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贺明妤偏头望他一眼，应承下来，转身退到外屋。


    帷幔相隔，里间只剩下妄澜，与榻上昏睡的稚童，她微眯起眼，盯着榻上之人。


    其实他说女鬼在榻上，形容并不够准确，此时在妄澜眼中，一女鬼倒吊在梁柱上，泼墨般的长发垂下，落在幼童头顶，随着幼童微弱的鼻息来回晃动着。


    并且从刚刚二人进门起，这女鬼视线牢牢钉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带分毫怨气，在听见他二人交谈时，甚至不耐地瞪眼。


    这说明，她并非单纯的厉鬼，已经生出神志，想必跟罗刹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他微微俯下身子，将手搭在孩童脉搏之上，气若游丝、脉象虚空，半只脚踏都已进鬼门关，魂魄瞧着随时都会离体。


    妄澜抬眼，正视那女鬼：“你不是在害这孩子，是在救他，对否？”


    听见妄澜张口，女鬼飘送在半空的身形晃了晃，没作回应。


    “你在这，少说也有百年吧？


    你无法离开这片土地？是跟这家人祖上有何恩怨？”


    妄澜简明扼要，他所说的，便是鬼物纠缠活人最常见的原因。


    这一次，女鬼簇紧眉，张张口，又闭上，还是一言不发。


    他彻底失去耐心，低头靠近，半眯起眼，语带威胁般说道：“你想灰飞烟灭？还是想下十八层地狱？


    死物强留阳间，扰活人安宁，随便一条罪名，都够你脫层皮！别逼我出手，不然，小心你百年道行打水漂。”


    他声音压低，骨子里的凶戾显露出来，女鬼听闻，面色陡然一凛，她假面褪去，漏出无比狰狞可怖的真面目。


    “啊！！！”


    一道尖叫传出，声音无形，落在人耳朵里，瞬间化作千万根冰川雪原上凝结千年的冰针，透过耳鼓钻进脑袋，要把神魂一并撕裂。


    妄澜万邪不沾身，外面的贺明妤听不真切，只觉耳朵被刺了下，下意识倒吸口凉气。


    女鬼拒绝回应，妄澜盯着她这副鬼面，面色冷凝，似乎猜到些什么，他抓住女鬼头发，将她从从榻上带下来，狠狠掼在地上。


    女鬼身形忽明忽灭，她身上鬼煞气漫溢出来，灼人得很，可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妄澜的桎梏。


    他低垂下头，从头到脚将这鬼物打量个遍。


    就见女鬼双腿被绑在一起，血红衣衫下，她双手双脚尽失，只留下整齐刀口，女鬼面中命门处钉着一枚细长银针，头顶天灵盖到下巴被一根三寸长的尖锥刺穿，掐着她下巴，叩开她紧闭的齿门，就见她口中空空如也，舌头被人连根拔除。


    这死状不可为不凄惨。


    但妄澜知晓些巫蛊之术，转头再看，她的死因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你被这家的主人害死的？死在这个院子里？舌头被拔那是生前事，你现在可以说话。


    现在，把你的冤屈告诉我。”


    妄澜让她‘说’，指的是‘心通’。


    “冤屈？我没有冤屈。”


    女鬼终于张口，她平静注视着妄澜，“人各有命，这是我的选择，百年前，李老太爷对我有恩，主动化生桩，保李氏百年平安，是我自愿的。


    只是百年一到，李家人还想荣华富贵。


    只能继续钉生桩，出去坑蒙拐骗回来个姑娘，那姑娘不是自愿的，这才出了大乱子。”


    妄澜猜测被印证一二，他偏头看向雕花窗棂，那层薄薄的窗纸，是京城贵族才舍得用的金纸。


    “那跟这个小孩有什么关系？”


    “前两年钉下去的姑娘，是他亲娘。


    举人吴忠在烟柳巷带回来的姑娘，宠幸一回，就有了他，吴忠夫人得知，怒不可遏。


    孩子刚生，就被送去钉了生桩，尸体在李府后新盖的那片别院底下埋着呢。


    她日日哭，夜夜哭，总也不安宁。”


    入赘李府的举人原姓吴。


    前因后果凑齐，妄澜抬头望向榻上无辜背负祖上因果的幼童，沉声说道：“别护了，除去家族业力，还有前世今生呢。


    你就没想过，你拼命阻拦的，是他本就该面对的命运？”


    人各有命，有人天生痴傻，有人犯三弊五缺，坦然面对就是，兀自横加阻拦，将本该三岁暴毙的孩童硬生生留下，躺在榻上当个活死人，还不如早些放他去投胎，来世当个健全人。


    “你说得轻巧。”


    女鬼偏头看向榻上幼童，眼底竟流出一抹母牛舐犊般的温柔。


    妄澜眼都不眨：“行了，你跟这个孩子，一会我亲自送上路，还有那个女鬼，都跑不了。


    已成阴人，就趁早去阴差那报道，别亘在阳间，给活人找不痛快。”


    妄澜不是贺明妤，他一路厮杀过来，走到今天，大大小小场面见过无数，人命在他眼里，跟草芥无异。


    不过这话不能叫贺明妤听见。


    那悲悯众生的小菩萨，该怨他冷漠无情了。


    转身带着女鬼出去，贺明妤坐在桌前，妄澜走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得知前因后果，贺明妤眉毛一拧，拳头攥紧。


