己的。


    另一颗是母亲为了救她，将自己的一半命珠给了她，让她能够活着。


    母亲的另外一半命珠，是为了唤醒父亲神智，如今父亲死去，命珠归入她体内。


    如今不属于自己的这颗命珠，一半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爱，一半是对丈夫的深情，如今合二为一，将命珠留在生前最重要的亲人身上，为她分担神力，护她无忧。


    深渊之下，戾气翻涌如墨，却在这一刻被一道自人心绽放的金光彻底撕裂，深渊中的恶灵、戾气皆被这道金光所化解，呈现出原本的模样。


    祈苓棠悬于虚空，不再是伤痕累累的狼狈，而是被一层温润却不容侵犯的神圣光晕笼罩，可那并非是神力所产生的威压，而是历经千帆、看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悲悯与坚定。


    心口处，那朵承载了所有宿命的沉泠并蒂花完全盛放，花瓣剔透如琉璃，金、青、赤、黑、黄五行光芒在花芯流转交融，汇成一股浩瀚无边的神力，贯穿四肢洗濯着她的躯体。


    祈苓棠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盛满迷茫、痛苦与挣扎的眼眸，此刻澄澈如清水，却又深不见底。


    瞳孔深处，似有星河运转，日月交替，世间万物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人生八苦，皆在她眼眸中映现，可却又不被其牵绊。


    她不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巫夜圣女，她斩断了作为棋子的宿命，接纳了所有的伤痛、爱恨，融合了五行之力，以凡人之躯成为新神。


    磅礴神力轰然击碎深渊，祈苓棠悬浮于意境上空。神明现世，盘踞空间的混沌顷刻间烟消云散。


    “浴火不灭，凤凰重生。”


    神鸟破云而出，振翅盘旋于她身侧，漫天神火涤荡一切邪祟。


    祈苓棠早已知晓，他自始至终伴于左右，守着使命，候着今朝。她抬手，唤出五行神器——那并非完整器物，只是五片碎片，是铸造终极神器的本源神物。


    金玄铁为骨，神木为络，神火灼烧，汀水涤荡，土珠厚土承载万灵


    残神抬手，五行碎片尽入掌心。神力凝聚，金色光圈层层舒展，祈苓棠以神力撑开一方天地。神器成型的冲击震碎空间，碎片纷飞之间，一柄神器现世。


    沉泠刺，由沉泠并蒂花化形，花瓣如冰刃，花芯为尖刺，通体雪白带金纹。


    将沉泠刺传到祈苓棠手中，残神的身躯开始消散，留恋着这意境半九山的一切事物，风拂过他虚影，似触碰山间旧木。


    “祈苓棠，世间万物、苍生大道，此后便交予你了。”


    话音落，光影散尽。


    祈苓棠紧紧握住手中的沉泠刺。


    这柄刺里，熔铸了她的挚友、她的亲人、她的过往，与她骨血相连，永不分离。


    *


    天地重归寂静，祈苓棠离开意境半九山空间，回到真实的世间，沉泠刺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故人低语。


    俯瞰天地，混沌已然侵染仙妖魔三界，祈苓棠能感受到万物苍生的悲鸣与痛苦，而唯有一方净土是处于巫夜一族。


    巫夜一族山脉的守护阵法早已消失，如今的朝阳阵法里是祈靳和白发老者的气息，他们舍命护下了藏匿在巫夜一族中的百姓。


    抬眸，望向满是混沌的天际。


    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袭玄衣的身影立于虚空，墨发垂落，眉眼依旧是她刻入骨髓的模样。


    盛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那个在斩神台上虽颤抖，但意志不屈顽强的少女，长成如今执掌五行之力、俯瞰苍生的神明。


    看着她手握沉泠刺，一身圣光，再无软肋，亦无彷徨。


    祈苓棠缓缓垂眸，指尖抚过刺身冰凉的纹路，里面有她的挚友，她的亲人，她的道。


    也有他归还的命珠，有他陪她走过的黑暗，有他未曾说出口的守护。


    魔神与神女，宿命纠缠百世，该有一个了结了。


    盛殷身处混沌之中，祈苓棠悬浮站立在光明之处，混沌婴孩瞧着这副对立的场面，觉得很是有意思，毕竟这诀别场面，是他最喜欢的，亦是他精心筹划百年的，为了就是这一刻。


    “没想到啊，祈苓棠，我还是小看了你，这深渊不仅没能将你吞噬殆尽，倒是助了你一臂之力呢！”


    闻言，祈苓棠嗤笑一声：“哼，怎么，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不屑一顾的嘲讽，继续道：


    “还是，身为混沌，身为这场棋局的执棋者，你的棋子跳出了棋局，而你却并未发现，导致……一败涂地呢？”


    此前混沌婴孩一直用她是棋子只能任人摆布，被抛弃，被割舍来击破她的心房。


    如今，祈苓棠她自然也是要用同样的方式，让混沌婴孩好好感受，被作为棋子的感受如何？


    混沌婴孩加之在她身上的一切，她都要一一奉还。


    混沌婴孩将生命视作蝼蚁，随意践踏，便罪不容诛。


    听着祈苓棠一番话，混沌婴孩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诡异的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脱离了我的掌控又如何？你会舍得杀了哥哥吗？”


