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仅知几位与自己关系紧密的好友受了难，至于城中那些与他平日走的不算近的商户，他们习性如何，这位城主并不熟悉，因此无法分辨。


    城中百姓之间又是否有那剜心人？亦无从知晓。


    几位年轻人本以为此次事件与十余年前那遭相差无几，不料这般听下来，才意识到琳城这次的事很是棘手。


    一方面城中灵力太过杂乱，感灵印在此地起不了作用，另一方面还要从商家到百姓细细查起，期间还需防着打草惊蛇。


    还有那食魂鬼。


    何时现身？


    何时食魂？


    安魂是林笙来此地的主要目的，她一问食魂鬼，赵旭却有些焉了。


    “林姑娘，实不相瞒，自从我意识到剜心人卷土重来后，我就不怎么出门了。”


    他较普通人只是多了个官职，多了些钱，外人前风光大义，但到底是怕死的。


    堂堂一位城主，无能护百姓，无胆出府门，只有在谈及自己那些已逝的子民时，才会流露出对自己的痛恨之心。


    赵旭眼下的泪止不住涌了出来，他抬袖擦脸，双手抖着祷告几声，说不出什么与食魂鬼相关的信息。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长叹一口气，用那双被搓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林笙，道：“我的妻子王氏这几天倒是提过几次，她说食魂鬼上次出来是在五日前，那受害了的百姓正是今日下葬的。”


    “今天？”


    林笙皱眉，脑中浮现起一抹从帘子缝飘落的白色。


    雁落沙滩唢呐曲，披麻戴孝哭丧人。


    “应当是我们来时路上见的那户人家。”常冬荣说。


    “按琳城这边的风俗，应当晚上就会摆席。”张思璇道。


    云珩侧目看常冬荣一眼，微微颔首。


    常冬荣意会，让周亦旬准备些银两当份子钱，他对赵旭道：“正好我这韩大人刚回来，可以带着儿女去席上转转。”


    民间但凡有些能让百姓聚在一起的活动，那定是一个信息收集场。


    传言是对是错先不管，总会有几个有用的东西。


    “林笙，新武器试过了吗？”常冬荣笑着问道。


    林笙桌下的手心稍展，察觉到一股至纯的灵力正沿掌纹流动，接着又慢慢淡下去。


    “还没试过。”她说。


    常冬荣说：“今晚你与云珩去城主的好友家，正好试试。”


    石桌另一边的云珩看了林笙一眼，微微颔首。


    坐席去全家显得太招摇，尤其云珩品貌非凡，加上林笙报恩女的身份，他两若去，就别指望在席间打听食魂鬼了，倒是他们有可能被反过来打听。


    过了一会儿，赵旭的侍从带来几张银票，他双手塞给常冬荣，让他们几人打探消息的时候给那户人家。


    这个自身难保的关头，他这城主，能给的也只有钱了。


    —


    日落西山。


    常冬荣带着张思璇周亦旬去了席间。


    赵旭引着云珩和林笙先回自己了府上，亲自为他们置了身琳城富家弟子惯会穿的衣裳。


    玄色窄袖金边的袍子给云珩穿上，卸了佩剑，挂上白玉腰坠，衬得他更像是哪家的公子王孙。


    林笙在他隔壁换衣，久久不见出来。


    云珩走下台阶，在院中等候。


    忽闻一道门开声响起。


    他转身回望，见林笙穿一身浅粉云锦裙，外配流光薄纱披风，胭粉添色，口脂点唇。


    房顶的灯笼洒的暖光照在她身上，使她的身影朦胧了几分，仿佛此人不在眼前，而是梦中。


    林笙向上勾着的朱唇微启，问：“怎么样？”


    云珩眨了下眼，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到脸上，回道：“不错。”


    说完似觉得不够，又补：“好看。”


    这半月来，她的变化很大。


    他已想不起首次与林笙相见时，她是何模样，只记得那时的她瘦小干枯，一副营养不良的可怜模样。


    应当是在外门吃得好了，如今她不光长了个儿，也长了些肉，五官更是换了个人的似的，看起来更大气，又不失柔和。


    无论何时代的女子，定都是受用于旁人夸赞的。


    听了云珩的话，林笙眼中笑意浓了几分，显得眸子亮晶晶的。


    她提裙往院中走，珠钗耳环交叠着碰撞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云珩又看她黑发间的几个发簪珠钗。


    月下基本看不太清那些装饰物的模样，趁着微光，仅能窥见几分轮廓而已。


    它们不及眼前人的眸子亮上半分。


    林笙与他相隔一丈站定，上下瞧了瞧，入戏笑道：“韩珩大哥，你穿这身也很俊，”


    脸上又有些热了……云珩压了压嗓子，反过手想握剑，却只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白玉腰坠。


    “多谢，林……”


    他欲配合，却想不到该叫林笙什么。


    林妹妹？


    太像尘世间与情人的称呼。轻浮。


    林小妹？


    又像寻常家中的兄妹称呼。欠妥。


    云珩面色板正，上下唇拌了拌，索性闭口不提。


    林笙没忍住低笑出声，看出他的想法，抬着脑袋教他。


    “对自己救下的姑娘，叫全名就可以，不过我这明面上都进了你家门……那就叫阿笙吧。”


