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孙思邈就接到了陈睿派王虎送来的那张纸。


    他展开来，细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藿香正气水……”他喃喃念着。


    这张方子，用药颇为精妙。


    藿香为君，解表化湿；紫苏、白芷为臣，助藿香解表散寒；厚朴、大腹皮、陈皮、半夏为佐，燥湿行气，和中降逆；茯苓、甘草为使，健脾渗湿，调和诸药。君臣佐使，配伍严谨。


    孙思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这方子，与他平日所见的解暑方剂有所不同，但细细想来，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尤其是半夏与厚朴同用，对于暑湿困阻中焦、脾胃升降失常所致的胸脘痞闷、恶心呕吐，应有奇效。


    他当即起身，走进药房，亲自按方抓药。


    苍术三钱，陈皮二钱，厚朴二钱，白芷二钱，茯苓三钱，大腹皮二钱，生半夏二钱，甘草一钱，藿香三钱，紫苏叶二钱。


    他将这些药材研成粗末，又以姜枣煎汤，调成一份药剂，让一个正在因肠胃胀痛养病的病人服下。


    那人腹泻呕吐，服下之后，不过半个时辰，便觉腹中暖意融融，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渐渐平息下去。


    孙思邈又试了几人，效果俱佳。


    可他在记录药效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药水，是用酒调的。


    酒性易挥发。若是存放时间长了，药效必然会打折扣。


    可这药是要发到军中用的，不可能现用现配。


    如何保存，成了一个大问题。


    孙思邈想了半晌，提笔给陈睿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


    陈睿接到信，看了看，笑了。


    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


    他当即叫来王虎：


    “去玻璃厂传我的话，让他们按这个尺寸，烧一批小瓶子。”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瓶子不大，一手可握，瓶口细窄，正好能倒出一次的量。


    “瓶口配上软木塞，要能塞紧，用蜡封上不透气。”


    王虎接过图纸，点点头去了。


    玻璃厂的动作很快。


    不过三天，第一批小瓶子就送到了孙思邈那里。


    孙思邈拿起一个小瓶，端详了许久。


    瓶子不大，晶莹剔透，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药水。


    软木塞塞得紧紧的，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酒味逸出。


    他把一瓶药水放在窗台上，每日查看。


    三天、五天、十天打开来闻，药味依旧浓郁，没有半分挥发。


    孙思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法子好。”他对王虎说，“回去告诉陈驸马，药厂可以按这个工艺生产了。”


    王虎领命而去。


    从那以后，藿香正气水便成了军营里的常备药。


    拉练后，若有头晕恶心、腹泻呕吐的，喝上一支，立时缓解。


    新兵们不知道这药的来历，只知道这药管用，管用就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拉练、队列、体能、军歌、识字、算术军营里的生活，单调却充实。


    不知不觉间，三个多月过去了。


    树上的叶子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清晨起来，草地上已经覆了一层白霜。


    长时间的队列和体能训练，让士兵们感觉有些枯燥无味。


    秦章就跟程处默说：“咱们这几个月一直在练队列，练长跑，练体能，莫非咱们以后咱们上战场就用徒手跟敌人搏命吗？”


    程处默用大手一拍秦章的脑袋：“你又皮痒了是不，我跟你说，陈驸马自有安排，就是发根烧火棍，该你拼命的时候就不拼命了？”


    秦章：“那不会，就我现在的力气，我一个能打十个！”


    这话虽然有些吹嘘，不过这三个月的训练，确实让军营里的众人脱胎换骨。


    新兵们从最初的懵懂，渐渐变得有模有样。


    队列走得齐了，内务整得好了，拉练跑得快了，军歌唱得响了。


    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少了稚气，多了坚毅。


    那些眼睛里，少了迷茫，多了方向。


    陈睿每天和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流汗，一起吃饭，一起唱歌。


    他的身板比从前结实多了，皮肤晒得黝黑，走起路来也带了几分军人的挺拔。


    李恪的变化最大。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三个月下来，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一圈。


