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婕州事

作品:《我与皇权不得不说的秘密

    罗凛给千里撼讲了个故事,他说天狼神并不会关住想要离开腾格勒克的灵魂,真正束缚她们的是迷茫地心。


    罗凛同样迷失过,千里撼“鬼打墙”的地方他都走过,所以才总能找到她。


    两人打了个赌,看谁能先找到方向,于是,浩瀚的冬天过去了。


    春天,冰雪褪去,白骨尽数显现,但又很快被大地吃进腹中,一幅生机盎然的模样。


    千里撼望向远处,眼前清晰了许多。


    “不走吗?”罗凛凑过来道。


    千里撼调侃道,“你真走的出去吗,斛瑟罗凛?”


    “我早就走出去过,”他同千里撼对视,“否则怎么遇见的你。”


    千里撼一怔,回想起重逢时的场景惊觉所谓的赌局根本是个骗局。罗凛早接受了自己,是她一直在纠结。


    “哈哈,居然是这样,”她无奈笑着,忽然看开了,反手锤了罗凛一下,“青出于蓝啊。”


    罗凛淡淡笑着,在二人身后,精壮的北疆兵马整齐排开。千里撼握紧缰绳,庞大的雌鹰在头顶盘旋,狼群为他们引路。


    鼎新六年,千里撼联合北疆王拿下邵雍,占姝江以南,自立吴王。


    “邵雍都没了,这白帝媐也真坐得住。”佩儿道。


    燕儿吐了口瓜子皮道:“坐不住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拖着呗。”


    “这动静闹的够大了,”斛瑟罗凛抓了把瓜子在手心,“白帝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分身乏术啊。”


    楚山孤在千里撼掌心抢过几粒剥好的瓜子仁,“忙着目祆教那帮人才斗法呢。”


    “这样啊,”斛瑟罗凛埋头给千里撼剥瓜子,“她派来的都是懦弱之辈,能逃就逃,能守则守。这些年来和姜国打仗,大魏的将领废的差不多了,新苗却还没长起来。”


    “郡主少吃这些,对身体不好。”闻武将瓜子仁挪到一旁往千里撼手塞了块苹果道,“吃这个。”


    燕儿:“那我们现在要乘胜追击吗?”


    “不必,”楚山孤拿个橘子分给戏扇一半,“白帝媐精的很,兵力不往外拨全用来守皇城。况且还有目祆教那帮家伙盘踞,先等她们自己杀一杀。”


    斛瑟罗凛:“白帝媐不是夜夜笙歌罢朝许久了吗?”


    “你信吗。”


    千里撼漫不经心塞了瓣橘子在嘴里,“束手就擒这四个字和她实在不搭,且看她和那妖道掰手腕吧。”


    戏扇问道:“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吗?”


    “我们回云州啊,”千里撼捏了捏他的脸颊,眨眨眼道,“云州有地,姜国有钱,北疆有兵。比起白帝媐,我等得起。”


    婕州皇宫——


    朝堂之上,一名老妇手持笏板,脱帽跪地,“陛下!大魏国库空虚,边疆战事频频,如今大兴土木再建行宫无异于溃堤掘土啊!皇上,老臣是永徽六年的状元,历经三朝,已经七十四岁,孑然一身,早就活够了!今日,就斗胆以命死谏!”


    “大灾频频,战事吃紧,朝廷打仗钱都没了,如今还要再建行宫设立祭坛,简直无稽之谈!方才李尚书口口声声说要涨税,敢问陛下,我大魏的百姓还有多少,大魏的天下还有多少?!再涨赋税,难道非要将我大魏子民赶尽杀绝全推向姜国不可吗!此策万不可行,请陛下三思!”


    白帝媐看着那人,紫袍之上满头华发,指尖轻颤。


    “相国此为何意,是在怪罪陛下吗?”


    一赤服男子站出来道,“启禀陛下,修建行宫设立祭坛本就是为国解忧之计,钟相所言在理却只对了一半。我大魏天灾不断,若此时再不设坛祭天,更待何时!”


