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作品:《[三国]吴宫十二年》 潘淑仍是在御书房的偏殿里醒来的。
御书房是孙权办公的地方,偏殿自然是供孙权劳累时的休憩之所,对于潘淑来说,这几日便如同做梦一般。
她已经许久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了,窗明几净,陈设雅致,案上还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腊梅,幽幽的香气浮动在晨光里。
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脑中空白了一瞬,然后,昨日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朕想纳你为夫人,你可愿意?”
潘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抬手覆住自己的脸。
她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跪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说不出。
陛下就那样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那声音一出口,却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奴婢......奴婢万死,可否斗胆问陛下一句?”
“问。”
“为何......是奴婢?”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
“奴婢身份卑微,罪臣之女,粗陋无文,更无德行才情可称,陛下后宫佳丽三千,为何......”她顿了顿,“为何会是奴婢?”
孙权看着她,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死。”他道,“换了旁人,朕说纳她,早就叩头谢恩了,偏你还要问一句为何。”
潘淑垂首,不敢接话。
孙权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的出身,朕知道,你的才貌品性,朕也看在眼里,后宫纳妃,无关前朝旧事,只看朕的心意,朕纳你,是因为你是你。”
“可是......”潘淑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立足的理由。
天子的意愿,岂容她一个宫女置喙?拒绝,那是抗旨,是死罪。
“你可是心有挂碍?”孙权问,目光深邃,“或是对宫中哪位,有所属意?”
潘淑心中一凛,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死死咬住了唇。
不,不能说,此刻提起孙和,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都可能是灭顶之灾,陛下若知她与皇子曾有私相授受,岂能容她?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能感觉到上方那道目光在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答应,意味着踏入一个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战场,意味着与孙和之间的那缕情愫彻底斩断,意味着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六宫瞩目的焦点。
但也意味着,自己和姐姐的命运,或许能因此彻底改变。
拒绝?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和力量。
电光石火间,六年织室时光的清寒孤寂,姐姐含冤时自己的无助绝望,父亲蒙尘的姓氏,陆府昔日短暂的温暖,还有与孙和心意相通时的欢喜......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她想起自己曾暗暗立下的誓言,要活下去,要活得好一些,要永远离开织室,要保护姐姐。
如今,一个机会,一个她从未敢奢望过的机会——成为皇帝的嫔妃、成为这后宫中受人尊重的女子,就这样突兀地摆在面前。
代价是她的自由,她的情感,她未来的人生。
潘淑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震惊与惶惑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对着孙权的方向,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再颤抖,“奴婢潘淑,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他虚扶了一下潘淑,“朕会命人安排,增成殿久未住人,需好生收拾,册封之前,你暂且仍居此处。”
“是,奴婢遵命。”潘淑起身,依旧垂着眼,面色有些苍白,却已恢复了表面的镇定。
“你姐姐那边,”孙权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可有何想法?朕既纳你,她自不能再留于绣坊为役。”
潘淑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她能为姐姐争取的机会,她再次跪下,“陛下圣明,奴婢别无他求,只愿姐姐能得平安顺遂,远离宫廷是非,姐姐年已十九,性情温婉,女红精湛,奴婢恳请陛下能为姐姐择一良人,许她出宫婚配,安稳度日。”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请求,姐姐不适合宫廷倾轧,出宫嫁人,是最好的出路,而由陛下指婚,不仅能保障姐姐未来的生活,也能彰显天家恩典,稍稍弥补父亲旧事带来的阴影。
孙权沉吟片刻,“你姐姐之事,朕自有考量,她既出自潘家,又是你至亲,朕不会随意指配。”
他略一思忖,“陆逊军中旧部,有一人名叫谭绍,如今在京城任城门校尉,官职虽不高,但为人勤勉忠厚,家中人口简单,父母早逝,尚未娶妻。他是陆逊提拔起来的人,品性靠得住,与你家也算有些渊源,将你姐姐许配于他,你可愿意?”
潘淑闻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惊讶。
谭绍此人,她虽不熟悉,但既是陆逊旧部,且陛下亲口评定勤勉忠厚、品性靠得住,这分明是处处为姐姐着想,希望姐姐能嫁得简单安稳,不受委屈,这份细心,远超她的预期。
她连忙叩首,“陛下为姐姐思虑周全,安排妥帖,奴婢感激不尽,陛下天恩,奴婢姐妹没齿难忘!”
