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7

作品:《还阳

    得到吏部的首肯,萧怀恕顺利查到了襄阳州府的官员档案。


    不查不要紧,一查还真让他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宜城的县太爷资历平平,毫无政绩,竟直接升成了县令,一连做了几十年;前年用年事已高的理由退位,如今坐在县令之位上的是一个叫邓树的人。


    ——不巧,县太爷正姓“邓”。


    而当朝为了防止徇私舞弊,建立了一系列完整严苛的制度,单拎出哪一项都是严防死守,若这邓树真是县太爷的亲戚,想要顶替上位根本不可能。


    萧怀恕合上卷宗,问随行的书吏:“这邓树,能否查到是如何入仕的?”


    书吏挠了挠头:“这个不太好查……科举录上倒有两个同名的,但年龄又对不上。”


    萧怀恕静默片刻:“恩荫呢?”


    书吏恍然,“大人稍等,我去找来恩荫的存册。”


    东西不难找,书吏很快把那本不算厚的册子送到了萧怀恕手上。


    册子上记载着宸安二十三年间所有恩荫的官员信息,怪哉的是上面依旧没有邓树之名,这让书吏也奇了怪了。


    没有功名,没有恩荫,却成了县令?


    萧怀恕早知如此,再次翻看起邓树的履历,出身一栏寥寥介绍了祖籍信息,还有些芝麻大点的功名,再翻出县太爷的致仕,上面写着年老退位,以恩荫授孙儿树。


    至于哪个孙儿却无细说。


    萧怀恕不禁泛起冷笑,站在旁边的书吏顿时意识到什么,一双细腿跟着发软:“……前知县不过七品,依照往前的恩荫制度,根本就——”


    轮不到他。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言而喻。


    萧怀恕已经恢复了那抹淡薄,丢下册子:“把襄州府官员的所有卷宗都找出来。”


    此事不小,书吏哪敢耽误,急忙翻找出厚重一沓的卷宗放到了萧怀恕案前。


    如今的襄洲知府是陶茂实,今年才三十五岁,不巧的是萧怀恕对其很有记忆——五年前镇安王寿辰,陶茂实携妻女前来祝寿。萧怀恕偶然间在酒楼碰到几人,当时他大声吹嘘自己是镇安王义子,而她的发妻……正姓邓。


    书吏的反应也快,在萧怀恕翻看卷宗的时候已找来了吏部尚书。


    同在官场,尚书看完两张卷宗就明白个一二三了,一张脸黑了个彻底。


    负责恩荫的除了吏部还有中书省和尚书省,


    吏部若没问题,那就是其他地方出了岔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吏部尚书心知肚明但不能点破,毕竟涉及官籍买卖,闹到御前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于敏强忍怒火:“依少卿来看,当如何处理?”


    “不瞒大人,下官贸然打扰,本意是为了调查另一桩案子,至于此事,完全是无心之意。”萧怀恕放下卷宗,“至于怎么说,如何处置,还要看于大人的意思。”


    于敏扯唇哭笑:“此事非同小可,自当如实禀明圣上。”


    萧怀恕看出他的为难。


    先帝在世时就是个糊涂的,放权藩王,由藩王们掌管各地,某些藩族权势甚至大过当朝官员,其中当属镇安王势焰熏天。


    镇安王英勇善战,文虽不及当时的宸安帝;武却是不分上下,于是先帝派其镇守西南,放眼整个襄洲,无人不识镇安王。


    待先帝病重,当时的首辅大臣谢秉钧唯恐藩王趁机作乱,便以侍疾之命召权势最大的镇安王只身赴京,不日,先帝驾崩,太子登位。


    宸安帝上任后,以“尊崇宗亲,共商国是”为由,加封镇安王为亲王,留坐中枢;而后在谢秉钧的辅佐之下颁布“推恩令”,凡藩王宗亲皆能掌权,利用此令逐渐分散各地的权力。


    新制度推行的几年后,有宗亲不满,宸安帝便又搬出当初留下镇安王的那一套,罢就藩,改留京,命所有宗亲协理朝政,为天家分忧,到现在慢慢发展成凡是宗亲子弟,无令不得离京。


