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米在友客鑫有自己的任务，警告西索的当晚，确定隔壁安静下来后，她就从自己的窗户翻出去，在两个小时内解决了任务目标。


    琉米原路返回时，自己房间依旧是昏暗无光的。


    她轻巧地从窗户上跳下来，脚刚落地，就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形。


    “西索？”


    “嗯哼～”


    黑暗中传来拖鞋擦过地毯的沙沙声，伴随着那标志性的、带着颤音的鼻音。西索在离她仅一米的地方站定。


    “大半夜去哪里了呢保镖小姐，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呢。”


    他凑近，像是嗅闻了一下，声音粘稠拉长，“血腥味，杀人去了吗？”


    “啪嗒。”


    琉米摸到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灌满房间。


    西索就站在她面前。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红发蜷在眼窝上方，像没睡醒从被窝里钻出来。灯光突然亮起来，他眯了一下眼，睫毛压下去，又慢悠悠地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猫一样缩放瞳孔。


    “你不是闻出来了吗？”琉米掠过他，径直走进卫生间。


    她先洗了把脸，然后打湿毛巾，擦拭身上可能遗留的气味。


    镜子里她的脸面无表情，因为深夜的工作依稀透露着疲惫，她第一次任务结束后对着镜子看自己，有些陌生。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至少她杀起来并没有什么阻碍，但还是很恶心。


    杀手就是这样，有时候最恶心的不是杀人，而是中间的种种过程。她讨厌看到生命被无意义地摧残，每次做这种任务，都会升起一种暴虐的情绪。


    私人晚宴的人口拍卖，男人、女人、小孩、异种……大厅里缭绕的香烟和刺鼻的酒味，混杂着发涩的脂粉气与香水，她现在还能感觉到眩晕。哭泣声、大笑声、尖叫声、木锤不断敲响……


    还是再洗一次澡吧。


    琉米有些散漫地思考，手里的毛巾已经擦到了自己的颈窝，因为用力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色的痕迹，又很快消失。


    镜子的角落出现了西索的身影，在光滑的镜面上，两个人离得很近，似乎只有三指宽的距离。


    他正倚在卫生间的门框上，双手抱臂，与琉米镜子里的眼睛对上。


    西索此刻没有表情，近乎于一种冷淡地注视，琉米仿佛能感觉到脸上巡游似的触感，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落在她的眼睑上，顺着皮肤纹理留下湿痕，像是划破她无动于衷的假面。


    没见过的琉米，因为疲惫麻木而带来的脆弱感。虽然整体看上去依旧毫无波澜，在西索眼里十分得明显。


    他讨厌她这种表情。就像是在心爱的拼图上看到了难看的折痕，让他很不爽。


    在他眼里，琉米这种对手，如果不笑，也该是因为和他战斗而感到烦恼。


    “还待在我房间干什么。”琉米低头用干毛巾擦干手上的水分，手上浓重的铁锈味已经被茉莉花香代替。


    “你介意的话，我会把这两个小时折算一下还给你。”


    毕竟算中间离开了一段时间，即使并没有出事，也是不敬业的表现。


    琉米掏出手机准备转账，听到西索说，“不用呢，这两个小时用来陪我明天去个地方就好了。”


    “只要你不去危险的地方，我不会阻拦你。”琉米淡淡说道。


    把人关酒店一周不太可能，只要不故意惹事，就随他去吧。


    *


    第二天早上。


    琉米听着边上小孩子大喊大叫的笑闹声，感到太阳穴微微刺痛。眼睛视线里到处是五彩斑斓，飘荡的气球、彩带，空气弥漫着糖果的气息。


    琉米问道，“你来游乐场干什么？”


    西索正低头看游乐场的导游图纸，自信记住图标和路线后，微微一笑，“当然是放松啊。”


    “你觉得哪个项目最好玩呢，琉米？”西索倾过身体，把导游纸摊开给她看。


    “我不知道，我没玩过。”琉米补充，“而且你不用问我，我只负责保护你。”


    “那就是陪我玩的意思，毕竟我玩什么，你也会一起上来的对吧。”西索嘴里哼着调子，带着琉米钻进了人群。


    在兴奋的孩子里，琉米冷漠得太过突兀，道路上穿着玩偶的工作人员都略过了她，直奔西索。


    西索情商很高，每个凑上来的工作人员反而被西索逗笑了，纷纷把手上的游乐场小玩具塞给他。


    西索怀里抱着拥挤的娃娃，问琉米，“你喜欢哪个？”


    “我不喜欢娃娃。”


    西索已经被拒绝习惯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把玩偶一路分给其余的小孩，只留下了一个白色的猫咪玩偶。


    他像是举起辛巴一样，把玩偶举过头顶，“它的名字叫，琉米——”


    琉米才发现这个猫咪玩偶有一双紫色的眼睛，猫耳朵上卡着一顶布做的皇冠。


    她听着西索故意使坏，对着玩偶“琉米琉米”地叫，黑着脸伸出手。


    西索歪着头，笑得张扬，“现在喜欢娃娃了吗？”


    “对。”


    琉米伸手拿走娃娃，西索没有反抗，只是发出愉悦的笑声，带着沙沙的尾音，像是猫咪发出的呼噜声。


    接下去，琉米就抱着这个娃娃陪着西索玩了一系列刺激的游戏，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蹦极……琉米不知道梳理了几次头发，刚整理好，下个项目又头发乱糟糟地下来。


    西索明明自己也变成了鸡窝头，依然指着琉米大笑，那些粘稠刻意的笑声变得正常起来，完美得融入了现在的环境。


    他笑完，眼睛看向了激流勇进的项目，“下一个——”


