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只是在思考，您无需担心。”


    说完，墨语到了马车前，要解开辔绳。她在那等着，发着呆，却忽然被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唤回飘走的思绪，定下神一看，原来是这家店家开门了。她抬头看细细的飘雪，还是琢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首都的雪天也是这样，白天到夜晚总是这样灰蒙蒙的。


    “要走啦？”


    站在门前的店家已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个镶金手炉，低头还往裘毛风领上哈气儿，俨然一副暴发户的天真模样向她走来，到了跟前，笑着堆起一脸肉，道：“天太冷了，您二位进去喝杯热茶再赶路吧。”


    “哦，好。”


    她发觉身旁的墨语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难道不想喝吗？


    但她觉得墨语得喝，毕竟骑马车可不比开汽车，路上风大着呢。于是，她带墨语进了店。这家店倒灯火通明，也暖和，原是门口和正中间各放了一个暖炉子烧着，里面是炭，刺啦刺啦作响，她坐在暖黄的灯影下，那茶一端上来，她喝了一口，竟想在这睡一觉。


    这椅子也太舒服。扶手裹了丝锦的太师椅，椅面还放了个小长绒垫，她随口一问道：“这椅子，卖不卖？”


    也不怪她问。这儿好像没有柜子，也没有长桌，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像是货物一样陈列在这间屋子的各个角落。比如，那叠成转角书架似的一大摞书，或者，那些挂在墙上的，写得好像比沈怜青好些的字帖，还有，此刻正整齐摆在她这张椅子边的，一个个圆桶似的，店家开了盖，立即发出阵阵香味的瓶身。


    店家只是笑笑，以此回了话。


    她从那把舒服的椅子上下来，心思已经全在这几个瓶子身上。她又问店家，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店家道：“是酒。”


    哦。和她猜得一样。


    墨语在一旁，伸手似乎要拉她一把，又伸回来，道：“夫人，茶喝完了，要走了。”


    “等等。”


    她见店家把那酒舀出来，装进一个个精致得像博物馆的藏品瓶子里，又问道：“好不好喝？要多少钱？”


    显然她又忘了她现在的钱是花不完的。


    然而，店家开了口，却还是让她一惊。就这么一小瓶酒，都够让她再返回去，在那个小破店里再买上，她得算算——是整整一百一十匹布的钱！


    她脱口而出，道：“这酒喝了能延年益寿啊。”


    店家昂首挺胸，道：“自然。喝了自然是和延年益寿一样好的事。”


    “什么事？”


    墨语紧紧跟在她身后，似乎怕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只需一滴入口，便能让愚昧者听真理，善辩者吐真心的事。”


    可她紧紧跟着店家，又问道：“哦。那，好不好喝？”


    原来她一直就关注这个么！墨语的手终于要再一次伸出去，但是，太晚了，她是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夫人说笑。我的酒，为何名扬京西，您一试便知。”


    “那好，给我来一瓶吧。”


    那店家回完话，甚至连抚须大笑的标准动作都没做完，蔺小将便已经掏出钱袋，又准备消费了。虽说，虽说消费也是此行目的，可提着一瓶酒回去，要怎么藏起来比较好？


    藏在布里吗？


    墨语看起来很是烦恼，店家宽慰他，道：“我还有用来装酱油的瓶子，可用那个掩人耳目。您二位放心，那是还没有装过酱油的。”


    她等那店家舀酒，又问道：“你这儿还有卖酱油的吗？”


    这里怎么哪家店都跟百货超市似的。


    店家回了话，开始“报菜名”，道：“有。还有卖笔墨笔架，名师大作，风领炉子，铜锡器皿，陶瓷漆具，纱灯蜡烛，芦编的，长绒的垫子都有，画画的，画脸的，胭脂水粉也不差——”


    听到这儿，她终于打断他的发言，道：“胭脂，水粉？不差吗？”


    “我的胭脂，为何名扬京西，您一试便知。”


    看来这话是此店的宣传标语啊……


    提到这些，她便有更多话要问了。只是，墨语的表情实在越来越难看，她心想还是别连累人家拿薪水的。赶紧完事走人。


    于是，她对着店家，大袖一挥，道：“那好，那把你们家卖得好的胭脂水粉，每样都给我包一份起来。”