    从前细皮嫩肉的手，如今长满了老茧。从前说话奶声奶气，如今吼起军歌来，嗓门也大了。


    他在队里不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不点”王爷，而是能跟着队伍跑完全程、能扶着队友一起冲线的李恪。


    杜荷的变化，也让所有人意外。


    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从前的影子。


    他瘦了黑了，可整个人却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沉稳。


    他教识字的时候，耐心细致；训练的时候，咬牙坚持；拉练的时候，从不掉队。


    程处默有时看着他，会忍不住想：这还是那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小子吗？


    转眼又进了腊月，陈睿正在校场上看着新兵们训练，忽然听见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营门驰来。


    他快步迎上去。王虎勒住马，翻身下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伯爷！成了！杨师傅让您去将作监验货！”


    陈睿的眼睛亮了：


    “走！回将作监！”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长安城赶去。


    将作监里，杨铁信亲自把那几个木箱抬进工坊，放在长案上。


    木箱打开的那一刻，陈睿的呼吸都停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五支长枪、五支短枪。


    长枪约有一米多，枪管修长，泛着幽蓝的寒光。


    枪托是胡桃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握在手里温润细腻。


    枪机部分结构精密，扳机护圈弯成优美的弧线。


    枪管上方，是一排细密的刻度——那是瞄准用的照门。


    陈睿轻轻拿起一支长枪，托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轻，但比他想像的要轻一些。


    枪管是合金铸造的，比铸铁轻，却更结实。


    他翻过枪身，看向枪膛，那是后装式的设计，枪机可以向上翻转，露出弹膛。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颗子弹。


    铜壳，圆头弹，底火清晰可见。他端详了许久，又拿起另一颗，对着光看。


    “东家，”杨铁信在旁边说，“这子弹，咱们按您说的用的铜壳，底火是那个小圆帽，里面装的是雷汞。试了几十次，终于成了。”


    陈睿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支短枪。


    短枪比长枪短了一半不止，枪管粗短，握把圆润。


    最特别的是那个转轮有六发弹巢，转动灵活，卡位精准。


    左轮手枪。


    他把转轮拨出来，又合上。扳动击锤，转轮轻轻转动一格，“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膛线呢？”他问。


    杨铁信指着枪管内壁：


    “按您说的，用拉膛机拉的。四根膛线，右旋。枪管是合金铸的，硬度够，拉出来的膛线又深又匀。”


    陈睿端起一支长枪，对着窗外的光，朝枪管里看了一眼。


    果然，幽暗的枪管内壁，四根螺旋形的膛线清晰可见，从枪膛一直延伸到枪口，均匀而流畅。


    他放下枪，又检查了其他几支。


    每一支的枪机都开合顺畅，每一支的击锤都扣动有力，每一支的膛线都拉得均匀。


    陈睿抬起头，看着杨铁信，笑了：


    “老杨，这些枪在我眼里，简直就是艺术品。”


    杨铁信搓着手，嘿嘿笑了：


    “伯爷，您说笑了。咱们就是按您的图纸，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陈睿摇了摇头：


    “图纸是图纸，做出来是做出来。图纸再好，做不出来也是白搭。你能把这些东西做出来，就是大本事。”


    他站起身，大手一挥：


    “走！咱们去试枪！”


    到将作监的小校场，陈睿把十支枪全部试了一遍。


    没有一支卡壳，没有一支炸膛，每一支的准头都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睿走回杨铁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杨，这次，我得向陛下给你请功！”


    杨铁信愣了一下连连摆手，随后回答：


    “郎君，陛下那里您自己去就行了。没您的图纸，我也造不出来。我就不去了吧。”


    陈睿瞪了他一眼：


    “你必须去！这功劳是你的，跑不掉！”


    杨铁信还想推辞，陈睿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了：


    “走走走，别磨蹭。陛下这会儿应该在甘露殿。”


    杨铁信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身后，那些工匠们看着这一幕，都笑起来。


    笑声中，两人一前一后，往皇城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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