    “李海誓!你这老匹夫!”钟相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勾结灵台乱我国纲究竟是何居心!鬼神无征!你为虚无缥缈之物耗财耗力,简直本末倒置!李直啊李直,你读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圣贤书!”


    “那依相国所言又当如何?呵呵,我且问你,钱从哪来?不征税仗要怎么打!不社祭灾异如何止!相国言我读书死,可你又好到哪去!一昧畏手畏脚不止不行,若我大魏各个如你一般只懂威胁圣上怕不是顷刻之间便要天下大乱了吧!”


    “李直!你——”钟相猛咳几声拉回理智,“陛下,当今要事应颁‘罪己诏’以安民心,再设盐铁特税以充国库!南部豪绅盘踞,赋税屡收不来。陛下!先安内才能攘外啊,此时若不调兵强征更待何时?”


    “调兵强征?”


    另一紫服女人站出来道,“钟相国讲的好轻松,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强征?不若将我这兵部尚书之职予你可好?正好试试,你究竟征不征得来这税!”


    “周尚书,征不征,何时征,看的不还是您一句话嘛。”


    一赤服女子站在钟相身后出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相国之策可行,攘外必先安内,征税迫在眉睫!”


    “闻之贞!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尚书甩袖骂道,“毛都没长齐的死丫头,你懂什么!南部关系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你一届文官只知草上谈兵!在这朝堂之上讲几句话容易,可真下去流血流汗的可是我们!”


    “周尚书,你食大魏之禄,为大魏流血,何错之有?”闻之贞看向她道,“莫非你是悔了?我虽是一届文官却也懂忠肝义胆四个字!它日你若不测,为国捐躯,自会名留青史,我又得到什么?”


    “你!”


    她持笏板指着闻之贞,“黄毛丫头不知深浅!我今日定要好好地教训你!”


    “够了!”


    白帝媐重重一拍,溅起尘烟,“这是朝堂,不是菜市!你们一个个伶牙俐齿,争论不休,到现在连一个定论都没有,实在让朕失望!”


    “启禀陛下,”闻之元站出来道,“臣以为南部之税可征,但不必强征。此处盘踞商贾众多,有财无名,毕竟下等。不如换个方法,推行捐纳之策,想必可解燃眉之急。”


    “闻卿,你这三年的寺卿没白做。”


    白帝媐道,“就依她之法如何,可有异议?”


    四下无声。


    “好,那便退朝。”


    “等等!”钟相叫住她,“陛下还未答应老臣不建行宫设祭!”


    白帝媐顿了顿并未出声。


    李直斜眼低声道,“相国莫要得寸进尺!”


    “陛下!!”


    钟老屈膝跪,砰地一声。她绕过李直面向白帝媐,固执的昂着头,“老臣为官四十载,为相十三载,又做了五年的太傅,您和先帝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当年南迁婕州,老臣特地备了副棺材跟着走,一次都没敢回头。陛下,老臣知道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皇城一砖一瓦了,我也活够了。七十年,山河变迁,老臣的故交都死的差不多了,这朝堂上再怎么盘根错节也没有我的地方,北望枯水,不见故人……”


    她摇摇头嘲弄的笑了,对着龙椅上的金匾郑重三拜,“难,都难……遥想当年,太祖开天辟地也难,可老臣总觉得还是百姓更难。”


    钟老脱下帽子放在身前,“为人臣子,当为君分忧。陛下,老臣不愿让您为难,若这决定您没法做,就让老臣来帮你吧!”


    “等等!”


    闻之利率先反应过来冲上去要拦她,可是钟老抱了必死之心,猛的向前俯冲撞向丹陛,血红一片。


    白帝媐手腕一抖,旋即握拳。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她缓缓正身,俯视血泊,第一次站得不那么直。


    “老师……老师……”


    白帝媐咬紧牙关绷紧身躯怒视众人,像低吼的狮子,“你们做得好啊……”


    她仰头拍手,阵阵大笑,“你们逼的朕左右为难,逼的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又活活逼死了朕的老师!是不是要哪天,朕,也一口血吐到龙椅上!改朝换代,你们才会满意!”