    阿啥啥的，民间人都这样叫。


    听起来也顺耳。


    云珩颔首表示自己学会了，但直到他们随赵旭到了李府，也没叫一声。


    李府与城主家只隔一条街，三人在轿上坐了不到一刻钟，便掀帘下去。


    赵旭站在最前面，抬头盯着“李府”牌匾，提着衣摆身子往前一晃，又立马往后一缩。


    林笙：……


    怕死嘛，正常。


    她也不怎么想进去，但人已经站门口了，还能转身跑回去不成？


    正当她准备上前劝劝这位城主时，他却下定了决定，两大步就冲上了台阶。


    “李兄！”


    “李兄在家吗！”


    他边喊边往里走。


    第一声像吊丧，第二声才正常了些。


    “赵旭？”


    仪门内里传出一道声音，带两分疑惑。


    一个与赵旭年龄相仿的男人扶着圆门走出来，身形消瘦，腰间的系带绑得很紧，余下的绳子在侧边打着个漂亮的结。


    他先在赵旭身上一瞥，接着往后瞧，视线在云珩身上扫过，停到林笙身上，上下扫了通她的装扮，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旋即又看赵旭。


    “赵弟，”他侧身将来人往进引，低头笑着问，“今日怎有空来我府上？”


    “我认识了位大船商的儿子，正好我夫人今日又不在，就将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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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人带来让你认识认识。”赵旭说着将云珩往前带了带。


    “韩珩，来认识认识，”他说完，又热情地对云珩介绍，“这位便是我琳城最大的盐商，全名李铭恩，你年龄小，跟叫我一样，叫他一声李兄就成。”


    林笙一手拽着云珩的衣袖演小家碧玉，在旁边听得一愣。


    不愧是能当上城主的人，半句话就给自己混了个“弟”出来。


    船商近几年的行情不缺生意，在外有的是人恭维，因此云珩不必多做动作，冷淡的脸只显得贵气，而不会令人将其与什么仙君挂起钩。


    他对李铭恩微微点了点头，称道：“李兄。”


    不料这声“李兄”仅得了李铭恩一个冷冷的眼神。


    这李铭恩现在的芯子也是个蠢人，对生意方面不怎精通。赵旭在心中暗骂。


    他搂着李铭恩肩膀，压低声音念道：“他不出半年就会接手他爹的生意，你又是盐商，现在混熟点，往后合作就好谈了不是。”


    李铭恩醒悟过来，伸手在云珩臂膀上拍了拍，这才跟春暖花开般地称了句：“韩弟。”


    他侧头往后瞧，低声问赵旭：“那位又是何人？”


    “这姑娘叫林笙，是韩珩未过门儿的小娘子，”赵旭悄嗖嗖指了指林笙拉着云珩衣角的手，“韩珩在京城时救了她一名，这才……”


    “哎说的多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


    他及时咽下后面的事情，毕竟话讲一半才显得真实。


    林笙做刚注意到两位大人看自己的姿态，缩着肩膀走得慢了些。


    云珩注意到身后人的变化，回首看她，牵着她手腕，将人轻轻拉到自己身边，又快速松开手，冷冷道：“跟上了。”


    一副怕麻烦的样子。


    两人这番妾有意郎无情的模样看得李铭恩只皱眉，加快步子带着他们进了正房。


    琳城谈事识人都在饭桌上，李铭恩一挥手，侍从便小跑着安排人布菜。


    赵旭在他左手边坐着，云珩则在右边，再往过便是林笙。


    她手上附着的追魂从进了府邸开始便一直想现身，若非她拽着云珩衣服，恐怕早已冲出来隔了李铭恩的脖子。


    他们今日目的是寻真正的李铭恩的魂魄，若是寻到，这身体便还有用。不能随意给他损坏了。


    饭菜上齐，李铭恩拢着袖子给赵旭舀了碗人参汤。


    “今日下午城中都在说琳城的船商舍得回来了，我还纳闷是哪家的呢，赵弟这不就替我带来了。”


    他勺子转了个方向，给云珩碗里也舀了勺汤，对他笑道：“原是韩公子家的。”


    云珩拿着自己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没喝，学着常冬荣临走时留的纸条背道：“刚回琳城，与大家不熟，还望李兄多关照。”


    一字不差。


    林笙抿了抿唇，用公筷夹了片牛肉放在云珩碗里。


    云珩看了看碗里沾满辣油的肉片，一筷子将它拨开。


    林笙失望地肉片上收回视线，转头，话音温婉地对李铭恩说：“还望李大人多多关照……”


    嗯，也是常冬荣写的剧本。


    有模板就是好用。


    她目光温顺，借机打量着李铭恩。


    追魂刀寻魂需身体的血液。


    她看着李铭恩的目光很是温顺，视线稍一转，在赵旭面上停了下。


    何时动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