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朱络迟早会来找自己，杜无舟似乎很有把握。


    杜无舟喜欢在晚上的时候清算账目，见朱络进门来连忙把账本和砚台推到一边，拉出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做过来。


    朱络没提灯，站在离他几步的阴影里，冷静地说：“昨天说给我的粮食，还算话吧。”


    “算话，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我拿了就走。”


    杜无舟也没再强求，领着她走到一处偏房，里面储放着他囤积了几年的物资和钱财，数量相当可观。杜无舟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怎么样，你哥哥我厉害吧？”


    “哪份是给我的？”朱络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你还是这种脾气，也就我能忍你。”杜无舟拣了半袋米和半袋面粉交给她，“藏小心些，别给人发现了。”


    朱络如她刚才所说，拿了东西抬脚就欲离开，忽而被杜无舟叫住。


    “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在寨子里却没有人找过你麻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还是你以为全靠自己藏得好。”杜无舟倚在门上勾起嘴角，“你这么聪明，不会想不通这个。”


    朱络闻言转头望向他，现在她手里还拿着杜无舟给她的半袋米面，如果现在就跑了，杜无舟有理由诬她偷了东西。


    “我有什么好看的，在过几年就是一个养马的老妈妈，你想天天和一个难看的老妈妈在一起么？”


    进了这寨子是男是女都活不太长，虽然不少人有过不清白的关系，但最终成了夫妻的却没有几人。像杜无舟这种有手腕往上爬的是极少数，且大多都有了固定的妻妾。


    杜无舟身边没有女人，院子里不少姑娘想攀上他，她是知道的。杜无舟对自己有意，她也是知道的。或许跟了杜无舟她的生活境况会好很多，不用发愁吃不上饭，不用一天在脏乱的马厩里待十个时辰。


    只是她不愿罢了。


    “你好不好看我自然清楚，别紧张，我叫你是有东西想给你。”杜无舟打开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的正是司绾青昨天给她的那支叶形簪子，“这簪子我用不上，送你了。”


    朱络想起司绾青的话，有一瞬间想接过这只簪子，但出于一些原因她不想收杜无舟的礼。


    “我说的我会考虑，给我一些时间，在此之前我不会接受你的东西。”朱络掂了掂手上的米面，“这个不算，这是报酬。”


    “刚来的那个女孩怎么样，你是为了她才来找我的吧。”看朱络还是要走，杜无舟有些挫败，更生出些恼怒，急忙想说些什么留住她，“你哪里都好，就是心太善良，太容易同情别人苛责自己，这种性子迟早会害了你。”


    朱络脚步一顿，以一种尖锐的目光回望他，“你说得对，我就是太善良，不然就该在你杀了阿叔阿婶的时候杀了你。”


    杜无舟深色一凛，显然是被激怒了，但反驳的话堵在心中说不出口。


    他看着朱络的身影走远，月光照在她瘦弱的身体上，显得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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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络回去时候，颜荷还未休息，坐在松软的稻草上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听见门响的动静，立即抬起头来用清脆的嗓音呼喊回来的人。


    “朱络！”


    朱络对着笑脸盈盈的颜荷她也笑了一下，“嗯。我出去领了些米面，之后我们就有吃的了。”


    “你快过来。”还未等朱络把东西收进角落里的木箱，颜荷就挽上她的胳膊将她拉过来，“给你的回礼，我娘教给我的长命结。”


    朱络低头便见手上的多了一个物件，确实是长命结的样式，但却是用发丝编成的。


    朱络转动手腕，左瞧右瞧，还是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长命结，当然是祝人长命百岁的。”颜荷摇头晃脑地说，“我兄长说我们的头发蕴涵仙气，是许愿的好材料。你看夫妻不都是要结发的吗？不过好像只有我们家会用发丝做长命结。”


    朱络觉得有趣，“为什么给我？”


    “你给我了一个饼，是好人。”颜荷挺直身子，郑重地说，“好人就应该长命百岁。”


    朱络摸了摸她被切断一截头发，心想有时候活得长也未必是好事，更何况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颜荷被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弯着身子小声讲到：“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啦。”


    “你都被掳到这山上来了，谁还找得到你。”


    “朱络，你可知这世上有修仙者？”颜荷说到这儿时眼睛都笑成一道弯，仿佛在炫耀些什么，“你可能不信，但是我信，因为我兄长就是，虽然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但他一定回来救我们的。”


    朱络想起来司绾青，“仙人也会过得不好吗？”


    颜荷摇摇头，“修仙者的功力都储存在金丹里，如果金丹被夺走就会灵力尽失，而抢夺的那一方则可以功力大增，所以修仙界也很险恶。不过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修仙，这样就可以帮助好人，惩罚坏人。如果有人抢走我的金丹，我就要告诉她要拿好我的法力多做好事！”


    朱络想起司绾青说可以帮忙的话，于是道：“说不定真的会有神仙来救我，你马上就能回去了。”