    众人:“陛下息怒!”


    “息怒?哈哈哈哈……”白帝媐指着她们跌坐回龙椅,“有你们在,我怒何息啊?”


    血液顺砖缝流到闻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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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她眼睁睁看着抹红浸透她的膝盖,咬紧了牙。


    白帝媐怒道,“从今以后,谁再敢提“行宫设祭”四个字,格杀勿论!”


    灵台,司马龙腾盘膝端坐正中高台,带金冠,着紫红四爪蟒袍,八方跪数人作七星阵以观天象。


    “教主,”一名教众悄悄靠近附耳道,“前朝来消息,钟相一头碰死在朝上。行宫建不成了。”


    他懒懒睁开双目,“钟相……钟鸿志那个老东西?”


    “正是。”


    “呵,谁叫你来给消息的。”


    “是李大人。”


    “李海誓这个废物!”


    司马龙腾一用力,从地上扣把金箔下来攥在手心捏成粉末,“不就是死了个人,哪天没死人?去告诉李直,行宫必须要建,不管用什么方法。否则他不仅别想荣华富贵,连命都别想要了!”


    “是。”


    “哈……”


    小厮走后,司马龙腾仰头呼出口浊气,望着远处无限感慨,“为何坐的越高反倒不自如……”


    或许是还不够高。


    他如此想着,露出笑容缓缓闭上双目,口中唱起经文。


    四下跪坐的教众也随他唱起来,灵台内一片无忧歌声。


    然灵台之外,台上阶下,草上泥中处处跪满信徒。


    他们衣着各异,身份不同,神态却都相似,望着灵台高处满目憧憬,听着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歌也咿呀学语跟着唱起来,约有千百人,其中不乏抄书传播者。


    “姐姐,”闻之贞叫住闻之元,“钟相的后事要如何料理?”


    闻之元眼不离书淡淡道,“立碑入庙,高棺厚葬。”


    “姐姐!钟相死了!”


    闻之元:“知道了,所以呢。”


    “所以?”


    闻之贞看着闻之元这幅模样不可置信道,她一把挥开书本,“她也是我们的老师啊!她死了,你就这样?”


    “不然呢,你想要我怎么做?”闻之元站起来,“我该痛哭一场,大病三天,最后再去皇上面前求史官给她多多美言?”


    闻之贞看着她,后退半步,她忽然不认识她了,“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贞儿,我没变。我一直都这样。”


    “姐姐,我快要不认识你了。为什么自从迁来婕州后你和二姐都变了,一个比一个冷血,你们究竟在想什么?”


    “贞儿,你今年几岁?”


    “什么……”


    闻之元将她鬓边碎发掖在耳后,低声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杀掉父亲了。”


    “你还小,我不怪你。”


    闻之元神色缓和,怜爱地摸着她的脸蛋,“可你不能蠢。我们闻家效忠的是皇帝,白帝媐才是我们的主子。钟相和我们是一类人,今日之事你觉得是意外吗?”


    闻之贞愣住,看向她。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她说完便走了,临走前拍了拍闻之贞的肩膀。


    “陛下,”纱衣男子又端一碗药来给白帝媐,“这是国师大人今日调配的药。”


    白帝媐忙着刻章没理会,那人见此清了清嗓,高声又道一遍,“这是国师大人今日调配的药!”


    这回白帝媐终于抬起头,半拧着眉毛上下扫了他一眼,“来人,杀了他。”


    “什么?!”


    那人瞬间慌了神,满脸错愕,他分明是最受宠的啊!


    他猛的跪伏在地,低声哀求着,“陛下!求陛下饶命!”


    白帝媐沉迷刻章,耳边还缠绕着哀求之声,茫然抬头发觉无人敢动,随即叹息一声,爬过去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这下,哀求声彻底没了,那人被拖至屋外一剑封喉。


    “总算清静了。”


    她不眠不休,从早刻到晚终于成了,白帝媐吹开碎渣,迫不及待的沾上印泥在纸上盖了下去——“傻瓜”。


    两颗红字刺目,哄得她一日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