“起来吧。”孙权语气温和了些,“待你册封之后,朕便下旨赐婚,再赏赐一份嫁妆,让你姐姐风风光光出嫁,谭绍那边,朕也会有所提点,让他善待你姐姐。”
“谢陛下隆恩!”潘淑再次拜谢,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姐姐能得如此安排,已是意外之喜,她再无后顾之忧。
孙权离开了偏殿,潘淑一直垂着首送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潘淑视线中。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茫的疲惫与认命。
她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一条与初衷背道而驰,却似乎又是命中注定的路。
孙和......你现在,在哪里呢?你可知道,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已再无可能?
那个梨花树下温润清朗的少年,那间飘着墨香与茶香的小书房,那些心有灵犀的时刻,都将被永久封存在记忆深处,成为她踏入后宫前,最后一点微弱的暖色。
-
潘淑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把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
窗外的日光已经大亮,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腊梅,金灿灿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她的心,却不在此处。
孙和。
这个名字一浮上心头,便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不知他何时回宫,那日出宫时,景明说三五日才能回来,如今算来,早已过了三五日,漕运的事,也该忙得差不多了吧?
他若回来了,会不会去小书房找她?会不会发现她已不在那里?会不会......从旁人口中听说她的事?
他会怎么想?
会相信她是贪慕虚荣、攀附权贵之人吗?还是会像从前那样,一如既往地相信她?
潘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他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眸,听见他轻声唤她“淑儿”。
那日在望楼上,他为她系上披风,说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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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与她携手,要与她站在一起。
那日在书房里,他握住她的手,说“我会娶你,以正妻之礼”。
那些话,还言犹在耳。
可如今......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日光,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如今她是陛下的夫人了。
而他,是陛下的儿子。
这世上的事,竟荒唐至此。
她正出神,忽听得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是值守的两个小内侍,说话的声音虽不高,但潘淑在门边,却能听得分明。
“听说太子殿下他们这两日就回来了。漕运的事办妥了,陛下龙心大悦,说是要赏。”
“三殿下和四殿下也跟着一块儿回来的吧?”
“那当然,二位殿下是跟着太子去的,自然一道回来。”
潘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回来了。
她侧耳细听,那交谈声继续传来。
“说起来,咱们这位新夫人,当初好像就是三殿下举荐的?”
“可不是嘛!我听御书房的小顺子说,那日三殿下来给陛下呈什么纹样,把潘夫人夸了又夸,说她才情卓绝、心性沉静什么的,不然陛下日理万机,后宫那么多宫女,哪能记得住她这一号人?”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三殿下一力举荐,陛下这才留意到她。后来补画那些事,不都是顺着这根藤摸过去的么?”
“啧,三殿下这可是给陛下送了个可心的美人儿啊!如今潘夫人一跃成了主子,陛下得偿所愿,三殿下这份功劳,陛下心里肯定记着呢。”
“那是。所以说啊,三殿下可真会做人,要不说人家能得圣心呢......”
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前面这几句,已如冰锥般刺入潘淑耳中。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冷得她手指发麻。
三殿下向陛下举荐自己?若非如此,陛下不会注意到自己,不会记得有自己这一号人?
她想起那日在漪澜殿小书房的榴花树下,陛下甫一听到她的名字,便是一副听说过的模样。
她当时以为,陛下是因为听了宫人们对她的那个称呼“江东神女”,或是因为秋猎后她所绘的、被陛下称赞过的纹样,所以对她的名字有印象。
可那两个内侍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若非三殿下举荐......
是这样吗?
陛下注意到她,或许始于榴花树下的偶遇,但陛下最终决定插手姐姐的案子,将她召至御前补画,乃至如今要纳她入宫,这背后,竟然有孙和的推波助澜?
孙和在陛下面前夸赞她,或许本是出于欣赏,或是想帮她改善处境,可在帝王眼中,儿子如此上心地提及一个美貌有才的宫女,这意味着什么?
潘淑想起孙和温润的眼眸,她不愿相信孙和会故意进献她,可若是他无意间的夸赞,被陛下解读,进而促成了今日的局面呢?
那他,可知晓陛下如今的决定?
若是知晓,他又是何种心情?是无力回天的沉默?是如释重负的成全?还是,根本就是他乐见的结局,用她,换一份君父的欢心与对懂事的认可?
潘淑扶住窗台,指节泛白。
不。
不会的。
她认识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是利用她?她怎么会是他换取君父欢心的工具?
她不信。
她死也不信。
可那两个内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潘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需要见他一面,她需要亲口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