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煜的心乱了。


    他低着头看了眼地上碎掉的糖人，弯下腰欲将它们捡起来，结果被来往的百姓撞倒在地。


    “哎嘛，这一到夜里街上本就挤，撅个大腚不撞你撞谁。”说这话的百姓早就被人流拥着往前面去了。


    孟安允怕他被人踩到，连忙过去将人拉起来，本想带他去个松快些的地方站着，结果这小子犟得很。


    “林煜，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吧，现在人太多了，大家很容易被挤散。”孟安允拽着他的小臂，却怎么都拽不动。


    他也不说话，更没有动，眼睛直直盯着地面，孟安允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余光只来得及扫见被行人踢到这儿一块，那儿一片的琥珀色。


    本就是为了试探买来的糖人，不到几个铜板的小玩意儿，现在却让孟安允心里闷得难受。


    “我们去找她吧，问个清楚！”孟安允双手扶着他的胳膊，想将人从混沌中晃醒。


    可效果甚微。


    云娘站在一旁，看了眼热闹的百姓，又扭过头感受到几人僵持的气氛，忍不住蹙起眉头。


    伤心可以，内耗也可以，但不能不分场合，现在大家必须赶紧去找那林霜，从刚才她那变脸的速度，天知道她会做什么疯狂的事。


    她两步迈作一步，将胳膊抡圆，一个起跳就狠狠扇了林煜一巴掌。


    孟安允在她做前势之前就被谢不周拉开了，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才反应过来。


    云娘跟孟安允待久了，这种行为其实她不该大惊小怪，可她是真没想到小丫头这么有魄力。


    “你……”林煜被打蒙了，却难得没有发怒，只是呆愣地看着几人。


    “清醒了就帮大家买些能拿在手上吃的食物，我们得快些去找人。”云娘想让他做点事，分散些负面情绪。


    孟安允没有阻止这一切，她看到云娘想跟着去，便点了点头。


    林煜状态不好，有个人带着也不至于半天不回来。


    大家不能放任林霜不管，事先不知道林煜的计划，谁都没想到他们会突然闹这一出。


    孟安允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旁边就是捏韭菜盒子的大娘，她咽了咽口水，好饿。


    谢不周单膝跪在她身前，发现她吞咽的动作，刚要起身，就被孟安允拉住。


    “别，我们等林煜买回来。”


    “为何，管他干嘛，我们先吃。”谢不周有些看不懂她，明明她说过办案没有饱肚重要。


    孟安允被他这么一说，惊觉自己今晚被林霜影响太大了，她拍拍谢不周的膝盖，说：“好，我们先吃。”


    待云娘带着林煜回来的时候，孟安允和谢不周已经垫了三分饱。


    谢不周还担心她噎着，跑了几个铺子专门买了孟安允喜欢的酸梅汤。


    他看着悠悠归来的林煜，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个明智的选择，安安的饮食起居就不能指望他人。


    “大人，我刚碰到风玄了，他说林霜去了县衙的方向。”


    “他人呢？”孟安允问。


    “他跟上去了，让我赶紧回来告诉大人。”


    云娘将手中的肉包递给她家大人，给到谢某人的时候，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煜。


    林煜也不想给，只道：“买多了，给你吃吧。”


    谢不周“哦”了一声，自然地接过。


    他自从跟了孟安允，便想通了很多事，对上林煜，别扭都少了几分。


    孟安允瞧着林煜已经恢复神智，默默松了一口气，她已经将林煜当做真正的朋友了，他刚才的样子，真的让她很担心。


    “好，我们现在就往县衙的方向去找吧。”孟安允见大家吃饱喝足，才出声提议。


    站在南街的入口处，孟安允向后望去，那灶气萦绕依旧，耳边还能听到百姓的欢笑声，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南街仍有着独特的魅力。


    几人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只能沿路寻找，偶尔碰到巡逻的衙役队伍，云娘会冲上去询问。


    “衙役大哥，可有见到林大夫的妹妹，你们今日白天见过的。”


    她很希望从对方口中听到“见过”二字，可直到众人站在县衙门外，都没有谁提起。


    孟安允走上前，扶着她的肩，道：“没关系的。”


    云娘知道大人是在安慰自己，兀自低着脑袋懊悔自己总是这样，管不好自己的情绪，让大人担心。


    孟安允感受着她周身的低气压，想起云娘最近的变化，正要开口就被远处的火光吸引。


    玉山百姓喜用烛火，这般强大的照明还真是第一次见，孟安允望着望着就顿感不妙。


    “完了，是哪儿着火了！”孟安允难得失态，她扯着嗓子喊。


    她朝云娘说：“快去叫些人手救火，这火光都要冲到天上去了，怕是火势不小。”