    琉米打断他，“旋转木马。”


    那个虽然幼稚，但真的很安静，至少她可以稳稳地坐在上面短暂休息一会儿。


    西索已经看透了琉米的想法，意味深长地说道，“真有童趣呢，琉米。”


    “我的年龄刚刚好。”琉米反驳。


    旋转木马大多数坐的都是女孩子，西索是罕见的男生，他并不握着旋转木马的杆子，而是两只手反过来撑在马背上，腰往后倾斜，脖子微微抻开，露出优越的线条。


    “哥哥，你这么大，也喜欢旋转木马吗？”


    遇到问话的五岁小女孩，西索也笑眯眯坦然地点头，“男生喜欢，杀手也很喜欢噢。”


    边上端正坐着的杀手投来面无表情的一撇。


    两个小时的时间快要结束。西索提议去买冰淇淋，让琉米单独坐在长椅上。


    可能是气氛太过祥和，琉米同意了他单独行动，毕竟在游乐场，会出现什么危险的人物呢。


    她独自坐在长椅上，身后的喷泉正规律地吐着水珠，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声响，间或夹杂着远处过山车俯冲时，那被风拉得很长、有些失真却充满生命力的尖叫声。


    琉米微微向后靠去，任由风和煦地拨弄着她的刘海。她缓缓闭上眼，感官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且轻盈。


    眼皮下方是被阳光洇染出的、半透明的橘色投影。


    她想要环游世界，想过峡谷、沙漠、秘境、大海，却好像忽略了，普通人正常的生活也属于世界的一环。


    琉米察觉到有人走过来挡住太阳，睁开眼。


    面前是一个穿着松垮小丑皮套的工作人员，他背着光，鼻子上的红色圆球无比突兀。


    “可爱的小姐，”他深深地弯下腰，用一种夸张且带着剧场感的滑稽语调问道，“请问，您对我们的游乐场还满意吗？”


    琉米站起身，伸手向着小丑的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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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波浪头套伸去。


    小丑没有躲，他保持着那个滑稽的鞠躬姿势，像是在好奇这位游客会对他做什么。


    劣质鲜艳的假发摘掉后，露出来的是柔顺的酒红色发丝，因为闷热而略显凌乱地贴在额头。


    琉米看着那张原本还略显稚气的脸被涂抹得惨白，左右脸颊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颗星星和一个水滴，线条极其仓促。


    “我的冰淇淋呢，西索。”她微微一笑 。


    西索静静地欣赏此刻琉米的笑容，感到一种微妙的成就感。虽然没有战斗，但他依旧影响了琉米的情绪波动，就像在琉米的乐谱里插入了属于自己的音符。


    “稍等呢。”


    很快长椅上多了一个小丑，两人一起吃冰淇淋，气氛一时安静。


    琉米看着地上被吸引过来的蚂蚁，慢悠悠地问道，“你今天的安排是因为我吗？”


    西索是猫舌头，对过凉过热的食物都有些敏感，在边上舔着冰淇淋。


    “猜对了呢～”他点头，与冰淇淋球继续奋战，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


    “你不是把我当做对手吗，难道你想要软化我，再动手吗？”琉米看着西索，他此刻依旧是小丑的装扮，张着涂着油墨的滑稽嘴巴，却吃得斯斯文文的。


    “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说过【喜欢到想杀死你】吧，看来琉米并不相信呢。”西索的指尖搭在膝盖上，轻轻弹跳，“想杀死你，和喜欢你，并不冲突，是并列的噢。”


    琉米咬掉冰淇淋的杯托，发出清脆地“咔嚓”声。


    “是吗？其实是现在没有实力杀死我吧。”


    西索笑而不语。


    “但总之，今天心情不错，谢谢你了。”琉米挑眉，不太正式地道谢。


    *


    回到酒店，西索去卫生间卸掉脸上的妆容，琉米坐在客厅沙发上休息，接到伊路米电话的时候，她手里拿着那个猫咪玩偶。


    拿了一路都有些顺手了。


    “姐姐，我想你了，你要来竞技场了吗？”


    琉米揉搓着猫咪的耳朵，语调里带着一丝游乐场残留的散漫，“可能还要一周，我接了个保镖私活。”


    一周吗……7天，168个小时，真漫长啊，只有他在急切地期盼着吗？


    伊路米指腹反复摩挲着漫画书尖锐的棱角，直到指尖被压出一道白色的凹痕。


    “没关系姐姐，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西索顶着一张洗净后略显苍白的脸孔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通话的琉米，也看到了她对自己打出的“安静”手势。


    西索挑了挑眉，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顽劣的兴致。他不仅没有放轻脚步，反而故意踩在地毯边缘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极其清晰的、“咯吱”一声脆响。


    “姐姐？”电话那边传来伊路米疑惑的声音，“你边上有人吗？”


    伊路米能听到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嗯，任务对象。”琉米瞪了他一眼，走到阳台。


    任务对象……


    伊路米捂着自己的心脏，它今天一上午都在轻盈地跳动，好像泡在暖呼呼的温泉里。


    做保镖任务有那么开心吗？


    伊路米嘴上依旧正常地和姐姐说话，直到姐姐挂掉。


    盲音响起，房间陷入死寂。


    伊路米走到窗边，窗户留了一条通气的缝。在几百米的高处，风“呜呜”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像是一把细小的刀子，狠狠剐蹭着伊路米的瞳孔，吹得他眼眶发涩，几乎要落下生理性的盐水。


    他不能怪风，因为是他留的缝。


    他也不能怪姐姐，因为是他自己不能出现在姐姐身边。


    忍耐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