    见他这模样，妄澜不动声色压着她肩膀：“好了好了，别为不相干的人动气，别忘了我们此行来的目的。”


    他们来收妖捉鬼，攒福德，修气运，只要把鬼收走，就算目的达成，何苦再牵扯更多。


    道理贺明妤都明白，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透出几分坚毅，“少跟我说那些，妖物害人该除，人害人，就不该除了吗？


    这叫什么公平……呜呜、你放开…”


    贺明妤话刚说一半，妄澜盯着那扇房门，眸光幽幽，他眼疾手快捂住贺明妤嘴巴，将她剩下半截话堵了回去。


    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就见门缝间，有一双窥探的眼。


    贺明妤能瞧见，自然是活人。


    二人齐刷刷走到门前，半分不留情面，将大门猛然拉开，门外李夫人被逮个正着，面上挂着尴尬地浅笑。


    主场在贺明妤，妄澜退半步，在贺明妤身侧让出位置，趁人路过时，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冲动。”


    贺明妤将面纱重新戴好，她双手交叠叩在身前，声音清冷：“李夫人，你家的事，我们看不了，还请另请高明。”


    二人抬腿奔着门外走去，李夫人眉头簇起，她撇嘴咬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她就知道，又是两个江湖骗子！还在她这拿乔！


    李夫人并未阻拦，甚至大摆双手，放她二人离去，可人刚走，屋内幼童骤然爆发出一声嘶鸣。


    那声音惨绝，像是承受着莫大苦楚，李夫人抬眉，心下抖地厉害。


    不是担忧，是被吓的。


    不想担上责任，她偏头，赶紧抓住救命稻草般：“且慢！仙人留步！”


    不管是不是江湖骗子，她都不能让旁人知晓，她对自己‘病入膏肓’的小儿子不管不顾，起码她是举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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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拿出慈母的样子出来。


    听见这声叫喊，最急的莫过被妄澜带走的女鬼，她当即要飞身回去，被妄澜一把拦住。


    二人脚步顿住，等待李夫人拦下他们。


    李夫人面带急色，她抓住贺明妤双手，作势要将腕间金镯子套在贺明妤手上：“仙人，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求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帮帮我罢！”


    贺明妤身形巍然不动，她缓缓张口：“李夫人，孩子的亲身母亲想要孩子下去作伴，外人无法擅自阻拦。


    另外，钉生桩一事有悖人伦，保下百年富贵，保不下千年太平。


    你李氏一族旁枝良莠不齐，这就是报应，你们的事，我们看不了，还请夫人另请高明。”


    这世间腌臢事，贺明妤在深闺后院同样见识不少，说来说去，绕不开一个‘贪’字。


    去奢求不属于自己的那些东西，就算当真得到，拿地稳吗？


    听见这话，李夫人面色变来变去，最终，她铁青着脸，一副被人戳破秘密的羞恼。


    她再没法装作一个惦念孩童的母亲，也没办法把自己从李家摘干净，说她对那些毫不知情。


    “仙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妄澜在一侧，悄悄扯了扯贺明妤袖口，贺明妤一口气亘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能强压下怒火，又再度转身走进小院。


    随着他们步伐靠近，屋内孩童惨厉的哀嚎竟缓缓平息下来。


    这一切倒跟他二人五官，一切都是一旁女鬼的功劳。


    这一次再踏进房门，屋内彻骨的寒意散去几分，二人将视线落在床榻上，妄澜一眼就看清，屋子里又多了位不速之客。


    身侧女鬼看清榻上另一个跟她境遇相同的亡魂，瞬间暴起，便要冲上去与她缠斗，被妄澜拦下。


    他单独走上前，远远就听见，榻上孩童真正的亲娘口中哼响属于扬州花船特有的婉转小调。


    那女鬼背对着妄澜，直到他凑近，才转过身。


    “你说的，我听见了，我来亲自带走我儿子，不知道长可否通融通融？”


    她知道妄澜不是来救人的，既如此，让她亲自动手，似乎并无不可。


    一旁贺明妤站在妄澜身边，她看不见，只用眼神询问妄澜。


    妄澜无奈一声叹息：“贺小姐，孩子亲娘要亲自动手，你如何看待？”


    “带走孩子？


    你被人暗害，生生世世无法超生，害你的人啖你肉、饮你血。


    你居然把怒气发泄在一个孩童身上？


    你已经一无所有，居然还害怕你的孩子留在世上受苦？”


    贺明妤怒其不争，一番话说完，她不知对方是否能听见，只偏头看向妄澜：“你必须一字不差地转述，不许更改意思，听到了吗？”


    小菩萨动怒，实在少见。


    妄澜无奈叹息：“她们都能听见。”


    耳边，属于亡魂的哀泣响起，刺耳无比。


    女鬼趴在榻上，目光贪恋地望着她怀胎十月生下来，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人抱走的孩子。


    “贺小姐，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这么拱火，万一李家家破人亡，不是砸咱们自己的招牌吗？”


    妄澜语气放缓，认真跟贺明妤分析利害。


    却听见贺明妤说：“妄大人，银子还没收呢，你我哪来的义务给他们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