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所言甚是！”秦大人抱拳拱手，“我朝精于蒸汽机船的工匠不多，他们才是最珍贵的！”


    “……？？”翎晚虽痛心，却也留意到了轼衡的怪异。


    按说寻常的商户，怎会论及军国要务时条理分明？


    仿佛这闾海卫的布防部署本就是他自家后院的陈设一般平常！


    翎晚按捺不住心中惊疑，忍不住问道，“公子是朝廷的人吧？”


    “公子是朝廷的人吧？”翎晚轻声问道。


    此刻，她看轼衡的眼神，多了一些质疑。


    毕竟朝廷命官佟渡，在任多年，多番为难擎帮。


    翎晚和戎昕一样，对朝廷并没有太好的印象。


    “……”轼衡皱眉叹息，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事态一步步扩大，轼衡深知自己的亲王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那么怎么告诉戎昕呢？


    他不希望戎昕觉得自己愚弄了她，欺骗了她。


    所以，与其东窗事发，身份暴露，不如早一点，自己亲口告诉她！


    轼衡在心底做了决断。


    只待顺利救出戎昕，就和她坦白吧！


    她会怎么想呢？


    轼衡丝毫不认为戎昕会欣喜若狂。


    他已经明白，戎昕从未对大昭朝王室感兴趣，平日里都是一副很讨厌的态度。


    真的知道了他的亲王身份，不会跑了吧？


    **


    乌云吞噬了最后一缕月色，欧革礼军舰在昏暗中如浮动的囚笼。


    被俘的众人蜷缩在甲板一角，衣衫被海水浸透，又被海风吹干，皱巴巴地粘在身上，发髻散乱地黏在额角，狼狈得如同被暴雨冲刷的残叶。


    欧军士兵斜倚着栏杆，鎏金纽扣在火把下泛着冷冷的光。他们竟连最基本的绳索镣铐都不屑使用？！


    只因在他们眼中，这群匠人不过是无需设防的待宰羔羊。


    “还好现在天气暖和，不然我们一定冻死在甲板上。”戎昕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拨开额角的碎发，悠悠说道。


    “戎昕，你怎么一点儿不犯愁啊？”翎霁眉头紧锁。


    戎昕转过头，给他一个微笑，“我愁啊！不过我相信，衡公子会想办法救咱们的。”


    “他不是做石材生意的吗？拿什么管这些事？”翎霁反问。


    “官商勾结不是常事么！”


    “这叫什么话？勾结可不是什么好话。”池珉政皱眉，“看不出姑娘这么信任朝廷。”


    “啊！什么时候开饭？”戎昕故意岔开话题。


    “你还有心情吃饭啊？！”翎霁惊叫。


    “吃了饭才有力气逃跑啊！”


    “逃？这里是海上！”


    戎昕笑道，“他们早晚要靠岸的，估计还是要停靠在闾海卫，只有那儿的军港足够大。只要不死，到了闾海卫，就是咱们的地盘了，怕什么！闾海卫的将士，会救我们的。”


    “真的吗？”工匠们小小声地发出质疑。


    “当然是真的。”戎昕这么说，一半是鼓励一半是壮胆儿。


    实际上她也怕，闾海卫衙门再下一道不抵抗的命令，将海港拱手相让，哪会管他们的死活呦！


    她的希望，终究系在了轼衡身上。


    数月朝夕相处，她清楚他那份救民于水火的赤诚，更看见他革新朝政、壮大国祚的宏愿。只要轼衡有这份心，便绝不会坐视工匠们身陷囹圄。


    大昭朝那断裂的脊梁，正等着这些匠人用铁骨与匠心，重新熔铸！


    话说到这儿，戎昕站起身，迎着欧军士兵的枪口，开始交涉伙食问题。


    俘虏也是人，也要吃饭。


    欧军商量了半天，只丢了几个干巴巴硬邦邦的面包。


    大家伙即嫌弃又好奇。


    唯有戎昕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洋人饭是这么难吃的，没得挑。”


    然后她一边啃面包，一边想起启航前夜，轼衡说的话。


    那晚，翎晚和翎霁送了一堆好吃的。


    送走他们姐弟，戎昕急着开包，尝了起来。


    轼衡吩咐青棠去备茶，又支走其他人，端坐在客厅里，修长有力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折扇扇柄，半晌儿，才温沉问道，“戎昕，你怪我吗？”


    “啊？！”戎昕咬着点心，讶异地抬起头。


    “我是说，我不陪你出海，你会生气吗？”轼衡进一步问道。


    “不会。”戎昕喝了口茶，顺下点心，诚实地摇摇头，“你家大业大，不能冒险。华兴号首航，船上即没正规海军，也没多少炮火，真的是很危险。”


    “你只关心华兴号，就不关心我嘛？”轼衡有点泄气。


    “你有那么多人伺候着，还跟一艘军舰吃醋啊！”戎昕耸耸肩，又开始低头拿点心。


    轼衡放下折扇，一手拖着下巴，“我是很想和你一同出海。戎昕，咱们若能同心同德，该有多好！”