    是时候该狠狠消费一把符合下人设了，别整天抠搜的。毕竟在这里，她已经不需要攒钱装修别墅了。


    那时，她出了门才后知后觉，这店家难道是见墨语拴马时，给的钱多了些，才对她和墨语如此款待吗？想来，做生意的，争个机会，也算是职业素养而已。可墨语提着大包小包，提上马车时，淡淡地补了一句道：“这店家，最名扬京西的，是他赚钱的本事。”


    蔺小将却觉得，这钱花都花出去了，就没必要再想值不值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些各式样的胭脂水粉，完全把那瓶因为好奇而买下来的酒抛之九霄云外了。


    车马近到府门前，墨语轻缓马步，似乎还烦恼着这么些东西，要怎么不动声色地拿进去。可很快，马蹄又飞扬起来。终于停住了，她挑开车帘一看，原来前门大开，灯笼像明月悬在屋檐上，月光打下来，照见两张神色严肃的脸。明明已经入夜了，却比早上的人还少。


    墨语扶她下车，进了门，前门的人见了她，忙道：“夫人，您来了，郡爷一直在找您。”


    “什么事？”


    两人低着头，没人回话。


    墨语将马交给其中一人，随她立即回了小院。到房门外时，墨语见房中烛火明亮，周遭十分寂静，门前也见不到书心，他忽地，喃喃自语道：“不知道，何事发生……”


    这把蔺小将弄得怪紧张的。


    不过她自然也不可能因这点小事就怂了，好赖她先推开门，一探究竟。究竟是因为她偷跑出去的事儿，还是为那小少爷改头换面的事儿，总之，先见了沈怜青再说——


    可她开了门，没有先见到沈怜青。


    在明亮的房中，收行李，叠衣服，忙起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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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分工井然有序的两人，一个是时礼嬷嬷，另一个，自然是理安嬷嬷了。而在这两道在灯影下交错的身影后面的，才是坐在床沿边上，远远望去，也能看出来那眉头正紧锁的沈怜青。


    “夫人，您来——”


    “嬷嬷，出去吧。”


    两位嬷嬷的礼行到一半，便被沈怜青阻止了。


    她心道不妙，这样看来，一定是灵杰的事了。


    但等两位嬷嬷表情各异地出了门，她才好好观察起这个房间，他们从郡王府带来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了，每个行箱都封上了，似乎有赶路的打算。不是第一日便说好了，要住四五日再走吗……难道，当家主母为了那小少爷失去的一脸毛，要将亲外甥扫地出门了？


    她是不是，有些对不起沈怜青啊。


    “你在想什么？”


    稍稍冒尖的愧意，很快被沈怜青那冷冰冰的声音摁了下去，他走上前，好像怕她被冷到，将一个裘帽放到她手里。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手，一只手托着帽，道：“还想什么？快接着，要走了。”


    “现在，走？”


    “是，莫要多问。入夜风大，要在车上将就一夜，戴好你的帽子。”


    说完，他与她擦肩而过，走到门前开了门，呼唤墨语和书心。她不再发愣，戴上了帽子，便跟着沈怜青往外走。


    “书心，我的东西你可都收好了吗？”


    “备好热茶，路上可以喝。给那几个车夫发个红包，叫他们打好精神。”


    “嬷嬷，我与娘子同轿——”


    他们一路走过人声寂静，灯火明亮的庭院，来到前门，马车已备好。只是一路走来，在门前搬行箱，除了前门两人帮手，府中无一人出来送行，连来时站在这里的几十位女眷，此时一位也见不到。她心中觉得十分奇怪，但大家行色匆匆，也不是八卦的时机，她只跟着人走，最后和沈怜青一同上轿。


    一路无话，快马加鞭，直至天朗星稀。


    她和沈怜青肩抵着肩，后半夜实在困倦，沉沉地，好像是睡了一会儿，她再睁开眼，只见沈怜青手上已经拿起书来看了。车马也不再颠簸，想来是已经进入北长街的道路。


    她挑开帘子，见外面的天渐渐发白，路面上的积雪还没有化，来往的摊贩挑着担子在寻个好位置落下卖早点，她睡眼蒙眬，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想吃吗？”


    “不，不是。”


    她只是醒醒神儿。


    “那就把帘子放下，很冷。”


    “……”


    她收回手，为缓车内一样使她感到如坠冰窖的气氛，终于，开了口问道：“是因为我吗？”


    “什么？”


    沈怜青微微睁大了眼，一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表情。


    “是因为我，才赶路的吗？”


    “呵。你真敢胡言。”


    沈怜青刚才是又冷笑了吗？她正想皱眉，小小发下火。


    却听沈怜青注道：“老君主的死，是因为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