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印堂阴影
作品:《雪小暖》 皇帝听得兴高采烈、豪情万丈之际,王一弧始终微垂眼帘,余光锁着雪小暖。
活了一百多年,稀奇事见得多了,他已断定眼前这女子绝非薛二丫——可他偏偏看不出她的来历。
此女来历深不见底。
他在袖中无声蜷了蜷指节,暗叹自己虽能勘破几分因果,终究是人,不是神。
纵然具有一些不凡本事,在这凭空而降的女子面前,竟也生出几分力不从心的惶惑。
……
面前这女子心智成熟,清正坦荡。
一张略显稚气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赤诚。
可最奇的是,他以玄术探过数次,她周身竟无半分修炼道行,寻常得就像一个市井女子。
偏生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场,温润磅礴的气运,让人不敢小觑。
……
虽看不出她来历,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女自带昌运,比他强多了。
他用了三十年时间辅佐大卫皇室,就为扭转大卫颓势,报答当年先皇的相救之情与知遇之恩。
可他呕心沥血,能做的,只是尽量拖延大厦将倾的那一天。
大卫气数已尽。
这是他仰观天象俯察气脉多次卜算的结果。
斗星蒙尘,紫薇黯淡,守军覆灭,朝堂夺嫡,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找不到半分破局的可能。
罢了!残烛终会燃尽,无人能逆。
趁着皇上要他用最后一次承诺为汉王卜算之机,他借着卦辞“避祸西去”仓皇逃离。
他走的那一夜,风狂雨骤。
身心俱损的他都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摇摇欲坠的帝都。
……
此后的大卫,一直朝着将亡的宿命疾驰。
夺嫡越演越烈,外敌挥师南上……乃至后来叛军兵临城下,储君出逃,帝王将死……
每一步都踏着他卜算的轨迹。
但他万万没算到,大渊挥师南上入侵大卫时,被死而复生的汉王在铁门关外打了个丢盔弃甲,落花流水。
更没算到,汉王连夜进京,救了皇帝,杀了叛将……
接着,友邦逐一来访,夙敌回心转意。
……
一切变数,乃至逆转,都是因为眼前的女子。
这个凭空出现在汉王身边的女子,竟以一己之力,生生攥住下坠的国运,把既定的结局彻底改写。
得了这缕穿云破雾的光,大卫这盏将灭的残烛,重新燃成了燎原之火。
秦卫结盟,是为开端,卫渊邦交,已然新生。
现在的大卫,国运呈稳中向上的态势。
王一弧望着龙椅上容光焕发的旧主,真心为眼前的老皇帝高兴。
大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个命数已尽的老友,终究跟着他的国,一同活了过来。
想到这里,王一弧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转向皇帝对面的女子——
眉眼清正如远山含黛,眼神沉稳似深潭无波,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浩然福气。
他在心中暗叹:这般能福泽一国、逆转乾坤的命格,若非来自天地大气汇集之地,别处断不能有。
只是那处,是何处呢?
……
他睁开微阖的双眼,趁着女子与皇上专心对话之际,细细勘辨她的面相。
这一看,心头竟如遭重锤。
猛地一跳。
女子光洁的印堂附近,竟有淡淡的暗影浮动。
这是天妒之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袍袖,指尖飞快掐动指诀。
卦象初成,却是一片混沌。
王一弧心头发紧,悄悄拿出三枚铜钱。
……
此刻御书房里,气氛一派和谐。
雪小暖讲得兴高采烈,战北斗听得笑声朗朗,惠妃含笑倾身,并不插话。
谁也没注意到,三枚决定命运的铜钱,正在王一弧宽大的袖袍里,无声无息旋转。
片刻后,铜钱落在摊开的掌心。
王一弧手指轻抚,额角沁出冷汗。
再看眼前女子,仍在一脸坦然地高谈阔论。
竟是浑然不觉的样子。
……
申时,王一弧起身告辞。
他向皇帝行礼,目光却落在两眼清澈的小姑娘身上:
“今日与薛姑娘相见,也算有缘。贫道有几句话相赠,不知姑娘可否送贫道几步?”
雪小暖心里一顿。
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说法?
她虽然不信鬼神,但她尊敬老人,况且这是一个得道多年的道长。
她随即站起身,右手向门口一抬:“国师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御书房。
廊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王一弧放慢脚步,开门见山:“姑娘面相清正,是能镇住一方气运的聚福之相。只是印堂微有暗影盘绕,似雾非雾,如丝如茧。”
雪小暖闻言一怔。
指尖下意识抚向眉心,急切问道:“有何说法,还请国师直言!”
“不好说!”王一弧眯眼沉吟,声音又沉了几分,“贫道提醒一句,出行多带护卫,万事多加小心。”
“不好说”这三个字太耳熟了。
前世肿瘤科医生看片子时最爱对病人说的话。
轻飘飘三个字,藏着的是“情况不好”的潜台词。
……
雪小暖愣在原地。
只一瞬,她便回过神来,拱手致谢:“多谢道长提醒。可有化解之法?”
王一弧摇头:“贫道才疏学浅,只能窥得气脉流转之相,不能堪破缘由与时机。”
顿了顿,眼光落在雪小暖眉心。
语气重了几分:“姑娘与太子命格相连,此乃天作之合,但气脉相连便如绳结,利弊相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迟疑几息,终还是再次提醒:“万勿掉以轻心。”
雪小暖看他一脸慎重,便知他一定真的看出了什么。
心中泛起几分警惕。
可这些方外之人,即使真的看出什么,也只敢点到为止,他们最怕的就是泄露天机遭到反噬。
王一弧能说到这份上,已是留了情面。
当下不再追问,面色平静地点点头:“道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多加小心的。”
王一弧停下脚步,拱手作揖:“那暗影或应于人事,或散于气数,也未可知,姑娘珍重。”
不待雪小暖作答,他直起身:“贫道去也!”
甩袖转身,大步流星,不再回头。
雪白宽大的道袍,扫过青砖,在雪小暖的视线里越走越远。
最终化作一个淡青色的光点,融入淡淡的雾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