    云娘是一刻也不敢耽误，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之前孟安允做过火警预案，但还是第一次碰上实战，她忙带着谢不周和林煜从县衙的仓库寻来之前做好的水管。


    三人拖着就往外跑，刚好和云娘碰上。


    “不要急，不要急，第一步……”


    云娘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规模的火势，她慌得很，嘴里不断地念叨大人的预案。


    “云娘！”


    孟安允边跑抽空大喊：“抛开那些纸上的东西，你已经记得够熟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快些跑起来，跑着去，去灭火。”


    “去救人！”这三个她喊的落地有声。


    云娘再顾不上旁的，她也学着孟安允的样子鼓舞着衙役，众人带着工具一起努力地狂奔……


    还没到跟前，孟安允就闻到了刺鼻的味道，呛得人连连后退，可那火舌舔舐的灼热感却顺着人的皮肤直往大家的身上钻。


    附近的百姓们都来了，不管老的少的，但凡能走几步的，都抬着水桶，端着盆儿往火上泼。


    衣物浸水，帕子捂鼻，做好准备工作衙役们就准备进去救人，但那火光冲天，人根本进不去。


    离得近了，除开周围的嘈杂，真的能听到府里有人在嘶吼，可就是不知为何，大家连大门都破不开。


    “这是……苏府？”


    孟安允刚寻了个水泵插好水管，再回来就见衙役们在撞门，她抬眼望去，就见到那被卷在火光里的两个大字。


    “大人，火太大了，现在我们连大门都进不去，这怎么办啊？”


    云娘扯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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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声音里满是绝望，这种情况，根本就没有办法，人力渺小，怎能抵抗天灾？


    孟安允的脸被火映得通红，她抱着水管，朝云娘大喊：“别怕！”


    她冲在前头，后面谢不周拖着水管的一截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用水浇着大门，配合着衙役的撞击试图破门。


    可他们小瞧了门后的情况，这样的行为，根本无济于事。


    “我来，安安再想办法。”谢不周接过孟安允手中的水管头，将她轻轻推到一旁。


    孟安允观察着四周，发现苏府所有外门全部都没法进去，那既然人进不去，那就想办法让水进去。


    “大家听我说，现在我们多找些木板和大一点的石块……”


    “拦住他们！”


    黑衣人应声鱼贯而出，迅速将所有救火的百姓都赶到一起，围成了一个圈儿。


    孟安允被一道女声打断，她抬眼就又听到那人说：“别挣扎了，你救不了他们。”


    “林霜！”孟安允情绪有些激动，“我现在不想跟你掰扯，我们要赶紧救人。”


    林霜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林煜，语气愈发傲慢：“救人？他们是人吗你就救。”


    “你……”


    她拿着帕子，放到嘴边轻咳了两下，手指着苏府旁的房屋道：“好了，你看，根本波及不到其他人，就此作罢吧，好吗？”


    “林霜，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孟安允看着眼前的少女，根本猜不透她的心。


    “大人，我不是你。”


    林霜眼神软了下来，好似还红了眼：“苏府的所作所为相信你也了解了不少，既然有恨，那不妨果断一点。”


    “难怪他们出不来，难怪火势这般大……”孟安允有些凄凉，从林霜的眼里，她读懂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无奈。


    林霜带来的黑衣人将谢不周推进圈子，连守着水泵的林煜都被寻了过来。


    对着她，谢不周难得的说了一长段话：“你把我们都围在这里，是想让我们眼睁睁的看着苏府灭亡吗？”


    林霜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她娇羞地笑着摇头：“萧哥哥说得不对，我可没这意思，这些人哪能劳驾萧哥哥。”


    见孟安允又要说什么，她又道：“大人呐，可不要跟我聊什么国法，我早就不信这些东西了，想要什么，还是自己得来的实在。”


    孟安允叹了一口气，望着苏府内院依旧冲天的火光，她知道这些人已无生还的可能。


    她抬眼看向林霜，道：“我不了解你的过去，所以我无法轻易判断你的对错。”


    林霜轻笑：“孟大人还真是不一样呢，可惜了，玉山永远不需要孟大人这样的人。”


    她说完，就随意地扬起手帕，众人只闻到一股甜香，顿时身子一软倒地没了反应。


    “小姐，都办妥了。”


    “确定没有活口？”林霜的声音冰冷。


    “确定！”


    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有些悲凉：“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位卑的下人，连命都得攥在他们的手上。”


    “哈哈哈哈哈，你我又有什么不同呢？”声音远去，却还能听到林霜不甘的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