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一乱，手就抖。手一抖，那些杯子盘子就会摔碎。


    午后，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最后几个客人也离开了，只剩下一两个还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着奶茶，翻着报纸。


    陈阿妹在厨房里忙活，准备晚上要用的食材。


    苏林婵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刚做好的奶茶，要给角落里那桌客人送去。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个她最喜欢坐的，正对着街道的，阳光最好的位置。


    此刻坐着一个人。


    侧身对着窗外，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肩膀的线条宽厚而挺拔，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桌上那张茶单。


    那个侧影。


    那个肩膀。


    那个姿势。


    霍绍闻。


    苏林婵的脚步当即顿住。


    托盘上的两杯奶茶轻轻晃了晃，杯里的液体荡起细小的涟漪。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他。


    真的是他。


    他坐在那里，在这间小小的茶餐厅里，在她每天坐的那个位置上，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来做什么？


    来质问她？


    来抓她回去？


    太多太多的疑问在心里盘旋，可是她却没有答案。


    脑子越来越乱，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停止了。


    她看着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说不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这时，他转过头来。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像是知道她就站在那里，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狭小的餐厅里所有的声音都远了一截。


    油烟机的嗡鸣声，锅铲碰撞的脆响，角落里客人翻报纸的沙沙声，全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她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响得像擂鼓。


    他的脸。


    那张她看了三年、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却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梦里的脸。


    比新闻照片里更憔悴，比机场那时更瘦削。


    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细密的胡茬，脸颊的轮廓比从前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层。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姑娘？”


    陈阿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打断了这一刻的凝滞。


    “那两杯奶茶送过去没有？客人等着呢。”


    苏林婵猛地回过神。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那张桌子前，站定。


    他还在看着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把她从头到脚都锁住了。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托盘里的两杯奶茶放到桌上，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是机器人在说话：“客人请点单。”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单。


    那张茶单他应该早就看过了，因为他已经坐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


    但他还是低着头，看着那几行字，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几秒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她。


    “我来找你。”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林婵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


    只是把菜单夹在胸前，声音依旧平平的：“您认错人了。”


    她转身要走。


    可只迈出半步，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可那股力道，却让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力道不重，可却像一根无形的链子，把她的手腕和他的手连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挪不动分毫。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凉凉的，却烫得她心慌。


    身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林婵，我亲自来的，给我五分钟。”


    苏林婵没有挣。


    不是不想挣，而是挣不动。


    手腕上那只手，力道不重，却像是有千斤的重量压在上面，让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她就那样背对着他站着，脖子后面像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让她连转头都做不到。


    她就僵在那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陈阿妹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烤面包走了出来，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她一边走一边笑着招呼：“姑娘，新烤的面包，你尝尝——”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这一幕。


    苏林婵背对着她站着，一只手被一个男人握着。


    那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身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苏林婵的后背。


    陈阿妹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的眼睛弯了弯，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你们认识呐？”


    苏林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说？


    陈阿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回了吧台后面。


    “那你们聊，我去沏壶茶来。”


    苏林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吧台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


    “放开。”


    身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手腕上那微凉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被放开了，她却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吧台后面陈阿妹忙碌的身影。


    身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跟我出去说。”


    苏林婵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