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韩箐从那个地下室出来，看了一眼最后一班回去的高铁已经赶不上了，于是找了家快捷酒店办了入住。


    手机响的时候她刚闭上眼。


    屏幕上跳着“江月”。她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是乱的，喘着气，带着哭腔：“阿箐……我……我好像要生了……”


    韩箐一下子坐起来：“你在哪儿？”


    “我、我要出门……我约了辆车去医院……”江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喘得厉害，“你在哪儿？”


    韩箐已经站起来穿鞋了：“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了。她打开订票软件，搜最近一班飞机——凌晨一点二十，还有票。她点了支付，然后打前台电话说退房。


    到机场的时候十二点四十。韩箐过了安检，往登机口走，手机又响了。


    还是江月。


    “阿箐……”他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委屈，像被扔在哪儿的小孩，“好疼……你怎么还不来……”


    韩箐攥着手机，脚步没停：“我在机场了，马上登机。你等我。”


    “你在机场？”江月愣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韩箐没回答。


    “你原来不是在加班……”江月的声音有点飘，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你去哪儿了……”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韩箐站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宝贝儿，我得登机了。下了飞机就去医院，你等我。”


    那边先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属到了吗？产夫这边需要签字——”


    然后是江月的声音，远了，像是把手机放下了：“她……她在路上了……”


    电话断了。


    韩箐登机，关机，把座椅靠背调直，盯着前面的椅背。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城市的灯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云遮住。


    她想起江月刚才的声音。像很多年前，他刚发病的时候，韩箐出差了，江月夜里醒来发现她不在，会打电话问“你在哪儿”。那时候她会在电话里哄他，要哄很久。


    那个时候她不会马上回去，但现在不一样。


    飞机落地，韩箐打车往医院赶，到医院赶往产科病房，护士站却告知她产夫已经进产房了。


    韩箐有点愣住，没赶上……吗。


    又过了一会，有护士从产房出来，直接告诉了她：“女孩，五斤八两。”


    55


    江月恢复得很快。顺产，没受什么罪，第三天就出院了。


    韩箐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江月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低着头看，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云云。”他轻声叫，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团小脸，“云云，我是爸爸。”


    孩子睁着眼，好奇地看着他，但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韩箐把包拉链拉上，站在床边看着他：“宝贝儿，出院以后去月子中心待一个月吧。那边有人照顾，你也省点儿心。”


    江月抬起头，愣了一下：“月子中心？”


    “嗯。”韩箐说，“我看了几家，环境挺好的，你也能好好休息。”


    “我不去。”江月摇摇头，语气理所当然，“昕昕一个人在家。我走了，他怎么办？”


    韩箐没说话。


    江月又低头看云云，声音轻下去：“昕昕还没见过妹妹呢。等回家了，让他看看。他肯定高兴。”


    韩箐站在那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她知道，现在女儿生出来了，最要紧的事是江月要恢复服药。但是药的代谢产物会通过血液进入父乳，因此云云只能喂奶粉，否则恢复服药的时间又要后延。


    但不能再延后了——如果江月要亲自哺乳，至少得一年，而现在昕蓁已经怀孕了。


    韩箐想了个办法。


    56


    下午，韩箐把云云抱去做检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走到江月面前，递给他。


    “医生给云云做了个过敏原筛查。”她说，“说她对父乳有点儿反应，建议喝低敏奶粉。”


    江月愣了一下，接过单子看。上面印着一串数据和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字认识：建议更换为深度水解配方奶粉。


    “过敏？”他抬头看韩箐，“怎么会过敏？”


    韩箐安慰地握住他的手：“过敏有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天生的，也许跟环境里的偶然因素有关。何况……”


    她不具体说，就会让江月往最有可能的原因上想——他的年纪不小了，高龄孕夫生的孩子，可能原本就是脆弱一些。


    江月蹙起眉，又低头看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下午，韩箐把奶粉拿来了。她冲了一瓶，试了试温度，递给江月。江月接过去，把奶嘴凑到云云嘴边。孩子闭着眼，小嘴动了动，含住，开始吸。


