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公主的抉择

作品:《沉舟侧畔

    十年前,得知她有孕的消息,林效当场昏迷。


    许昭弦担忧林效的身体,每日要请三次府医,还从宫内借了太医。


    太医诊断后说:“驸马这是连日操劳,又遭逢大事,情绪骤然波动,才会吐血昏迷,公主无须担心,驸马不日便能转醒。只要往后细心调养着,并无大碍。”


    许昭弦松了口气,使人重金谢过太医。


    待太医走后,许昭弦身旁的侍女调笑道:“太医说遭逢大事……这分明是遭逢大喜了!没想到驸马得知殿下有孕,竟这般惊喜!”


    “休得胡言!”许昭弦轻斥道,话虽这样说,但她转过脸,凝视着林效虽苍白但仍俊逸的脸,也偷偷抿嘴笑了。


    她亲自照顾林效到半夜,才被嬷嬷好所歹说,以身体为由劝了回去。


    天光亮起时,许昭弦悠悠转醒,她睁开眼便看到坐在床边端详着她的林效。


    “夫君,你醒了!”


    她欣喜的起身。


    林效嗯了一声,温柔托起她的脸,两人额头互贴。


    “昭弦,我们的女儿取名闻意,可好?”


    林效柔声说。


    许昭弦嗔了他一眼,轻打他肩膀:“刚怀上,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林效执着的握住她的手:“无论是男是女,都取名闻意,如何?”


    许昭弦微微想了想:“闻弦音而知雅意……果真是个好名字。”


    大周长公主生而知之,通晓音律,故以“昭弦”为名,这句中的“弦音”暗指何人一目了然,她心中熨帖,越发柔情蜜意。


    许昭弦轻轻点了点头。


    林效却不依不饶的看着她,要求一个确答。


    “好,听夫君的,就叫闻意。”许昭弦笑道。


    林效将她拥进怀中,冬日暖阳照进屋里,将一对璧人紧紧相拥的投影映在墙上,只是这影子看不清表情,自然也看不清谁在笑,谁在哭。


    -


    薛幼安惊愕的捂住嘴,聪明如她,自然懂得了这段往事的言下之意。


    想不到这林效竟然与怜贵妃还有这样的过往……要是许闻铮知道林效给自己女儿取名的真实原因,不得把天给闹翻了。


    薛幼安想着那个可怕的场景,默默裹紧了衣服。


    许昭弦继续往下说。


    “我发现真相的那天,是一个雨夜……”


    ——驸马今晚又在书房伏案工作,许昭弦望着窗外弥漫的雾气,还是拖着有些笨重的身子出了门。


    “殿下,您当心些,您都身怀八甲了!”


    “无碍,我去看看驸马,把伞给我。”


    许昭弦一向是个利索性子,说一不二,下人也不好阻拦什么。撑了伞,她便扶着腰稳稳当当的出了怜花苑。


    到了书房,推门,案前却空无一人。


    “夫君?夫君?”


    许昭弦奇怪,莫不是有事出去了?


    她往前走去,看见桌子上散落的未干的各色颜料,了然一笑,定然是作画到一半,少了物件,回房里取了。


    哼,骗子!明明在这里闲情雅致的作画,还和她讲是忙于公务。她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这次非治一治她这爱骗人的驸马才好!


    不过嘛……如果是给她作的画,那就另当别论啦!


    许昭弦偷笑着拿起桌子上的画纸,目光一顿。


    这画的确实是个美人,不过……怎么只有背影呢?


    美人在春光里影影绰绰,繁花似锦,落英缤纷,她半侧回眸,鬓边被风吹起的一缕青丝弯出柔美的弧线,是那样的惹人怜惜,连落在她肩膀上的花瓣都让人疑心是否会压弯了她纤弱的腰肢,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


    许昭弦懵懂的放下画纸,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场景,这身形……


    她手脚冰凉,有些发起抖来。


    找,继续找。


    许昭弦顾不得自己行动不便的身子,抽屉、暗匣、书册……她一个个翻遍,倒出一沓又一沓的画纸,纸张倾泻在地,每一副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有些颜色已经干涸暗淡,而有些则鲜明如初。


    风吹开了窗棂,寒风挟着细雨敲打进来,将满屋的画纸卷到空中,纷纷扬扬洒满许昭弦的身边。


    蜡烛被风熄灭,黑暗,寒冷,她好似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正好照在许昭弦的脚下,照亮了落在那一寸的画纸。


    她慢慢蹲下身子,扶着腰吃力的捡起那张画纸。


    这幅画内没有背景,也没有人物,只画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多么惹人怜惜的眼睛啊。


