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作品:《[三国]吴宫十二年

    移居增成殿的第三日,晚膳时分,陛下的赏赐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赵公公亲自传达的口谕:陛下今夜驾临增成殿。


    消息传来,殿内宫人既惊且喜,手脚麻利地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掌事宫女芳苓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指挥着众人查验殿内陈设、备好香茗点心,又将寝殿内的床褥熏香、灯烛亮度仔细调整了一遍。


    潘淑独自坐在内室妆台前,看着镜中盛装打扮的女子。


    绯色宫装繁复华丽,衬得她肌肤胜雪,云髻高绾,簪着陛下赏赐的嵌宝金步摇,那步摇的流苏是金丝编的,坠着几颗小小的红宝石,一动便轻轻摇晃,明艳动人,眉心一点花钿,唇染丹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却也好看。


    心跳得有些急,掌心微潮。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册封礼虽成,但只有真正承宠,她才算在这后宫中真正有了名实相符的立足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钗环,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怯。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必须走好。


    可看着镜中那张浓妆的脸,她忽然觉得有些别扭。


    太沉了。


    那些脂粉,那些金饰,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抬手,将那支金步摇取了下来。


    芳苓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夫人,这是陛下赏赐的......”


    “我知道。”潘淑轻声道,“可我不喜欢太晃眼的东西。”


    她又将眉心的花钿拭去,唇上的丹朱也擦淡了些。从妆匣里取出那支素银簪子,将发髻重新挽过,只簪了这一根。


    镜中人变了。


    不再是那个浓妆艳抹、珠翠满头的新宠,而是一个眉眼清丽、不失少女娇美,却又明艳无俦的女子。


    陛下说过,他想纳她,是因为她是潘淑。


    他要的不是一个战战兢兢、只会曲意逢迎的玩物,那她,就只做潘淑。


    潘淑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这才是她。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燃亮,将增成殿映照得温暖而朦胧。


    潘淑没有在殿门口迎候,而是坐在正殿一侧的棋枰前,手边放着一卷半开的书册,似在沉思。她特意换下了过于正式华丽的绯色宫装,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发饰也简约了许多,只簪一支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淡扫蛾眉,轻点朱唇,整个人清雅如一支初绽的玉兰。


    戌时正,殿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潘淑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殿门内,依礼深深下拜:“妾身恭迎陛下。”


    孙权迈步而入,他换了常服,玄色深衣,仅以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意。


    孙权的目光掠过殿内雅致而不失温馨的陈设,鹅黄色的窗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案上摆着天青色的瓷瓶,瓶中插着几枝腊梅,幽幽吐香。


    他的视线在那鹅黄色的窗纱上停了一瞬。


    这宫里,很少有人敢用这样鲜亮的颜色。


    他想起方才进来时,廊下那几只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悦耳,不像这深宫惯常的沉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俯身行礼的潘淑身上。


    雨过天青色的衣裙,素净的发饰,清雅的眉眼。


    她跪在那里,像一株刚从山野移栽进宫中的兰草,带着一股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鲜活的气息。


    “平身。”他语气平和,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潘淑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宫女奉上温度刚好的香茗,她亲自接过,缓步上前,将茶盏轻放在孙权手边的紫檀小几上,动作不急不缓,衣袖间带起极淡的兰芷清香。


    “增成殿住得可还习惯?”孙权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回陛下,处处妥帖,妾身心中感激。”潘淑声音温婉,抬眼看了孙权一眼,又迅速垂下,“只是殿宇空旷,夜里风声过檐,偶有声响,还需时日适应。”


    她说得坦然而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闲聊。


    孙权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鹅黄色的窗纱上。


    “这窗纱,是你换的?”


    潘淑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是,妾身喜欢亮堂些,原先的青灰色太沉了。”


    孙权没有接话,又看向案上那只天青色的瓷瓶,“这也是你挑的?”


