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
作品:《红眼青眉》 “我不叫武娘子!”
那是福清嬷嬷首次和武娘子爆发争吵。
不,她又口误了——
“你,不叫武娘子?”
于是,为了息事宁人,家中太平,蔺小将终于决定坐下来,和这位十五天前,她在关外“捡到”的姑娘,促膝长谈一番。
这十五天来,这姑娘像个找不到遥控器开关的弹簧玩具。
每日不是跳到这儿和人斗斗嘴,就是跳到那儿和人吵吵架,而争来争去,只有一个永恒无解的问题:“这‘贱奴’从哪儿来的?”
“我、不、是‘贱奴’!”
“你、这、张‘贱嘴’!”
她在府中随时随地一触即发,并且屡屡大获全胜。被指中的家奴每一位都被她那三寸不烂之舌气到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有一位前厅侍茶的姑娘,红着脸,忍着泪跑开之后,去向福清嬷嬷告了状。
“嬷嬷,夫人带回来那人没籍贯,又没身契,连父母的名字都报不出!若是‘贱奴’,大大方方说了,咱们姐妹自然不会看低她,若不是,便报上名来,我们也好记着。何苦我只一问,她张了嘴便骂,还骂我手短得都没茶壶嘴长!”
“呜呜……我生得矮,手自然就短嘛!”
所以说,话不论长短,得戳到点上。
这一戳,就把身材同样精巧的福清嬷嬷给戳中了,她当天便找到蔺小将,一脸正色,总之一张嘴便是“夫人啊夫人”,“来历不明啊来历不明”,“三思啊三思”……这几句话车轱辘似的来回转,转来转去,最终又剩下那一句话:“老身要下去找您二位啊!”
这出戏听完,蔺小将头疼得实在厉害。
正因为她休息了一会儿,没有立即找到那位姑娘好好交流一番,福清嬷嬷一急,入了夜,又调转火力,带着时礼嬷嬷找到了那姑娘。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她听小栗子转述过后,还是云里雾里,直至小栗子说道:“那武娘子听完,大喊一声‘我不叫武娘子’!便泪如雨下,摔门而出,险些寻死,四桂姐姐睡前领人巡视后院,这才救了下来。”
“寻死?”
蔺小将这才发现,这事大得没法自然化小。
府中的医师为那姑娘问诊,确认没什么事过后,蔺小将让她休息了两天,又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能去打扰她。两天过后,才让人房门打开。
再见到这姑娘,蔺小将发现她瘦了许多,果然,本身就瘦的人,更容易瘦。
“你这些天吃不好吗?武娘子。”
本想着先安慰几句,好歹别安抚安抚情绪,没想到这一问,反倒让人炸毛。
这个寂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的房间里,那姑娘,忽地,又惊天地泣鬼神地大喊了一声:“我不叫武娘子!”
紧接着,她逼到蔺小将身前,但她的目光飘得很远,好像落在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为何人人还叫我武娘子!”
“武户死了两年了!”
“我姓周,并不姓武!”
“他死前我便打算与他和离了!”
话已至此,她堪堪收住泪水,一滴也没让它流下来,又忽然,冷笑道:“他眼高手低,滥赌成性!那个棺材铺子若没有我操持着,早关门大吉了!为何,最终,他的死,他铺子的败落,都要算在我头上?”
“而我,还要顶着他那姓氏!”
真是句句泣血,好像要惹得旁人潸然泪下啊。
蔺小将呆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好一会儿,到底要不要哭呢?可惜,思来索去,还是哭不出来,这副身体生气才会哭,听到别人倒霉,倒无动于衷,这点倒和她前身挺像的。
回神回来,她只好先长长地叹一口气,最后,回道:“我知道了。”
“那么,我该叫你周姑娘,对吗?”
“周澄。”
周澄好像平静了一些,又注道:“正本澄源的‘澄’。”
“嗯。好名字。”
蔺小将笑一笑,接着,她终于问出了这十五天来,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请问,周姑娘跟着我——”
她在脑中稍稍措辞,然后道:“是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吗?”