    江月看着那张小脸，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还挺能吃的。”


    韩箐站在旁边，没说话。


    57


    出月子之后，韩箐带江月去了趟精神科。


    江月一路没怎么说话，坐在副驾驶看窗外，偶尔低头看手机，从监控里看请来的阿公看云云。他把每个角度的监控都看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窗外。


    医生还是之前负责江月的医生，戴眼镜，上了些岁数，说话慢条斯理。她看了江月的检查结果，问了几个问题，江月答得有一搭没一搭，眼神飘着，像是在想别的事。


    “恢复服药得循序渐进。”医生对韩箐说，压低了声音，“药量从最小开始，先让他身体适应。真相别急着说，等他认知恢复一些了，再慢慢来。”


    韩箐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江月问她：“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韩箐说：“让你按时吃药，慢慢恢复。”


    江月“哦”了一声，没再问。


    药量恢复得很慢。一周加一点，两周加一点，江月每天按时吃，没有什么反应。他还是会对着楼梯的方向说话，把云云抱给那个不存在的幻象看。


    终于，某天下午，韩箐正在外出验收的路上，手机响了。


    江月的名字跳出来，她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是乱的，喘着气，像是刚跑过：“阿箐，昕昕不见了！”


    韩箐愣了一下。


    “他不在楼上，也不在楼下，我都找过了。”江月的声音越来越急，“他是不是跑出去了？他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去？”


    韩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出门找他——”江月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别出去。”韩箐开口。


    江月的动作停了一下。


    韩箐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这个时候得稳住江月，因此她想到了一种解释——温和的，一步到位，但同时又不会让他再崩溃。


    “宝贝儿，你在说什么？”她说，故意做出一副感觉好笑的语调，“昕昕都十五岁了，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什么？”江月没听懂。


    “昕昕十五了。”韩箐说，“他在另一个城市住，你忘了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十五……”江月的声音飘着，像在自言自语，“昕昕十五了？”


    “嗯。”韩箐说，“你没忘，就是一时想岔了。”


    江月没说话。


    韩箐等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宝贝儿？”


    “……嗯。”江月应了一声，声音还是飘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那我……那我不用去找他了？”


    “不用。”韩箐说，“他好着呢。”


    “是么？”江月说，像是终于说服了他自己，“对啊，昕昕好着呢。”


    “嗯。”韩箐说，“对了，今天晚上吃什么？想喝点儿热的。”


    提到熟悉的事，江月的语气立刻恢复了轻快：“好啊，我炖上排骨汤，再加点儿羊肚菌和海带。”


    58


    过年那几天，韩箐放了假，天天在家。


    大年初一午饭过后，江月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擦干手，走到客厅坐下。


    韩箐正抱着云云，看她攥着自己的手指玩。


    “阿箐。”江月突然想起什么，“昕昕在外地也得过年吧？”


    韩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让他回来吧。”江月说，“过年呢，别一个人在外面。”


    韩箐看着他。江月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清亮，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不知道那个在外地的孩子住在地下室里，和一个女孩在一起，肚子里还有一个。


    韩箐没接话，把云云放进婴儿床，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直接打给昕蓁大概不会接，她翻到小稻的微信，拨了语音。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一个声音传过来，不是小稻的，哑一点，硬一点——是昕蓁。


    韩箐愣了一下。


    “小稻姐姐在工作。”昕蓁说，“什么事儿？”


    “过年了。”韩箐说，“你爸想让你回来吃顿饭。”


    那头没说话。


    “昕蓁？”韩箐叫了一声。


    “不去。”昕蓁直说，“他打我怎么办？他掐我脖子那次，我差点死了。你让我回去？”


    韩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现在恢复了。”她说，“一直在吃药，认知也恢复了，没有幻觉，知道你十五岁。”


    “他恢复了我就要原谅吗？”昕蓁打断她。


    韩箐没说话。


    昕蓁说：“挂了。”