    此政策看着好,实则藩王的权势日渐剥离,宗亲的话语权早已不似先帝在位时。


    唯独镇安王——


    襄阳百姓奉他为主,便是留在上京多年,暗线也遍布四海。


    吏部尚书不敢参奏情有可原。


    “大人不必焦躁。”萧怀恕嗓音平沉,因而显出几分寂冷,“王爷留京为圣上分忧,如今藩地出现卖官鬻狱之事,大人如情上奏,反倒为王爷及时解难,岂会怪罪于你。”


    他那双浅珀色的眸子安静落在他身上,说的是安抚之意,可每一个字都让他满身发冷。


    于敏深知萧怀恕与镇安王一党不合,作为吏部尚书,于敏无心参与党派之争,更不想沦作镇安王的眼中钉。


    萧怀恕暗示他上奏,即便于敏并不想当这出头狼,现下也由不得他了。


    萧怀恕说得对,这件事说不准明天就会捅到镇安王那边,届时他奏或不奏都是过错;若提前上奏,倒能博一个替王爷拔除痈疽的美名,饶是镇安王心中责怪,嘴上也说不得什么。


    于敏闭了闭眼,妥协:“谢少卿。”


    萧怀恕颔首,拂袖而去。


    于敏顿留原地,视线中身姿挺括的青年步步阔然,冷肃而意气风发。


    他叹息,捏着卷宗缓慢坐下,“来人。”


    **


    五日一次的常朝就在次日。


    群臣跪迎宸安帝入朝,相较于前些天,御祭过后的宸安帝气色变得更差了些。


    半头白发,尽显老态。


    于敏一直在偷偷观察着左侧的萧怀恕。


    青年腰系鱼袋,手执象笏,同样的朱裳公服在他身上却显出了几分凛冽的意气,他一言不发,静立班中,峭直的身形颇有松形鹤骨之姿。


    于敏又偷偷去看前方的几位王爷。


    当朝虽允许宗亲上朝,然而并无实权,主要起到一个旁听的面子工程。


    镇安王位列首位。


    他年长宸安帝两岁,今已五旬。因是武将,体形生得格外高大,蓄一撇短须,稀释了武将生来的锐气,看着和蔼许多。


    于敏咽了口唾沫,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死气迈出一步,“臣……”


    “臣有事禀奏。”


    声音不是源自敏。


    于敏愣了一下,面对着突然出列的萧怀恕,硬生生把刚跨出去的一条腿收了回去。


    “允。”


    萧怀恕持笏出列,低眉垂睫:“臣在整理公主一案的卷宗时,意外发现公主的贴身丫鬟春柳出身有异。经查,春柳本姓李家,乃襄洲宜城人士,家住桃花村,世世代代守着几亩田地。大兴十四年,当地县令欲夺春柳为妾,其兄护妹心切,不慎被县令派去的恶仆打死。”


    “李家求状无门,双亲便携春柳带着长子尸身一路南上州府,却因挡贵人车马,几人未到州府便挨了鞭笞,其母伤重,当夜不治而亡;其父痛心伤臆,三日后溘然长逝,留春柳卖身葬亲,遇到公主怜悯,得留以宫中。”


    站在旁侧的官员蔑他一眼:“侍婢失职,理应处死。萧大人所言旧事属实微末,不足以为其开脱。”


    萧怀恕猛然抬头,锐利的视线直迎对方面上的不屑:“在何大人看来,几条人命就只是小事?”


    那何姓官员闻声一怔,再看宸安帝神色岸然,已动了不满之意。


    何大人魂惊胆落,急忙走出位置:“冤枉啊圣上!臣见圣上因公主之事忧心许久,臣亦忧心,可……”


    “滚回去。”宸安帝烦躁地打断他,“朕每天看你的马屁折子还不够,现在还溜须拍马到了朕跟前,你不烦得慌朕还烦呢,有话就说,没话就给朕滚回去。”


    底下官员的脑袋低作一团,隐隐有憋笑的气音传来,这番无声的取笑让何大人颜面无光,讪讪地退回原位。


    宸安帝示意:“继续。”


    萧怀恕接着前面的话:“便是宜城最靠近州府,可从桃花村走到州府少说半月。臣只是疑惑,当地县令既已坑害人命,理应想方隐瞒,为何还放任李家南上?”