“不。”
周澄倒回答得爽快:“我只是没有地方可去。父母早亡,我前夫是开棺材铺子的,那些男人命格弱,又要来招惹我,又怕娶了我晦气。只要,只要夫人用我,煮饭洗衣,清扫打杂我都做,我手脚利落,身体健康,工钱多少无所谓,只求先给我一口吃的。”
“我需要,先活下来。”
这姑娘的确十分诚实。
于是,她也直白道:“可是,你好像和府里的人,相处得不怎么好。”
周澄眸光一暗。
她立即又补充道:“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这样会不会很辛苦?你看,这么些天来,也派你去过前厅侍茶,后院浇花,可你工作虽做得好,但是……”
周澄淡淡然地接过她的话,道:“但是没人愿意理我。”
“是的。”
蔺小将尴尬一笑,又想起来了,在前身时,在影楼打第一份工,因为没一个同事和她搭话,她只好整日装忙,把一盒眼影盒的盖擦得锃光瓦亮,但最终一个没拿稳,盘摔在地上了,含泪赔了三百零七块钱的往事。
直至走出那个小房间,她回过头望了一眼,望见周澄那瘦瘦小小的背影,挺直地立在黑暗里,她还幻视了一下,她的前身如何呆站着,最后将一地眼影粉一点点揉到手心里的场景。
只是,她前身的身影,不像周澄那么娇小可爱而已。
“真的……”
那一天,睡到后半夜,她在没有了沈怜青的两米大床上,满头冷汗地醒过来,惊坐起,望着静止的层层幔帐,她忽地,注了一句:“不像吗?”
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相似之处的。
“小栗子!”
于是,天一发白,她由小栗子伺候着穿上外衣,出了门。但是,今天,多了一个人。
沈怜青出关读书,准备秋闱是大事,墨语和书心自然都是要跟着他去的。而她和沈怜青自结婚后,起居休闲都在这座小四进院子里,墨语书心二人一走,院子里,她能随叫随到的便只剩小栗子一人。
开了那间铺子后,小栗子不仅要早起安排院子里众人的工作,安排好了,还要跟着她到铺子里,没顾客也要待到日落才能回府。
一个人做两份工,她早就觉得不合理了。
所以,那天,她叫小栗子叫上另一个人,也就是:“周澄。”
她特意向小栗子注明:“你去叫她,便叫‘周姑娘’,从此以后都那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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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说,我请她去铺子里做事。”
“那里上了阁楼,有住的地方。风吹不倒,雨打不散,是个坚固的地方。”
“你问她,愿不愿意。”
小栗子去了,很快,不仅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还将送来这个好消息的人也带回来了。
周澄站在她面前,道:“夫人,我今日便跟着您去。”
“这太快了,等过两天也行。或者,你需不需要收拾什么行李?”
她回想起那天,又道:“哦……对,你当时好像也没带什么东西。”
一路上,直至到了铺子里,她又问周澄需不需要购置些什么,最起码的洗漱用品,床单被褥也要吧。小栗子听言自己偷偷出去转了一圈,原来这条街上就有买的。
小栗子两手满满地回来,周澄接过手一直道谢。后面一打听价格,周澄执意要摘下耳朵上那对素银耳坠先抵债,见没人答应,竟忽然长叹一声。
“怎么啦?”
小栗子笑笑,故意打趣道:“可是周姑娘不喜欢我买的花纹?”
周澄道:“我只是觉得这价钱,太不合适。”
她在一旁听了,微笑道:“这些东西又不是只用一天两天,算下来,也差不多。”
想起还在前身里时,她那个几千块的新枕头,还有她最爱逛的床品店的销售,差不多也是这种话术。
只是,周澄说的,并不完全和她在一个点上。
“当然不是只用一日两日。”
周澄站在整洁的货柜前,一举手,从最上层的柜子取下那一盒包好的黛笔,道:“用这样好的乌木做包材盒子,光是这盒子,就要费去不少钱吧?”
她怔了怔。
“夫人,敢问,这盒子进价要一百文吗?”
“不,不止。”
反应过来周澄是在问她,她友好且如实地道:“要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可您这里的售价票仅仅写了——”
周澄盯着那手写的售价牌,沉默良久,方注道:“四百二十文?”
“对。”
“可您刚才说,像这样一支黛笔,进货便要两百二十文。”
“对的。”
“那您,只赚,八十文?”
“对……”
她望着那周澄那犹如雷劈的表情,终于问道:“不对吗?”
周澄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仍然像一尊雕塑,直挺挺立在原地。
小栗子嘻嘻一笑,似乎正想打破这微妙的局面,开了口道:“夫人,您午时要回府……”
只是,话音未落,笑声先响。
不是小栗子,不是周澄,也不是坐在货柜前,望着店门前的来客,一脸茫然的蔺小将。
那不算是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
但蔺小将可以立即想起来:“我曾经见过这张脸,在一张纸上。”
笑声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直至那贵客进了门,到了她面前,和她面对面,满面春风地盯着她看,她还是没有记起,在一张纸上——
是在什么样的一张纸上呢?
她只知道,在这条狮头街上,人人昏昏欲睡的正午时分,这位大笑着走进她的铺子,站定在她面前,衣着不俗,面貌非凡的女人。是她开铺以来的——
第二位贵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