    话音未落，混沌婴孩突然闷哼一声，魔神剑直从他背后穿入他的胸膛，混沌婴孩笑声未止，反而更加疯癫，眼眸中从不可置信，到坦然接受。


    盛殷出手极快，玄衣翻飞间，魔气凛冽如刀，他眼底无波无澜，唯有一片冰冷决绝——早在意境半九山，他便布下此局，以冷漠为伪装，隔绝混沌共感，只为等这一刻。


    混沌婴孩低头看着胸前贯穿的魔神剑，他是混沌的化身，无血肉亦无心只能附身于他人身上，和盛殷合二为一后，混沌婴孩直接弃了祈靳的身躯，没想到盛殷计谋深邃，摆了他一道，是他大意了。


    混沌婴孩的身躯消散在半空化作缕缕混沌，非但未死，反而笑得更加癫狂，他这场毁灭世间的棋局上，两颗最为关键的棋子在此刻都脱离了掌控，跳出了棋局：“哈哈哈哈，你们二人，不愧同心”


    说着，混沌婴孩化成本体的混沌，环绕盛殷身侧：“只是我很好奇，哥哥，你是怎么隔绝我们之间的共感的？”


    在意境半九山空间中，混沌婴孩还以为是盛殷的魔心变得冷漠无情，竟连祈苓棠都无法牵动他的心绪。


    当时并未通感到任何盛殷的情绪波动，如今也没有，这一时让混沌婴孩很是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魔域魔树下的魔心，在我这里”混沌婴孩等来的不是盛殷的回答，而是祈苓棠冷冷的答案。


    盛殷垂眸，目光落在祈苓棠心口，眼底掠过一丝疼惜，祈苓棠指着自己的心口，诉说着混沌婴孩必定的败局，在互知彼此心意后，祈苓棠和盛殷便商量好了，以心换心，以巫夜一族血脉以及沉泠花之力为载体，她可以暂时承载魔心。


    虽然会对彼此造成伤害，但是对他们胜算是最大的。


    听到此话，混沌婴孩惊讶一愣，左右各望着二人，他自以为棋局很是周密，没想到，从根源的魔心上就出了问题。


    导致如今他落了下风的局面。


    混沌婴孩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没关系，就是算死，拉着这天下苍生陪葬，也是一桩幸事”


    “哥哥，既然你更在意她，那就让她去死吧！”


    话音落，天地间的混沌之气骤然暴涨，云层翻涌如墨，无数恶灵从虚空中嘶吼而出，朝着祈苓棠而去。


    盛殷望着他，格外的冷漠无情，笑容诡异：“弟弟，你不是想要我这副魔神的躯壳吗？那便来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彻底掌控这副躯壳”


    趁此机会，婴孩欲遁入混沌。却不料被盛殷反手拽回，黑雾被盛殷吞噬入体，混沌婴孩被困于魔神躯壳内。


    盛殷周身魔气与金光交织，此刻他不再是与胡混沌同流合污的魔神，而是与她并肩的守护者。


    “棋局该碎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百年以来未有的决绝。


    另一侧“诸般混沌，皆化流光！”混沌袭来，祈苓棠念咒，轻而易举便可让其消散。


    忽而心口悸动，魔心在与混沌呼应，自生魔气与混沌融合。


    祈苓棠等待这一刻等了很久，正要利用魔心将所有混沌归入体内，借以消除混沌。


    “鸿蒙气数，纳我神躯！”


    以此为锁，斩断魔神与混沌的联系。只要所有混沌被魔心吸收，她再以沉泠刺自尽，世间便可归于宁静。盛殷，便不会死。


    “傻子”身后传来盛殷含笑的声音，本该在意料之内的混沌戾气却并未进入她体内的魔心中。


    而是尽数被盛殷吸纳。


    盛殷飞身至她面前，玄衣沾染混沌黑雾，却依旧身姿挺拔，他抬手，指尖抚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不舍：“阿槐，我不会让你再为我涉险”


    话音落，他掌心金光一闪，将存于她体内的魔心换归原处。魔心归位的瞬间，他喉间溢出一丝闷哼，脸色苍白几分，却依旧笑着看向她，示意自己无碍。


    祈苓棠想动身阻止，却被定身，神名对神明的定身，她是破不开的。


    玄衣在混沌中翻飞，他吞噬着越来越多的戾气，魔气与混沌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身躯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若是方才，是魔神吞噬了混沌，那么现在就是，混沌在逐步吞噬魔神，试图占据魔神的躯体。


    天地之间光熙明媚，初生的太阳散着暖和的光。


    盛殷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强行压制体内的暴动，目光穿过混沌，牢牢锁定祈苓棠，似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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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似在告别。