    “那你可要好好表现喽！”戎昕唇边勾起一抹敷衍的笑意，垂眸时冷笑掠过眼底。心下暗忖：这王爷倒真是有趣，若不是那日在两江总督府邸听到了消息，得知他可能是睿亲王，肯定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不知道同心同德的前提是坦诚相待吗？


    不过话说回来，万一他不是睿亲王呢？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戎昕脑海。


    她心中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异样憧憬：若他只是个寻常商户，二人能并肩颠覆这腐朽朝廷，为万民挣一个朗朗乾坤，那该多好！


    轼衡对戎昕的这些心思浑然不觉，更未将华兴号可能遭遇欧军狙击的危机放在心上。


    他依旧沉浸在万邦来朝的虚妄幻梦里，一心憧憬着君临天下的那一日。


    那时，他要立为皇后的，唯有戎昕。


    他要将世间最极致的荣宠、最无上的权柄都赐予她，更要以帝王之力，助她实现那些石破天惊的革新构想。


    他坚信，凭自己的运筹帷幄与她的惊世才华，定能携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王朝。


    这便是轼衡未曾宣之于口的誓言，亦是他深藏心底的告白。


    **


    几日后，欧军的舰队直抵闾海卫。


    这次，欧军没有直接开火。


    闾海卫的将士也没有抵抗，只是静默地扼守着关卡，传递出清晰的信息——


    若能平安归还我朝工匠，自当开放军港，允其驻泊、屯兵。


    欧军疑心很重，特地把戎昕推到到阵前，用枪抵着池珉政的后背，要求再一次详实地翻译大昭朝的意图。


    戎昕听到朝廷愿用军港换工匠，内心着实感动。


    她明白，这一定是轼衡的主意，也再一次印证了，轼衡一定是睿亲王。


    唯有睿亲王有这样的能耐，也只有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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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能把工匠看得如此重要。


    只是欧军被闾海卫的将士打败过一次，这次放在眼前的肥肉，反而不敢张嘴了。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欺软怕硬的愚蠢人类！！


    --戎昕在心底默默给欧军记上一笔。


    僵持了二日，为表诚意，闾海卫官府送来了一些军粮，还有当地特产。


    只为讨好欧军，尽快赎回工匠们。


    来送东西的人里，居然有两个小孩子？！


    居然是望朔和楠晞！？


    戎昕不可置信地拉起孩子们的手，“你们怎么做这么危险的事？迎海呢？”


    “娘让我们来的，我们能听懂欧文啊，昕姨，我们好想你。”楠晞偷偷瞄着欧军，压低了声音。


    望朔撇着嘴巴，眼泪汪汪的。


    “别哭，昕姨没事儿的。”戎昕捏了捏望朔的脸。


    几个月不见，这俩孩子高了壮了，眼神也坚毅明朗起来。


    看样子，他们真的有认真读书。


    书籍确能启智明心，知识的力量足以照亮蒙昧、淬炼品格。


    明佩利当真是尽到了为人师者的本分。


    “昕姨，衡公子在交涉，希望先把你赎出来。”楠晞已经有了英姿勃发的少女姿态。


    “什么意思，我自己？单独出去？！”戎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楠晞重重地点头。


    “怎么变成人口买卖了？”戎昕丧气地撇嘴。


    “是买通了欧军的守卫！先放了你。”楠晞指了指旁边的士兵，“你混在送东西的人里，现在就下船！”


    “我不能一个人走。他们的将军认识我，我逃了，他们肯定要为难大家。”


    “戎姑娘，你走吧，逃掉一个是一个。出去了，才能继续造船。”池珉政冷静下来，也想清楚许多。


    其余人也附和着，“你本也不是船舶司的人，是普通百姓。你先走，是应当应分的。”


    “昕姨，跟我们走吧！”望朔拉着戎昕的手。


    楠晞已经渐渐褪去孩童的稚嫩，皱眉道，“衡公子说，相信他，他绝对不会丢下工匠们不顾。”


    戎昕心头突地一跳，她想什么，轼衡都猜到了。


    确实，戎昕就是在意这一点。她相信轼衡会救她，但她逃出去了，轼衡可能就不管工匠了。


    “我真的不能走。”戎昕拍了拍楠晞的肩膀，“你们也快走吧，不要在这里久留，被欧军发现就糟了。”


    楠晞明白轻重缓急，眼看着军粮已经搬完，她拉起弟弟的手，知道必须离开了。


    “走吧！转告衡公子，实际上，我已经是船舶司的一员了，我愿和大家共进退，请他务必，保住我们每一个人。”这是戎昕给轼衡的压力。


    **


    欧军也不是傻瓜，将军留意到了这两个孩子的异样，却没有说破。


    只待夜色浓重，他把戎昕押进了自己的船舱。


    翎霁想保护戎昕，却丝毫没有办法。


    欧军的火枪抵到脑袋上那一刻，他才明白戎昕当日的痛声疾呼，明白她为什么每日勤于练武，勤于练枪；不惜一切代价造军舰！


    落后，愚昧，弱小，只能任人欺凌宰割！


    倒是戎昕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小手枪，心里想“士可杀，不可辱”，大不了同归于尽！


    也算佟渡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