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子，一身青绿色的衣衫，墨发如瀑却随意地绾着，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丽华贵，不似这世间该有的人物。我直勾勾地望着他，其实我没见过什么身份尊贵的人，但这股清雅的气质把我笼罩着，压得我有些透不过气。


    他告诉我他叫司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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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今天早些时候，我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喂马，在领马饲料的时候路过了天牢。天牢悬在崖上，是圣尊用来警示寨中人的手段。


    我听说过他们是战败被俘的官兵，已经在这儿关了两月有余了，但今天似乎觉得有些不太一样。我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们许久。看见他们像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像生病的马儿一样垂着头，却又仿佛被阳光镀出一层光圈，生出一种神圣感来。但他们不是神明，只是俘虏，不是自愿奉天的圣徒，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其中有一个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我，转动了一下眼珠，迎上了我的视线。鹰一样的眼睛，让我本能的地抖了一下，手中的饲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小猪猡！”


    我急忙去扶桶却被人从背后拉住，我稳了稳思绪，知道是杜无舟来了。


    杜无舟说有一个男子在山里迷了路，路过寨子想讨点口粮，让我去招待他。


    所谓招待，有时候是我装成被遗弃的小女孩去骗一些华贵妇人的钱，有时候则是让我去当扒手。在来到麒首山之前，我和杜无舟就是靠这些为生。


    “你告诉张圣使了吗？”


    “这种小事和张圣使说什么，我们自己解决就行。”


    我顿时明了，所谓迷路路过大概是假的，更有可能是在山下就被杜无舟逮到了，被假意“请”到寨子里，然后想让我去偷点钱，杜无舟在骗人上总有些本事。


    “小猪猡，你就帮我这一次，我们五五分账怎么样？”杜无舟见我不搭理，拦住不让我走。


    “我帮了你这次，你就不许再克扣我们院里的米面。”


    “我又没克扣过你的。”


    “其他姑娘的也不行。”


    “她们和你无亲无故的，你管他们做什么？”见我硬要离开，杜无舟最终还是妥协了，“欸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就帮我这次。”


    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司绾青，俊秀的模样和这座寨子格格不入，身上隐隐散发着桐花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冬天我藏在一个书生家里想避些风雪，那书生半夜还点着灯在读书。无意中听他说起有一种鸟，叫做桐花凤，以桐花上朝露为食。大家都说神仙都是饮朝露的，或许他就像这桐花凤一样，只喜欢桐花上的露水，才养出这一身桐花香味。


    我给他端了碗粥，他似乎也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说，“姑娘认识我？”


    我摇头：“不认识，但我想你应该是位仙师。”


    他呵呵笑着，“你猜对了，我叫司绾青。姑娘又是什么人，能一眼看出我的身份？”


    我回想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脸，发现已经全然面目模糊，甚至比不上池边卵石上照出的残影，垂着眼睫，“我父亲对此有些研究，我不识字，你告诉我名字也没有什么用。”


    既是仙师，那些小偷小摸的伎俩自然是用不上，我收拾好碗筷，提醒他这里不是好地方，还是尽快离开得好。


    司绾青似乎对于我的冷淡有些讶异，“你可知我为何要来这儿？”


    我摇摇头，总不能是图这里的稀粥好喝吧。


    “麒山寨据地为王，劫掠百姓，为祸一方。我受了他人的委托来帮助薛朝桓薛将军平乱。”


    我听到这个名字一愣，想起了镀在天牢之上的日光，“可是薛将军他……已经被抓了。”


    司绾青似乎也未想到这个变故，喃喃道：“怎么会……”


    我准备离开，却被轻轻扯住了衣袖，“情况虽然有些变化，但是我想帮助你们打败麒山寨的心意是真的，你要是想走，我现在偷偷带你离开。”


    “麒山寨里还有几千个姑娘，你只带走我有什么用？”


    我把衣袖从他手里扯过来，语气并不好，他却一点也不恼。


    “虽然我不能过多地干预世间事，也不能主动伤害人类。但你如果遇上麻烦，或者想到什么办法可以救下薛将军，可以拿朱砂画下这个符号，唤三遍我的名字。”


    司绾青牵过我的手，在我的手心中画了一个符号，他的动作很轻柔，挠得我有些痒。


    画了几次后直视我的眼睛，温和地问我，“记住了吗？”


    我连忙点头，一边别开了视线，一边把手收回，拿指甲暗暗掐了几下手心，才止了痒意。


    司绾青似乎被我的动作逗笑了，他似乎很喜欢笑，就像是这世间全都是有趣的事一样。


    “这袋子里还有一些钱，你就拿去给那位杜大哥交差吧。”


    我讶异地抬起头望他，伸手接过了袋子，发现里面确实放着不少银两，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叶形簪，镂空的地方是银杏叶的花纹，簪头还嵌了金坠和珍珠。虽然我没用过什么首饰，但这谁看了都知道价值不菲。


