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妃被押进冷宫时，动静不算小，惊动了这里的旧主——刘妃。


    刘妃原是三皇子的生母，曾高居贵妃之位，论心机城府，在后宫中当属顶尖。


    只是一朝事发，才从云端跌入泥沼，在这冷宫里熬过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她早已褪去往日锋芒，习惯了冷宫里三餐不继、寂静无声的日子，只盼着能安稳苟活。


    心里还盼着母子重见的那一天。


    如今冷宫忽然来了个年轻的“邻居”，倒让这死气沉沉里添了几分波澜。


    她叫住送饭的老宫女，三言两语便问清了周妃的来历与遭遇。


    听完事情经过，这位前贵妃只缓缓抬了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嗤笑，随即又归于沉寂。


    再见到瘦小的周妃时，刘妃就居高临下讥讽她：“这么年轻漂亮啊，听说才封妃一月，怎么就到冷宫来了？”


    周妃自然看不上年老的刘妃，抬头看了她一眼：“本宫还会回去的。”


    “啧啧！”刘妃拍拍手，“难得这冷宫，也能让你自称本宫。”


    “本宫有无愧，皇上会想起我的。”


    “你难道不知道，皇上要想不起你，你都不会到这里来。”


    周妃被刘妃的话噎了一下，很快反击道：“本宫还年轻，皇上念及本宫为他艰难诞下皇儿，会回心转意的。”


    “现在还年轻，多在这里住几年，就跟我一样了。”刘妃哈哈大笑，觉得来这么个傻女人作伴也不错。


    周妃脸色一变：“皇上原本是喜欢我的，若非薛姑娘为本宫剖腹取子，毁了本宫的身体，本宫怎么会失宠？”


    “你现在还没搞明白你为何会到这里？薛姑娘是谁？皇上、太子面前是红人，她救了你的命，倒成了毁了你身体的罪魁祸首，你说皇上会怎么看？”


    周妃垂下头，呜呜呜开哭：“在这宫中，没了陛下的宠爱，要这条命有何意义？”


    “你有儿子傍身，安安分分过一辈子不行吗？”刘妃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嫔妃不但傻，还很蠢。


    周妃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抬眼时一语惊人：“若不是因为生他，我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刘妃一愣， 狠狠闭住了嘴。


    心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谁？都到冷宫了，还要与这般拎不清的蠢货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妃哭够后，又顽强地抬起头：“本宫的儿子并未被流放，总有一日，他会风光无限地把本宫接出这鬼地方。”


    这话不偏不倚，正踩在刘妃最痛的伤疤上——三皇子发配寒洲，生死未卜。


    怒火瞬间燎原，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刻上前撕了眼前这女人的嘴。


    忽然想起自己向宫女打听来的话，眼底的戾气骤然褪去。


    刘妃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你可知你的儿子现在何处？”


    周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带着几分警惕：“自然在朝云殿，等着本宫回去。”


    “哈哈哈！”刘妃笑得前仰后合，“你儿子，现在已经成为卿嫔的儿子了。”


    “你说什么？”周妃如遭雷击，骤然起身，就往宫门处跑，“我不信！”


    刘妃在后面慢悠悠开口：“皇上怜惜卿嫔恭顺，膝下无出，就将你儿子赏给她做儿子了。”


    周妃刚跑到宫门边，就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


    冰冷的长枪横在面前，映出她鬓发凌乱、面色惨白的模样。


    那点残存的妃嫔威仪，已被绝望撕扯得粉碎。


    她猛地回头，死死瞪着刘妃。声音尖利：“你骗人！皇上不会这么对我！无愧是我剖腹而生的儿子。卿嫔那个病妇，凭什么抢他！”


    “不许妄议主子！”侍卫一枪柄推过去，周妃就倒在了地上。


    “狗奴才，竟敢对我动手，我要告诉皇上！”周妃坐起来，大骂。


    刘妃倚在冰冷的宫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


    扯了扯唇，笑得一脸真诚：“省点力气吧，这里是冷宫，你见不到皇上。”


    笑意漫过眼角，却没半分暖意：“我在这冷宫里苟活一年，唯一的乐趣就是听宫女嚼些外面的新鲜事，你的故事，可比话本里写的还要精彩。”


    顿了顿，刘妃缓缓抬步，绣鞋踩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俯身凑到周妃耳边，声音压得低而狠：“你以为皇上赏的是儿子？他赏的是卿嫔的恭顺，是对你这种不知好歹的蠢货的厌弃。”


    说完，她直起身，嫌恶地瞥了眼瘫在地上的人，对着青砖地面重重啐了一口：“你这种蠢到骨子里的，我也不喜欢。”


    “不！我不信！”周妃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指甲死死抠着青砖缝，“皇上在产房外守了我一夜，寸步未离！他不会厌弃我的！他只是……嫌我身上的疤难看！”


    刘妃闻言，脸上的嘲讽渐渐敛去，只剩一片淡漠。


    语气平淡得近乎悲悯：“你这样想也不错。”


    说完转身朝着自己那间逼仄阴冷的偏房走去。


    这漫长的冷宫生涯，是得靠点自欺欺人的念想，才能熬下去。


    ……


    雪小暖在凝翠宫听完周贵人的结局，也生出几分世事难料的唏嘘。


    那瓶精心准备的祛疤膏，此刻再看，只觉讽刺。


    自然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虽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瓜子里磕出虫子，啥人都有，可她的确没想到，自己在诊室里耗尽心力，施行九死一生的剖腹产手术才救下的女人，就因为肚子上的一道疤，竟红口白牙地将救命者视为恶人。


    她忽然想起皇帝那日在周贵人床前流露出的深情与怜惜，不禁好奇问道：“娘娘雷霆手段将她打入冷宫，皇上竟未阻拦？”


    惠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这女人蠢就蠢在每日把自己关在朝云院，压根不知道皇上与本宫对你的器重。她骂你，就是在打皇上和本宫的脸！”


    雪小暖连忙欠身，脸上掠过一丝愧色。


    轻轻摆了摆手：“娘娘言重了，不过是皇上与娘娘垂怜，肯予民女一份信任罢了。”


    惠妃冷笑一声：“我将她平日里苛待下人、妖言惑众、恶言咒骂救命恩人的罪证一股脑儿摆在皇上面前，皇上看罢，只抛下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雪小暖追问。


    “不知好歹，不配为母。”


    雪小暖闻言，嘴角漾开一抹释然的苦笑。


    这八个字，字字诛心。


    的确，很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