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风吹过，轻轻扬起马球场上的沙尘，也吹断了所有人绷到极致的那根弦。


    明明场地极广，但在场的每个人，都仿佛清楚地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那几个原本还在啜泣的贵女，两眼一翻，接二连三软倒在地。


    王清淮紫衣翻飞，飞快穿梭其间，指尖搭脉又松开，“皆是惊悸过度，静养即可。”


    俞杭慢条斯理掏出一方素色帕子，轻轻擦去溅到脸上的血渍，也不管脖颈处的划伤，看也不看地将已经脏污的帕子，随手扔在三角眼的尸首上。


    他缓缓抬眼看向沈清晏：“沈大人，此凶徒先是设计致本官嫡子致重伤，后又挟持本官，意欲在众目睽睽之下谋害朝廷命官。


    本官为求自保，不得不反抗。


    此事，本官会亲自上书圣上，一切交由圣上裁夺。”


    沈清晏死死盯着他，半晌，她忽然弯了眉眼，一抹明媚笑意漾开，犹如一朵火红芍药缓缓绽放，艳丽却透着诡异。


    “俞大人所言有理！


    现如今凶徒已伏法，俞大人还是快些将俞郎君带回府，好生将养才是。”


    俞杭闻得此话，也不再与沈清晏纠缠，转身冲着众人拱手，扬声道：“各位，还请帮忙搭把手，帮俞某将小儿抬上马车。


    俞某先行谢过！”


    孙啸连忙上前，“俞大人……”


    不等他将话说完，俞杭衣袖重重一甩打断道：“不敢劳烦侯府诸位。


    但请放心，俞某定会回去闭门自省，究竟是我俞府门风败坏，子嗣该死，才遭此横祸。


    还是俞某人自己品性不良，招人厌恶，连累小儿为父受罪！”


    说完，俞杭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几个与俞崇理关系要好的友人，小心翼翼地帮着将俞崇理抬上了俞府的马车。


    众人见苦主一走，自也没心思再留，纷纷与孙啸略一寒暄，匆匆领着家眷离开这个晦气之地。


    陆翊看着沈清晏还是一张明媚笑脸，对着所有离去的宾客点头加暖心叮嘱，“李大人慢走。”“沈大人回见。”“赵大人留心脚下。”……


    清风袭来，他只觉周身汗毛根根竖起，偷偷往自家主子身边靠了靠，却见自家主子的喉结竟与自己一样，不自觉地动了动。


    察觉到陆翊的动作，陆燃清了清嗓子，瞪了他一眼。


    直到将所有宾客送走，并暂时安置了三角眼的尸首。


    晋阳侯夫人钱荣更是下令，将那三角眼常待的地方掘地三尺搜了个遍。


    这才将晋阳侯府上下，全都集中在别苑前院。


    她拉着沈清晏的手，径直走到上位，“沈大人，你是此案主审，你坐主位！


    我晋阳侯府的清白，就全权交给你了！”


    说完，她便走到下方站定，背脊笔直，静等沈清晏吩咐。


    沈清晏见陆燃自顾自地坐在下首，陆翊与王清淮分站在他两侧，孙啸也与钱荣站在一处，皆等她发话。


    她也不推辞，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扬声道：“别苑管事何在？”


    一名略显富态，圆脸圆眼约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快步走出，“沈大人，小人李海，乃是此处管事。”


    他也不等沈清晏再问，又接着道：“此处别苑是侯爷十年前因战功，陛下赏赐得来。小的也是随着别苑，一同被赏赐给了晋阳侯府。


    整个别苑下人包括小人，共计六十八人。其中三十人与小人一般，是随别苑一同归晋阳侯府的，余下三十七人为侯府添置。


    与马匹、马具相关之人共计二十人，其中十五人是侯府添置。方才凶徒名唤王五，乃是随别苑归为侯府的其中之一。


    这些年来，侯爷但凡举办人多一些的马球会，都是在此，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沈清晏眉梢微动，这个叫李海的管事是有些本事的。


    他看似只是条理分明的说出了别苑的来历与人员构成，半句未提侯府清白与否，却字字都在为晋阳侯府喊冤。


    他先是明确点出，这别苑并非孙家祖宅，至于随宅子一同赏赐的包括他在内的三十一名下人，那可都是御赐之人。


    这帮人，只要他们无大过错，孙家但凡脑子没坏，都不会苛待，所以一般而言不会产生什么嫌隙。


    而且他说这十年来，孙家经常办马球会，从未出过纰漏，也间接印证了此话。


    再来他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那便是这王五非孙家采买，更非孙家家奴。孙家若真想让下人做手脚，那么找自己家奴岂不是更放心合理一些？


