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澍国风云(二十一)
作品:《抛弃那个宗门首徒》 门后是一片没有人声的地方,和李奚知他们见过的石室一般无二。
只不过,这里更大,更宏伟。
这个地方是圆柱形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包围圈里面活动。
在二层高处,站着几个黑衣修士,腰上挂着机枢阁令牌,无言冷漠地看着下面。
在他们北面,是能够出去的洞口。
一墙之隔。
光明与黑暗。
生机与囚禁。
下面的人双眼空洞,身上穿得衣服早已破烂,头发乱糟糟的团在头上,身上汗水和泥土夹杂在一起,散发出潮湿又恶心的气味。
像是在罐子里放烂的白菜,几十年未曾见日,里面生满了爬来爬去的蛆虫,分泌的酸水只要让人闻上一口就忍不住干呕。
里面男女老少都有,一部分在为刀剑输送灵力制作灵器,还有一部分以血绘符,制作灵符。
脸上面无表情,都是麻木。
没有任何人朝江辞和李奚知这个方向看来,他们站在所有位置的最高点,对底下的人们行动看得一览无余。
包括另一边,横躺着的尸体堆积着,上面有苍蝇转着,有些已经被蛆虫咬出森森白骨,那后颈处一个血窟窿,看的人胃中翻涌。
直到一声冷漠的大喊:“一组开饭。”
那人把一锅薄粥放在桌子上随后便离开。
制灵符的那帮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上的东西,一窝蜂地疯狂地奔向食物,拿起锅里面的勺子疯狂地喝了起来,有些撒到地上,甚至有些人为了一点残液欣喜地俯下身去舔舐。
你争我抢,像是逃难的灾民般,很少见到过食物,有了一点便自私地去偷,去抢。
为了活命,变得不堪。
是谁把它们变成这样的。
如牲畜般苟延残喘。
江辞大受震撼,她从未看到过这种场景,她活在的地方是头破血流的梅院对决场上,人们为了赢才会不择手段。
她无法看到人被驯化得如同牲畜一般,毫无自尊的活着。
不敢再看,她退回石门后,扶着墙壁忍不住干呕起来。
李奚知死死地盯着下面的场景,像是把这一幕深深刻在脑海里面,此生绝不会忘。
他右手死死攥拳,黏稠的血液顺着指骨往下滴落,他如此的无知,又如此的……无力。
他的济世救民在此刻仿佛是笑话一般。
在所有的罪孽面前,不堪一击。
父亲,弟弟,
高坐皇位的君主。
钟鸣鼎食,金玉其外。
可曾见过饿殍遍地,白骨露野。
他们曾见过人的这般模样吗?
痛苦与愤怒死死拖拽着他,后颈的灵脉滚烫地燃烧着他的理智,带着燎原之势,拉着他坠入无间地狱。
澍国……
你如今为何如此不堪!
下面麻木有序的人群之中,一声孩童啼哭,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一旁的母亲惊恐地用满是泥泞的手捂上孩子的嘴。
刚才发饭的那个人,大步走到她们面前,不耐烦地说:“怎么又哭了,你再管不好他就让我们来管。”
伸手就是粗鲁地拉那个孩童。
母亲哭着哀求,手上拉着孩子的手。
“监管大人,我保证,我保证会管好他的,他就是灵力消耗太快身上不舒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求您别带走他。”
李奚知从刚才站着的位置跳下去,借周边墙壁的力稳稳落下。
带着愤怒和十成的力道,一脚把那个人踹翻在地。
衣角微脏。
他身姿挺拔,天生自带着几分贵气。
那人倒地疼痛地哀嚎。
刚才麻木的人这才好奇又惊讶地抬起头来。
曾经欺辱他们的监管者,如今被人揍倒在地。
前所未见。
但看清来人之后,恐惧中又带着厌恶。
上面的黑衣修士齐齐跳下来,拔剑。
像个没有情感的工具,只知道维护着这里的秩序。
“澍国成王世子李奚知,命令尔等退下。”
身上带着嚣张的气焰与骨子里曾经自尊皇族的傲气,一齐在这一刻随着怒气爆发出来。
黑衣修士们冷静对视一眼。
“无令牌者,不从。”一个黑衣修士说道。
李奚知拔剑,像是对着即将死去的人说道:“不从者,死。”
皇族风范,睥睨凡俗,在这一刻,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只是对人友善,不意味着他的怒气和风细雨。
更何况,如今的李奚知毫无理智可言。
寒玉双剑被他操纵着在攻击他的黑衣修士只见来回穿梭,肉眼可见的,只有不断飞出的鲜血。
所有人的鲜血汇在一起,在石板上铺成了一条血河。
江辞没去参与,这是李奚知的恨,是他的绝望。
他总要把他的怒气,他的无力找到一个出口。
李奚知杀死了攻击他的所有人后,像刚从血雨中走来,雪白的俊美皮相染血,剑尖滴血。
一滴泪水混杂着鲜血顺着脸颊从下颚滴下,落到地上一片血泊之中。
弑父之时,他都从来没有哭过。
如今的泪水。
是为百姓的苦难而落。
江辞用轻功从顶部跳下去,耳坠晃晃悠悠,头发上的红色发带随着空气的反作用力飘散起来。
她伸手扶住灵力消耗殆尽,摇摇欲坠的李奚知。
李奚知依靠着她的身体,对被关在这里不知多久的人说:“你们自由了,从二楼洞口出去吧。”
这里的人们麻木的眼睛逐渐变得困惑起来,困惑的眼睛又逐渐变得清明。
能走了吗?