    看出了我的惊讶，司绾青解释道：“别担心，仙师是不会差钱的。”


    “你帮我，我要拿什么换？”


    “等你逃出去后，把那只簪子戴着头上就好。你的头发很漂亮，我喜欢头发秀丽的人。”


    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话，但仙师的想法我弄不清楚也很正常。


    送走了司绾青，我把袋子交给了杜无舟，包括那只簪子。


    就算我藏起来还是会被杜无舟搜出，在寨子里生存就要少做无用的事。


    杜无舟对这一袋银两非常满意，“小猪猡干得漂亮，今天晚上你来找我领些米面，当是给你的犒赏。”


    “我还要去喂马，你先让我回去，再不回去厩监又要教训我了。”


    “别总是急着拒绝我，我对你很坏吗，你的按月领的那些米钱根本不够吧？”


    “习惯了，我一直都吃这么多。”


    我没有再理他，提着饲桶便往回走。杜无舟在我背后似乎在叫喊着什么，我没有再理他，耳边只盘旋着司绾青刚刚的那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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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我从厩监那里得知寨子里新来了几个姑娘，或许有几个会被分过来干活。


    早上出工的时候我远远望了一眼，便扭头继续干活了。我麻木地觉得自己麻木，但也无可奈何。这是我们的人生，是我们必须承受的业障，从很久以前我就是这样活着。


    于是颜荷突然出现时，我毫无准备。


    “杭城颜氏，单名一个‘荷’字，你可以叫我阿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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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些惊讶，我在这里呆了三年，听过挣扎嘶吼，哀求悲鸣，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轻松活泼的声音。仿佛我们不是在什么吃人的地方，只是一次平常的相遇。可悲的是，我竟然想象不出来我们还能在哪里相遇。


    “今后似乎我们就要住一起了，你叫什么名字？”颜荷笑吟吟地望着我，笑得很甜，这是我见过的第二个爱笑的人。


    我觉得有些恍惚，在许久以前，有人叫过我青瑶，但那已经模糊到像是上一世的记忆。


    “这里的人都叫我猪猡，你就这样叫我吧。”我叹了口气。


    “‘云生朱络暗，石断紫钱斜’的‘朱络’？”


    颜荷看我愣住，又接着道：“你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我会认字，我来教你！”


    说着随手拣了跟木棍，找了沙地一手拽住我，一手划拉起来。


    “是这几个字吗？”


    我盯着颜荷怔怔出神，直到看到她疑惑地眨眼才回过神来。


    看着地面上“朱络”两个字，我看了许久，想把一笔一划都记在心里。


    “嗯，是我的名字。”


    我又撒谎了，但我已经是大罪之人，再撒一次谎又如何。


    颜荷笑了，又在地上继续写，把刚刚念的诗补充完整，“朱络……真是一个好名字。”


    “给你取名的人，一定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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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烟奂定了定神，往后的视角似乎都从“我”换成了“朱络”，这样突兀的转换令人生疑，她仔细留了一个心眼。


    朱络整理了一下房间，她在这里还算资历老，在马厩旁边有一间单独的房间。说是房间就是一间茅草屋，四处还透着裂隙。


    朱络把地上的茅草尽量抖得松软，颜荷倒是不嫌弃，甚至觉得有趣，蹲在朱络旁边也帮忙抖了起来。


    “以后我们就是同甘苦的关系了！”颜荷一只胳膊搭上了朱络的肩。


    朱络皱着眉头望向她，见她身上的衫裙已经破破烂烂的，因为长度不够露出了一节胳膊和小腿，看上去比自己还要瘦弱。


    朱络突然生出巨大的危机感，在这儿的姑娘会有什么结局她最清楚不过。


    “明天你跟着我，我教你医马。”说着又拿泥土在颜荷的脸上糊了几下，“邋遢点，会安全一些。”


    坐在铺好的铺子上，朱络的视线还是离不开颜荷，颜荷也喜欢被她看着，察觉到视线了就冲她一笑。此时朱络就会垂下眼睫，假装在做手上的事情。


    被人盯得久了，颜荷也觉得不好好意思，正准备找些话头，刚要开口就被肚子抢先了一步。


    颜荷被自己“咕~咕~”两声腹鸣逗笑，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解释道：“营头说我们在路上吃好喝好的，先饿几天死不了人，饿几天好管教。”


    朱络皱起眉头，拉出角落的箱子，在里面只找到一个面饼。


    “我这里还有一个饼，你先吃着，饿了我再想办法。”


    “那你呢？”颜荷结果朱络递过来的饼，有些犹豫地问道。


    听营头的意思，这几天是别想领到粮食了，但朱络自己的囤的干粮也所剩无几。


    朱络想了一会儿，答道：“我有一个朋友，他那儿有多余的粮。别担心，饿不着的。”


    颜荷这才将信将疑地吃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