    “那可有人觉得这王五最近有什么异样？”沈清晏问道。


    别苑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应答。


    李海也是沉思片刻，试探着回道：“回大人，小人有些关于王五的事，但是不知道算不算异样。”


    沈清晏下巴一扬，示意他先说说看。


    “这王五身子一直都算不得好，但也算不上药罐子，只是每逢天气骤冷之类的情况，他也总得吃几副药。


    两年前，他突然开始顿顿吃药。我见他如此，曾问过他，但他说是调理的方子，不是什么大病。


    我还问他银钱上是否负担得起，若是有难处，跟我说，我可先给他预支月钱，但他说不用。”


    他说着，歪头又想了想，接着道：“大概是一个月前吧，他突然又不吃药了，我开始还当他是调理好了。


    可是后来瞧着他脸色也不像是调理好的样子，就又问过他。当时他说身子是调理好了，他气色不好是吃了多年的药吃的不好了。”


    “放屁！”王清淮一听他这么说，直接开骂，“没听说过吃药把气色吃不好的！他这就是污蔑！污蔑！”


    沈清晏斜睨他“啧”了一声。


    但王清淮完全没感受到沈清晏的警告，接着骂：“而且他分明就没调理好，两年的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他自己找了个庸医，还怪上汤药伤气色了？！”


    沈清晏急问道：“他可是吃坏了？或者……他可是有什么绝症？”


    王清淮闻言一顿，这才看向沈清晏，“啊，这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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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虽然他当时伤了心脉，我把脉或许会有偏差。


    但若是绝症，或因吃错药伤了身子的脉象，我还不至于摸不出来。”


    沈清晏眼中微黯，看向李海，“你接着说。”


    李海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回过头去冲着人堆里喊：“苟顺，你与王五交好，你出来说说。”


    一个身材矮小干瘦的男子小跑着从人堆里跑出来。


    “大人，苟顺也是随宅子一同赏赐下来的。他与王五共事也有十五年了。”李海解释道。


    苟顺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一开口竟是令人意外的大粗嗓门：“小的也想不出他有什么异常，他这人孤寡一个，不好酒也不好赌。


    咱们吃住都在别苑，月钱说实在的也不少，也没啥用钱的地方，他能连着吃两年的药倒也不稀奇。”


    沈清晏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苟顺应了声就往回走，走了没几步突然顿住，转身又跑了回来，“大人，我想到一件事，但是我也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王五这个人，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嘴也严实。你要是有什么秘密都能跟他说，他绝对不会给你漏出去。


    整个别苑他也就跟我能说上几句话，我曾经问过他，也没个喜好，也不多嘴，不憋的慌？


    他说他也有话多的时候，但是他只跟他婆娘说。”


    沈清晏奇道：“你不是说他孤寡一个吗？怎么还有婆娘？”


    苟顺道：“我也奇怪，我当时就说，你不是光棍一个吗？莫不是想婆娘想疯了？可是他就笑笑不再说话。


    但是大人，以小的与他这十几年的共事，小的觉得他没说谎，他有婆娘。只是没人知道是谁。”


    他又想了想，接着道：“我估摸着他婆娘在城里，他抓药也是在城里。因为好几次我都见他买的一些琐碎物件，都是从城里的铺子买的。


    那些个破玩意儿，都不值当专门跑一趟城里，应该都是顺路买的。”


    “那你可知他都是在哪些铺子买的？”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就是偶尔觉得趁手，随口问一嘴哪买的，他就回一嘴城里买的，就这样。”


    沈清晏点点头，苟顺又小跑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谁还有想要说的？”她再次扬声问道。


    这次所有的人都不再出声，沈清晏心下了然，便道：“只要这案子未了，若是再想起什么，任何细节都算，立刻前来见我。”


    她转头看向孙啸，“孙大人，您安排人把守别苑，所有的人在案子未了前都不得进出。有人想起任何消息，让他们直接带到我面前来。


    至于你们一家人，若是真的想要彻底还自身清白，那就回晋阳侯府。案子未了前，无必要外出的话，就关门闭户老实待着。”


    孙啸一脸凝重，“沈大人放心吧，本侯这辈子就没这么冤过。”


    他陡然大声道：“谁敢在这个节骨眼给本侯搞事，莫怪本侯刀剑无眼！”


    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众人，所有下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