清明的眼睛里又带着戒备。
江辞自告奋勇:“我带你们去,你们可以检查我,我没有灵力,不会攻击到你们。”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道声音说:“什么检查?”
“你们有灵力,但不会用灵力吗?”江辞疑惑问道。
“我们只会释放灵力。”刚才那个出声的人说。
看来是在他们刚觉醒灵脉的时候抓来,只教他们如何对物品释放灵力,别的诀术一概不知,难怪他们身怀灵力却不会攻击监管者们。
江辞又说:“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果发现我在骗你们,直接绑了我就好。”
“你带我们走!”一人高喊道。
“行。”
在得到江辞的回答之后。
那一双双眼睛饱含热泪,七嘴八舌高兴地说:“我们能回家了!”
随后争着抢着奔向二楼。
七嘴八舌之中那个曾经哭泣的稚儿稚嫩的童声传来:“我们为什么要走啊。”
她妈妈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李奚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温柔的说:“因为你的家在外面。”
从未见过外面的孩童一脸懵懂,没有见过花鸟虫蝶,更从未在蓝天之下奔跑,不知幸福的滋味,从未体会过自由。
“多谢。”孩童的母亲抱着孩子感谢,不等李奚知反应如何,慌张地急匆匆便走了。
李奚知想要抚摸孩童头发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只有一阵风从指缝间划过。
胸腔剧烈的疼痛,胃里面汹涌翻滚,一口鲜血从嘴中涌出。
灵力,体力几乎都耗尽了。
之前没养好穿透腹部的伤,现在又发作了。
李奚知盘腿,专心致志感知灵脉,运转体内仅存的一丝灵力先疗养伤势最重的腹部。
可不能让江辞背着他回去。
江辞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后面一群人走得慢她几步。
得益于杀手的天然感觉,她闪身。
身后的那个人扑了个空,身形踉跄,江辞在他身后踹了一脚,他身形不稳,直接扑倒在地。
而后如潭水般深不可测的眼睛带着锐利的寒意扫过身后的所有人。
身后被囚禁过的人们瑟瑟发抖下意识凑在一起,带着防备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个身量较小的姑娘。
“我要救你们,为何要偷袭我?”少女嘴角扬起弧度,眼中仍是一片冰凉。
她厌恶背叛。
“你和那个什么世子是一伙的,他之前来过一次可没对我们这么好心过,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被抓来就是因为皇室。”人群中传出一道人声。
来过一次?
江辞皱眉。
莫不是李奚霁?
无论如何,她却没做过伤害他们的事情。
江辞认真地看向他们,眸中不掩凉意,“但我救了你们。”
一人愤怒地说:“恩不掩过!我们这些人被困在这里数十年,有些甚至到死都没出去过,你难道敢说这些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难道要我们对你轻轻抬手就能做到的小事感恩戴德?“
江辞想,如果这些人遇到的人只有她,她或许都不一定会救他们。
没必要在这里废话了。
反着也快送出去了。
他们都有腿可以自己出去。
至于出去之后他们会怎么说,怎么做,那就是李奚知该操心的事情了。
江辞冷漠道:“出去不过数十步,你们自行离去吧。”
她大步返回,一身金色衣裳配着高束的马尾,干净利落。
面容明媚恬淡,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配着她面无表情的脸,整个人不怒自威。
围着的人群见识过她的身手,自觉地退到两边,让开了中间的路。
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在沉闷的气氛中响起:“妈妈,哥哥呢,我的刀还在他那里呢。”
母亲慌张地捂上孩童的嘴巴。
剩下一群人倒吸气,紧张地看向江辞。
江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孩童的母亲。
那个母亲心虚地扭头不敢看她。
其他人齐齐大着胆子挡在那个孩童的母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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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一个猜测渐渐成型。
李奚知!