    许昭弦移不开目光,太美了,太独一无二了,以至于见过这双眼睛的人都无法忘怀。


    是的,她见过。


    许昭弦目光上移,看到了画旁题的一行字。


    字是用红色颜料写的,字迹潦草,行迹放浪,只能在细枝末节里看出林效秀丽的笔风。她念出声来:


    “长恨秋水垂血死,独木残魂蚀骨生。”


    “轰隆——”雷声响彻天际。


    就在这雷雨交加的巨大声响中,许昭弦有些耳鸣的听见一道温柔理智的声音。


    “昭弦。”他喊。


    “地上凉,快起来。”


    许昭弦见鬼一样的回头,门口,林效正静静的站在那里。


    见许昭弦没有出声,林效抬脚进了门。


    他好像没有看到被翻的一团乱的书房,只是如往常一样温柔的把妻子从地上扶了起来,还细致的拍了拍她的裙角。


    许昭弦看着林效俊秀的侧脸,看着他全心全意的目光,好似从来不认识一样,心中只剩荒谬。


    她举起手中的画纸,为了稳住自己的发抖的声音,用力到指尖发白。


    “……我问你,怜花苑的怜,到底是哪个怜?”


    身为一国公主,从小心高气傲,处处受人敬仰,许昭弦竭力想端起公主的架势,然而还是在破音的句尾漏了陷。


    林效还是那样不温不火的看着她,手悬在身前着防止她站不稳摔倒。


    “你说话啊!”


    许昭弦崩溃的喊。


    林效从画作上收回眼神,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昭弦,松手,画被你抓皱了。”


    “轰隆——”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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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周二十一年,身怀八甲的长公主在一雨夜早产,诞下一女。


    ……


    “躺在产床上的时候,我发誓,今夜过后,定要与他和离。然而他却借稳婆之手给我灌了哑药,虽然我命大,没有成功——你不必用这般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薛小姐。”


    许昭弦被薛幼安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她冷笑:“林长效如今已命丧九泉,这盘棋,终归是我赢了。”


    “生了意儿之后,他便借养病之名将我囚禁在府,遮了我的耳目,全部安插成他的人手,我只好装作被药毒哑,等待时机。然而没想到父皇驾崩,二弟登位,我彻底没了庇佑。”


    “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林效竟然暗中与王相勾结,早就是他的一条走狗了。”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说完这些,许昭弦拿起冷茶一口气灌下去,似乎要把如鲠在喉的这十年都冲走。


    薛幼安问道:“如今,林效已死,殿下和大姑娘终于可以解脱了,殿下准备如何做?”


    许昭弦闻言,似笑非笑。


    “我准备怎么做?不是正等着你来劝我吗?”


    “不敢,”薛幼安给她推了盏热茶。


    “只是如今形势并不乐观,表面看起来殿下和大姑娘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然而林效身后站着王相,他一死,以王相谨慎的性格,定然会斩草除根,届时在这京中,公主府孤立无援,还是险境。”


    “再者,这么多年来殿下闭门不出,声名式微,若想复出,积蓄羽翼和力量又谈何容易,不若与我们联手,互惠互利?”


    “你是想让我去救许闻铮?去救一个生死仇敌之子?”


    许昭弦面若寒霜,逼视着薛幼安。


    “殿下,”薛幼安站起身来,正色道。


    “从没有什么生死仇敌,您与怜贵妃,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千错万错,都是林效一人的错,是他一厢情愿,也是他冷血无情,你们都是这件事的受害者,而不是彼此的敌人。”


    “幼安不知在您心中,秦王殿下是何印象。然而我知道,在许闻铮心里,您先是他的皇姐,而后才是林效名义上的妻子,大姑娘的母亲。即使多年来有这么多误会和隔阂,但你们是同根骨的姐弟,是一家人,有天然的团结和信任的立场,这是无法辩驳的。”


    许昭弦朱唇微张,眉心浅浅跳动。


    “一家人”?她这个威名赫赫、离京多年的弟弟,心中竟还念及血脉亲情吗?


    “当然念及。”


    原来不知不觉,许昭弦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薛幼安笃定的说:“不然,他为何要将大姑娘毫发无伤的还回来?一开始,他针对的目标就只有林效,与他人无关。”


    “长公主,如今京中两党相争已成水火之势,这把火终归要烧起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届时,朝堂内乱,百姓无辜受累,谁都成不了赢家。不管是作为一个母亲,还是作为一国公主,幼安都恳请您好好思量,做出正确的决断。”


    许鸣玉在门外侧着耳朵,屋内沉寂许久后,她听到一声叹息。


    “我这个弟弟,真是找了个好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