    “盛殷！”祈苓棠强行破开定身术，泪水模糊了视线，朝他跑去。


    祈苓棠握着他的双臂，却没有任何办法，泪水决堤：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都找到救你的办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盛殷，你就这么想死吗？”


    她那么拼命的想让她他摆脱魔神必死的命运，可他却像把性命当作弃子，一次次将她护在身后。


    盛殷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擦去她的泪，语气里是无尽的责怪与心疼：“你所谓的办法，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祈苓棠，屡次为我舍弃性命，你把自己置于何地？”


    生来无泪的魔神，此刻红了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祈苓棠无言以对，泪水落在他玄衣上，晕开点点湿痕。她只想保护珍视之人。


    魔神躯壳馁的混沌婴孩更为膨胀，吞噬着盛殷的意识，不能再耽误下去，他握上祈苓棠的双手，唤出沉泠刺。


    “阿槐，杀了我”


    五个字，字字泣血。


    祈苓棠握紧手中的沉泠刺，刺身冰凉的纹路传来温热的震颤，似是五行故人的回应。


    “祈苓棠，不要杀他，杀了魔神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爱盛殷啊！你怎么能杀他呢！”


    混沌婴孩不断出声蛊惑着祈苓棠。


    “阿槐，杀了我！”盛殷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噗嗤”


    沉泠刺插入血肉的声音响彻他们二人之间，鲜血顺着刺尖滴落，在血泊中盛开了一朵凄美的并蒂莲。


    祈苓棠体内的沉泠花之力喷涌而出，金光普照大地救赎苍生，阴霾的混沌顷刻间消散。


    成神的内一刻，沉泠花便与祈苓棠融为一体，沉泠花是唯一可以消除世间混沌，她死，沉泠渡便可爆发出最强的的灵力。


    盛殷心口处并未传来痛觉，但手心却感觉到热血的滚烫，只因……沉泠刺插入的并非是魔神的魔心，而是神女的心口。


    他眼底满是震惊、绝望，玄衣瞬间被冷汗浸湿。


    祈苓棠抬眸，眸光澄澈与盛殷四目相对，魔神盛殷的身躯在消散，神女祈苓棠也在消散，金光与魔气交融，圣洁与狂烈碰撞，混沌婴孩的嘶吼声震彻天地，却终究抵不过两颗彼此守护的心、两股并肩而立的力。


    “使用神器沉泠刺，需要巫夜一族的圣女的心头血”


    祈苓棠喘息着，握住他的脸，笑中带泪：“盛殷，生同衾，死同穴。你想死，我便陪你。”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至极：“可惜……我还是舍不得你死”


    祈苓棠：“我杀过你一次，这次给你偿命，这才算是两清”


    盛殷看着她的动作，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以身为祭，声音嘶哑破碎：“阿槐！”


    话尽，她颔首，沉泠刺直指苍穹，五行之力自刺尖迸发，金、青、赤、黑、黄五色光芒交织成网。


    “我以神明之心、神明之力、三魂七魄献祭！自此改写世间规则，因混沌逝者、因执念生者，皆可重来。怨恨相消，情爱相和，仙妖魔共处！”


    绝望之痛痛彻心扉，神明可以改变世间规则，但是魔神不可以，魔神只有灭世之力，她可以救他，可他……救不了她。


    混沌婴孩最后一刻在魔神体内感受着他此刻的心碎，而后疯魔般带着笑意消散于这世间，从未想过。


    一个胆小鬼，会愿意为了爱人、为了苍生献祭自己的一切，包括魂魄。更未想过，冷漠百世的魔神，会因一人，痛彻心扉。


    这么一想，混沌婴孩一笑，虽然没能拉着天下苍生陪葬，但是能拉着祈苓棠陪葬……也不错。


    沉泠刺带着献祭之言冲向天际，乌云散尽，天光重临，沉泠刺也随着神女的死亡而消失。


    祈苓棠如同一颗枯树，仰躺在盛殷怀中气息微弱。


    看着盛殷还活着，她很高兴，她最终还是改变了魔神必死的命运，还改变了亲人、挚友、族人的命运。


    用她的命换取所有人都归来……很值得。


    这个世间失去了一位神女，却会有一位魔神，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师傅、师祖、阿爹阿娘，都会回来的。”


    祈苓棠轻声安慰着悲痛的盛殷：“小师叔，哪怕忘了我，你也不会孤单。”


    说着，祈苓棠忽而一笑：“你可不要为我殉情，你现在的命可是我换来的，有我的一份，为我好好活着”


    生来无泪的魔神，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血泪长流，青丝染霜，被风吹得漫天飞舞，他紧紧抱着怀中渐渐消散的身影，仿佛抱着整个世界，眼中失了所有神采，只剩无尽的空寂与悲伤。


    祈苓棠颤抖着帮他擦去泪水，苦笑着，声音轻得像风：“别哭……魔神……不该流泪的。”


    话音落，神女化作漫天流光，消散在这世间，神鸟垂泪，随之消散。


    沉泠并蒂花开，一股强大的灵力自祈苓棠体内散开，滋养着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