    “嗯。”颜荷又把眼睛笑弯了，但朱络总觉得她不是在为有人要来救她感到开心。


    但在麒山寨的日子已经钝化了朱络的感官，思考已经不是朱络的专长。不想再去想颜荷那些似乎意有所指的话，朱络捏了捏颜荷的手，“睡吧。”


    茅草间随机陷入沉寂，月光被阻隔在高高的墙外，但也有几缕微弱的光亮投过裂隙照进来。


    朱络一动不动，却也难以入眠。在满室的沉寂中，察觉到旁边的人也没有睡着，朱络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放在颜荷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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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自己穿着深红色的朝服，戴着一个像巾帻的头冠，腰间用黑色的绸带系着一枚铜印。周围站着几个侍奉的人喊她李尚宫，好像自己是什么尊贵的人。


    朱络看着穿着华贵的自己开口，对跪在阶下的少女说话：“你就是杜少丞举荐的人？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样貌。”


    少女约莫刚及笄的年纪，眉目清暎，一袭鹅黄的长衫衬得脸颊娇嫩如花，脸上还有些肉，看上去被家人娇养得极好。看到她的相貌时朱络心中升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


    “我叫绥珠，她们好像叫你李尚宫，这称呼好奇怪，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吗？”声音脆生生的，像有人轻抚过木筝，十分悦耳。


    “你都有些什么本事，说给我听听？”


    绥珠从地上站起来，摇头晃脑地比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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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我的本事可大了。别的术士只会跟你说他们能点石成金，但我告诉你，这都是骗人的。而我呢，可以把点石成珠，把难看的石头变成漂亮的宝石，你说我的本事厉不厉害？”


    这神态有些熟悉，朱络看向那位和自己有着同样相貌的李尚宫，发现她也未因这逾矩的行为而恼怒，反而好像在思索少女的话。


    “口说无凭，你炼制一颗宝石需要几日？我可留你在府中，若非我亲眼所见，我绝不信你们这些方士的话。”


    “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少女拍拍手，有几位婢女模样的人搬来了几样物件。


    绥珠拿出一个坩埚，先往其中放入一些石头，然后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倒入其中，再命人在坩埚下方点了火。


    李尚宫皱了皱眉，“这不过就是琉璃的炼法，你唬唬外行人还可以，可是唬不住我的。”


    绥珠一笑：“若照普通的法子，烧制出来的当然是琉璃，但我与旁人的不同的地方有两处。一是这粉末，可不是普通的石英粉，而是我师父特制的玄珠粉，与融化后的砂石结合，便能改变其原本的性质。二嘛，就是这道火。”


    绥珠用双手捏了一个诀，口中念念有词，朱络看到坩埚下方的火忽而烧得极旺，火舌张狂地在殿内舞动，离得近的几位侍女不禁往后退了几步，细看之下火焰中隐隐透着紫光。


    那李尚宫忽而惊道：“紫火！”


    “正是！”绥珠得意地笑到，“只有这紫火才能烧尽这砂石中的杂质，这一火便抵得上百炼。要炼制宝石，玄珠粉与这紫火缺一不可，而这两者都是我师父的独门秘技，旁人自是不可学。”


    李尚宫此时才认真起来，凝神盯住前方跳动的火焰。有几位侍女看她似乎是热了，走近想为她扇风，都被其挥挥手挡了回去。


    绥珠见她认真起来，也不敢怠慢，不断变换着手型，似乎是在努力控制着这团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绥珠用力一握拳，叫了句“收！”那火焰似是有灵性一般，无风自灭，连朱络都觉得室内清凉了许多。


    绥珠抓住握把，把坩埚上的液体倒在石板上，待其凝固成形，再让侍女呈上去。


    李尚宫已经等待了许久，此时早已是迫不及待。拿在手中一看，不由得讶到，“是青金石。”


    “算你识货。”绥珠此时像是累了，擦了擦头上的汗，“今天炼的正是青金石，除此之外，无论是玛瑙还是水晶，我都能给你炼制出来。”


    李尚宫仍然盯着手中的青金石翻来覆去地看，口中喃喃道：“你还真有本事。”


    “那是，这下你相信我没有骗人了吧。”


    “好！我李青瑶也不是什么有眼无珠之辈，从今天开始，你就入了我这尚宫局，专掌珠宝之货。”


    朱络依稀记得，自己父母原本给自己取的名字似乎也是这个。这位李尚宫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朱络不禁多打量了她一会儿。


    李青瑶给她开了个单子，限她三月内炼制出这些石头，绥珠一口应了下来，然后就开始了一整天都窝在炉房的日子。


    朱络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有趣，但时间一久也看出问题来了。朱络虽然没见过什么珠宝，但也听人提起过，而绥珠炼制的这些宝石，似乎与李青瑶安排的大不相同。


    而巡视的人的一走，绥珠就拿出一张图纸来偷偷研究。


    朱络也想看看那纸上到底画的什么，可惜这梦也不由得她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