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干涸已久的煤油灯重新加满煤油。


    灯捻拨到最亮,昏黄的光晕立刻将小小的土屋填满。


    林月柔已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


    空了许久的米缸里有了十斤大米。


    靠灶台的角落,整齐堆着面粉、油盐酱醋和两块黄色肥皂。


    新买的抄网也靠放在墙边。


    灶膛里烧着芦苇杆,噼啪作响,金黄的火苗舔着锅底。


    江涛将五花肉的肥肉剔下一层,切成小块。


    铁锅烧热,放点菜籽油,肥肉块倒进去,小火慢慢煎熬。


    油脂渐渐被逼出来,肥肉块蜷缩成焦黄酥脆的油渣,满屋子都是勾人的荤油香。


    “爸爸,好香啊。”


    几个丫头围着灶台,小鼻子使劲吸着香气。


    江涛笑笑,小心用勺子舀出一些清亮的猪油,盛在小碗里留着以后用。


    油渣捞上来放在盘子里。


    锅底还剩些油,他利落地将切好的肉块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翻炒到表面微黄。


    可惜忘了买料酒去腥。


    江涛有些懊恼。


    不过,这时候的猪一般是吃草长大的,腥味应该不重。


    他倒了些酱油增色,加上水,撒了盐。


    想了想,又剥了颗水果糖,扔进锅里提鲜。


    浓油赤酱的汤汁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起来。


    另一个锅里,煮着香喷喷的大米饭。


    林月柔本想煮稀饭,江涛没同意。


    “就大米饭,让孩子们吃顿饱的。”


    这次只买了十斤米,主要是拿不动。


    卖鱼的四十八块,买了一应生活物资和猪肉,又给招娣买了书和铅笔本子,花去八块。


    他手里还剩下十九块八毛。


    除去要还铁牛的五块,还有十四块八毛。


    十四块八,是个吉利数字。


    一世发。


    江涛心里盘算着,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就是不知道像今天这样的好事,以后还能不能碰上?


    香味越来越浓,米香混着肉香,一个劲地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几个丫头不停地咽口水。


    林月柔从自留地掐了一把嫩绿的青菜回来。


    等红烧肉烧得酥烂,浓稠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都是酱香时,江涛将肉盛进大碗。


    就用锅里剩下的底油,把油渣和青菜一起倒进去,旺火快炒几下,碧绿的青菜裹着油光,也出了锅。


    灶台上,一大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一盘油渣炒青菜,锅里还有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简直比过年还丰盛。


    几个丫头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情,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可那钻鼻子的香味,还有锅里实实在在的热气,又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都愣着干啥?拿碗,盛饭!”江涛笑着招呼。


    林月柔赶紧给每个人盛饭。


    她先给江涛盛了满满一碗,又给几个丫头盛。


    江涛拿起筷子,先给每个女儿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青菜。


    “吃,都多吃点。”


    孩子们看着碗里从没享用过的饭菜,抬头看看爸爸脸上从未有过的温和笑容,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先是小小地扒了一口白米饭,然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红烧肉。


    浓香酥烂的肉块在嘴里化开,油脂的丰腴和酱汁的咸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几个丫头再也顾不上矜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吃得头也不抬。


    林月柔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这滋味,真好。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些才好。


    江涛看着妻女们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涩终于被一种踏实的暖意取代。


    这才像个家。


    吃完饭,江招娣和稍大的两个丫头抢着要洗碗。


    今天爸爸掌勺,她们可不能蹬鼻子上脸啥也不干。


    见状,江涛也没再争,由着她们去了。


    林月柔搞了一小勺面粉,小心将每个碗和盘子的油花擦一遍。


    江涛在旁看着。


    嗯,没有洗洁精的年代,用面粉去油倒是不错的法子。


    林月柔见他看着,小声解释,“这油裹在面粉里,可以擀面条吃。”


    嗯?


    江涛愣了一下。


    还真是一点也不浪费。


    不过虽说都是一家人,他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膈应。


    碗筷收拾停当,洗漱完毕,林月柔立刻吹熄了煤油灯。


    “赶紧睡吧,省点油。”


    屋里陷入黑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几个孩子吃得饱饱的,很快就睡着了。


    夜色渐深,村里静悄悄的。


    老赵家屋里,赵老太翻了个身,鼻翼翕动了几下。


    “老头子,你闻闻,这是不是肉香?肯定是涛子家,我今儿瞧见他家买肉了。”


    “就你鼻子尖。”


    赵老头面朝里躺着,瓮声瓮气道,“人家吃顿肉,关你啥事?睡你的觉。”


    “我这不觉得稀奇嘛。”


    赵老太咂咂嘴,“涛子没卖孩子,还割了这么大块肉,他该不会想憋个大的吧?”


    “什么大的小的?”


    赵老头有点不耐烦,“不就走了狗屎运,捞着几条鱼换了钱?还不兴人家吃顿好的?”


    “哼,说得轻巧。”


    赵老太撇撇嘴,“你也是天天下网,怎么就没捞着?”


    这话戳到了赵老头的痛处。


    今天在江边捞了大半天,可惜一无所获。


    “运气而已!还能天天有这好事?赶紧睡,别瞎琢磨!”


    次日,天色大亮。


    江涛眼皮动了动,一行字就在脑子里浮了出来。


    【每日情报:今日巳时,江边最大芦苇荡西侧第二处浅水窝,有一群江虾出没。】


    每日情报?


    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这意思,昨日那好事天天都有?


    江涛一阵心头火热。


    巳时,不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招娣,快,提上桶跟爸爸去江边!”


    “吃了早饭再出去吧?”林月柔从灶台后探出头。


    “不了,过了时间就没了!”


    江涛难免焦急。


    虽没完全搞懂这个“每日情报”是怎么回事,但上面既然说了具体时间。


    那就说明机会很可能稍纵即逝。


    “妈妈,我这儿还有馒头!”


    江招娣也立刻爬了起来,从枕头旁摸出小布包,打开里面的手帕,正是昨天饭店给的两个白面馒头。


    昨晚吃了大米饭,馒头就没舍得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好,带着路上吃!”


    江涛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月柔,你们先吃,别等我们。”


    说完,他抄上墙边的渔网和抄网,带着提了木桶的江招娣,风风火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