    “是。”潘淑见他问起,便如实道,“库房里送来的那些青瓷,颜色都太灰了,妾身让芳苓去找了几件鲜亮的来,鹅黄的、浅碧的、豆青的,摆着好看。”


    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丝毫惶恐。


    孙权看着她。


    这女子,倒似乎是真的不怕他。


    换了旁人,初承恩宠,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她倒好,一来就把殿里的陈设换了个遍,窗纱要换,瓷器要换,连自己的妆扮都换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她换得对。


    这殿里,确实比来时鲜活多了。


    “坐吧。”他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潘淑依言坐下,却不似旁人那般只坐半边、垂首不语,她坐得端正,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陛下今日操劳,可要用些点心?妾身让厨房备了枣泥糕,是妾身幼时在家就会做的方子,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


    孙权看了她一眼,“你还会做点心?”


    “略会一些。”潘淑笑了笑,“幼时在家母亲教的,在陆府时,给孙夫人做过,后来入宫,便再没做过,今日闲来无事,便试着做了几块,也不知味道对不对。”


    孙权来了兴致,“拿来尝尝。”


    潘淑起身,亲自去端了一碟枣泥糕来,糕点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枣香扑鼻。


    孙权取了一块,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枣香浓郁,确实不错。


    “很好。”他道。


    潘淑眼中闪过一丝欢喜,那欢喜毫不掩饰,像小孩子得了夸奖一般。


    孙权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你倒是实诚,旁人得了朕夸,只会说‘不敢当’,你倒好,脸上就写着高兴二字。”


    潘淑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妾身是真的很高兴,陛下喜欢,妾身做的这些便没有白费。”


    孙权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碟中的枣泥糕又取了一块。


    潘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鹅黄色的窗纱上,暖融融的。


    片刻后,孙权放下碟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你方才说,这方子是幼时母亲教的?”他随口问道,“你母亲是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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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的人?”


    潘淑的眼神柔和下来,“母亲性子温婉,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她轻声道,“父亲在外头的事,她从不过问,只把家里料理得妥妥帖帖。她教妾身和姐姐做点心、绣花、认字,说女孩子家,总要有些手艺傍身,将来无论到了哪里,都能活下去。”


    孙权听着,没有插话。


    “母亲身子本就不大好。”潘淑继续道,“父亲出事那段时间,她忧惧交加,撑了没多久便去了,临终前还拉着妾身和姐姐的手,说要我们好好活着,互相扶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妾身那时才七岁,不懂如何才叫‘好好活着’,后来入了宫,吃了些苦头,才慢慢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孙权看着她。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怨怼,没有哀戚,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之后的通透。


    “你母亲是个明白人。”他道。


    潘淑点点头,“妾身常想,若母亲还在,看到妾身如今的模样,不知会不会高兴。”


    “会的。”孙权道。


    潘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却不再是平日的幽深难测,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甚至有些温和的情绪。


    她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多谢陛下。”


    孙权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潘淑微微一怔,却没有挣扎,只是顺着他的力道,被他轻轻带到身前。


    两人离得很近,潘淑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有些乱了,可她依然没有躲,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四目相对,孙权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潘淑没有闪躲,只是微微垂了眼睫,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在烛光下犹如染了霞色的白玉。


    她似乎有些无措,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又努力保持着镇定。


    没有言语,孙权松开她的手腕,手臂却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潘淑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温顺地依偎过去,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强迫自己放松呼吸,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


    这不是她曾经有过的、带着青涩悸动的拥抱。


    孙权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际。


    潘淑闭着眼,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从额头到眉心,最后覆上她的唇。


    他的吻不急不躁,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唇瓣温热,气息交融,潘淑生涩地回应着,双手迟疑地攀上他的肩背,指尖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深埋心底,只留下全然的顺从与接纳。


    罗帐不知何时被放下,掩住了帐内渐起的温度,宫灯透过帐幔,洒下朦胧暧昧的光晕。


    潘淑躺在锦褥上,望着帐顶朦胧的光影,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芳苓自然给她讲过一些事,她听的时候面上发热,却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那些话却全都忘了。


    孙权的手抚过她的肩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别怕。”他的声音低低的,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