江辞迈着步子大步跑了起来。
真不该救这群忘恩负义的人。
那群人看江辞走了,一个聪明人说:“快,咱们快走,把洞口在外面封上,他们就不会追捕我们了。”
剩下的人齐点头。
唯有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跟着队伍,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李奚知!”江辞站在二楼大喊道。
李奚知正坐在石板上专心运转体内灵力疗伤,猛然听到这声音,回神,向上看去。
只见一把匕首从上面直直飞来,穿过他耳侧,削断了那里的碎发,身后一声人的闷哼。
李奚知想站起来,他想躲开。
可他腹部好像被人拿着刀子反复搅动,扯出肠子,剜去胃好像才能让这股疼痛停止,如今的他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了。
江辞翻过二楼围栏跳了下来。
她着急地奔跑。
他的大脑在告诉他要立刻起身去找江辞。
但他浑身动弹不得。
直到听到身后一声决绝的大喊,“皇室之人都该死!你们这些人都该死!哈哈哈——”
一把刀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被削断的碎发落地,染上穿透李奚知胸膛那把刀尖滴落的血,顿时粘黏在一起。
一如他济世救民,杀身成仁的道,终将被鲜血浇灌。
江辞瞪大了眼睛,脚下速度不减,一脚踹在偷袭之人的胸膛上。
那偷袭之人胸膛上插着江辞的匕首,飞了出去,身体狠狠撞在石壁上,身体绵绵滑落,在墙壁上留下一道血迹,嘴中止不住地吐血,说不出话来。
江辞扶住李奚知即将倒下的身体。
“你,你还好吗?”江辞着急又慌乱地问,“灵力是不是能帮你挺一阵,你不是修士嘛,你挺一会就好,我带你出去找人给你疗伤。”
汩汩的鲜血从李奚知嘴巴流出,他大声咳嗽着,”来……来不及了,这把刀上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在我身体里……冲撞着,破坏着我的全身。“
不知是这里面的多少人日日夜夜偷偷地给这把刀输入着灵力。
结果没伤到伤害他们的人,却毁灭了一心要救他们的人。
“没想到,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了。”李奚知依靠在江辞肩膀上,神色晃然。
“最后,告诉我吧——你的名字。”
江辞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公主了。
是啊,哪家的公主会去偷别国情报呢。
江辞张了张嘴,沙哑道:“江辞,过江之鲫的江,辞旧迎新的辞。”
李奚知反复呢喃那个名字,夸赞道:“真是好名字啊。”
他看了看身旁的江辞。
“唉~临死前怎么……都没有人为我哭一哭。”
像是故意发出的感慨,语气不像是将要赴死之人,倒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故作可怜讨姑娘欢心。
只是血液遍布在他脸上与虚弱的肤色相映衬,已做不出轻佻少年郎的神情。
江辞双目赤红,眼中盛的是降落未落的泪珠,如同云端最皎洁的珍珠。
“我为你哭。”
李奚知缓缓抬起无力的手,满手猩红的血迹,宛若开出的朵朵初晨红莲。
那只骨节鲜明,白皙的大手捂上江辞晶莹的浅色瞳眸,勉强一笑:“我开玩笑的啊,你可别为我哭,我最……不会哄姑娘了。”
手上一阵温暖濡湿了满手血迹,如星子般滴滴坠落,在地上开出朵朵红梅。
“阿辞。”
是阿辞不是阿慈。
“我此生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今日赴死……我也心甘情愿,只不过唯有熹微与……”他下意识想到李奚霁,可如今已经没必要了。
“我放心不下她,烦请你将我今日所言告知她,给我哭一哭就罢了,切勿因我之死……叨扰她此后半生。”
江辞嗓音干涩:“好,我答应你。”
“我腰上有留音铃,里面有我和我……父亲的对话和在这个地方发生……的所有事情,你出去后记得交给你……信任的人。”
江辞哭着点头。
他放心一笑。
所有的心愿被人答应,他好像再无力气,那双眼慢慢涣散,如骤然消逝的流星,那只手最终无力地垂下,落在江辞跪坐的膝盖上。
江辞脸上又是泪痕又是斑斑血迹,睁着那双眸子,莹润着泪光。
李奚知浑身上下都是血,那件金色的锦绣衣袍早已看不出来它原先的模样。
江辞跪坐着,感受着李奚知的体温慢慢消失,变得冰凉。
从他的身体里慢慢漂浮着金色的碎片,发着温暖却不耀眼的光芒,江辞涣散的瞳眸逐渐聚焦,她看着它们升腾,慢慢在空中汇聚成一个金色圆润的珠子。
江辞缓缓抬起满是血腥的手,抓住了那颗珠子。
在脑海中,像从遥远的地方过来,满带童真的声音响起。
“你好,我是济世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