    “昕蓁。”韩箐叫住他。


    那边没挂，但也没说话。


    韩箐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过年，街上人少，偶尔有辆车开过去。


    “你回来吃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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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就行。”韩箐说，“不想待就回去，我送你去车站。他这次绝对不会打你，不然……你也可以还手。”


    昕蓁没说话。


    韩箐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算我求你。”她说。


    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韩箐以为他挂了。


    “……行吧。”昕蓁说。


    语音断了。


    59


    初二那天，韩箐提前到了车站。


    出站口人多，她站在边上等，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有拎着礼盒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几个穿得单薄的在寒风里缩着脖子跑。


    昕蓁出来的时候，韩箐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裹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毛，把半张脸都遮住了。等走近了，韩箐才看清他的脸——没化妆，干干净净的，连眉毛都没描。耳朵上换成了一排很小的银耳钉，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等很久了？”昕蓁问。


    “刚到。”韩箐说，“怎么不化妆了？”


    昕蓁把手揣进兜里：“产检的时候医生说了，那些东西对胎儿不好。”


    韩箐没说话，心想果然全世界的小孩都是家长说了不听，只相信世俗意义上的权威。


    走到车边，昕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韩箐发动车子，往市区开。


    开了一会儿，韩箐开口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小稻姐姐接了个家教。”昕蓁说，“高三的，趁着过年补几天课。”


    韩箐愣了一下。


    她记得上次给昕蓁转了一笔钱，虽然不多——主要怕两个小孩养成什么不良习惯——但也够他们过一阵子。怎么过年还在打工？


    等红灯时，她转过头想看一眼昕蓁，目光落在他露出的手腕上。


    两只手，一只手一只金镯子。


    原来钱是用在这了。


    60


    进门的时候，江月正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看见昕蓁愣了一下，但很快那笑又自然了，“昕昕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


    昕蓁站在玄关，看了他一眼，又看韩箐，压低声音问了句：“他失忆了？”


    韩箐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如常地告诉他拖鞋在哪。


    昕蓁换了鞋，走进客厅，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背上。他身上穿着件羊绒衫，肚子那儿明显鼓起来一块。


    江月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停了一秒。他没说话，但手里那盘菜忘了放下来。


    韩箐走过去，把那盘菜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江月还站在那儿，看着昕蓁，眼神有点飘，像是在努力把记忆和现实对上号。


    “他……”江月开口，声音有点小，“昕昕他……”


    “有了。”韩箐说，语气控制得没有半点异常，“找了个女朋友，意外怀上了。现在应该有……五个月？”


    江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韩箐按照预想地转移话题，对昕蓁说：“来，看看你妹妹。”


    昕蓁愣了一下，跟着韩箐往拉到客厅里的摇篮走。


    云云刚醒，躺在小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昕蓁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小。”他说。


    “婴儿都这样。”韩箐说。


    昕蓁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云云的脸。云云动了动，没哭，继续看他。


    昕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面也有一个，再过几个月也会生出来，也会这样小小的。


    他又看云云，觉得有点儿亲切。


    “要不要抱一下？”韩箐问。


    昕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韩箐把云云抱起来，小心地放进他怀里。昕蓁两只手托着，动作有点僵，但没乱动。云云躺在他胳膊上，眼睛转来转去，最后盯着他的脸看。


    “她看我呢。”昕蓁说，不由得扬起一抹笑。


    然而江月也跟了过来。


    他看见那个男孩抱着云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那是他的女儿，有别的男人抱着她，离那么近……那个人是谁？是他儿子昕昕，但是，真的是吗？


    江月往前迈了一步。


    韩箐看见了。她走过去，从昕蓁怀里把云云接过来，动作很快：“云云该换尿布了。”


    她把云云递给江月。江月接过去，低头看女儿，那点往上拱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韩箐转头看昕蓁：“去洗手吧，准备吃饭。”


    昕蓁站在原地，看了江月一眼，又看韩箐，然后“哦”了一声，往洗手间走。


    他路过楼梯口时往上看了一眼，之前是娱乐室的那间屋，被改成了儿童房。


    似乎有遗失已久的记忆一闪而过。


    而后昕蓁摇了摇头，走进洗手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