    语毕,窃窃私语不断。


    镇安王余光扫来,他不避不退,佯装不知。


    于敏知道该轮到自己出场了,不由得攥紧象笏,硬着头皮行至萧怀恕身侧:“臣也有事禀奏。”


    宸安帝:“说。”


    于敏脑袋更低,尽力忽视镇安王那头飘来的注视。


    “萧大人为调查此事,特意去了一趟吏部,臣在协同萧大人查案时发现——”他顿了顿,一口气说了出来,“宜城县令,卖官鬻爵。”


    简短八字,一番哗然。


    “于大人可有凭证?买卖官爵可是砍头流放的大罪!”


    “是啊,襄阳还是镇安王的属地,无凭无据的可不能乱说。”


    群臣议论纷纷,宸安帝目如炬火,直直地盯凝着于敏,可见其心中不快。


    “臣自是有证据。”于敏把事先整理好的文证和折子一同呈上,交由李公公带给宸安帝过目。


    他看得很快,表情越来越冷漠,无声间怒意滋蔓。


    原先还在质疑的大臣们待看到宸安帝的表情时,纷纷缄默。一时间大殿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宸安帝合上折子,双目低睨,落至镇安王身上。


    李公公会意,把东西拿给镇安王看。


    镇安王翻看后,扑通跪在了地上:“臣上京多年,藩地事务交由其他官员全权打理,对此臣一概不知啊!”


    镇安王匍地磕头,哭喊冤枉。


    宸安帝问:“你口中的其他官员,是谁?”


    镇安王脊背僵住,哭声刹停。


    宸安帝气得拿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那义子!”


    茶盏正中镇安王额心,温热的茶水混着碧绿的茶叶顺着鬓角嘀嗒嘀嗒往下坠,镇安王顾不得擦拭,将整个身体都伏在了地面。


    帝王动怒,下头哗啦啦地跪了一片。


    宸安帝气得大骂:“这些年间,任人唯亲的事你还做得少吗!”


    镇安王仰起来的一张老脸已满是滚滚泪水:“陶茂实其父一生清廉,一生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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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修坝防洪的路上,他死前七天七夜没合眼啊。死的时候还不住恳求臣照顾好他的独子。他于臣有恩,臣怎能见老臣遗憾?看幼子无依。”


    说到这里,镇安王哽咽地抑住哭腔,“臣收他为义子,送他考取功名,他中举那日臣甚是欣慰,想着他若能如其父那般利国利民,为圣上分忧,就不愧臣的栽培,臣也无愧陶兄的在天之灵。圣上,臣当真不知!”


    “自从父皇仙逝,臣不敢离京半步,生怕旁人疑心,更怕伤及你我兄弟情谊!”


    “臣有罪,臣多年来放任州府,以为陶茂实会如其父那般为官清正,可臣竟不知这等事会发现在臣的属地!臣愧对陶兄,愧对圣上!但若说臣靠义子卖官敛财,臣不认!臣冤枉!!”


    镇安王一字一句椎心泣血。


    有臣子出声求情:“臣斗胆!若证实陶茂实买卖官爵,自当严惩。然陶茂实中举多年仍留州府,王爷若有心提拔,怎还会是个小小知府,此事,对王爷应有误会。”


    有一人出来,其他声音便跟着大了些。


    工部尚书徐文在紧随其后:“襄阳距上京间隔千里之远,王爷又久居京中,对州府之事鞭长莫及属实正常。”他提议,“依臣之见,不妨派遣钦差赴往襄洲,以证虚实。”


    镇安王伏在地上拭泪,群臣对徐文在的提议并无异议。


    宸安帝沉默少顷,愈看他那哭啼垂泪的样子愈不顺眼,“哭哭哭,你怎说都是朕的兄长,大殿之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镇安王说:“……臣只是委屈。”


    宸安帝不耐烦地喊他:“朕又没定你的罪,还不快起来!”


    镇安王用袖子擦干净眼泪,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


    皇帝的眼睛从一张张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容扫过,而后停顿在萧怀恕身上。


    在一群萎缩皱巴的老臣当中,如松如玉的萧怀恕确实鹤立鸡群。


    看着那张好看的脸和颀长的身段,宸安帝气顺了不少:“萧怀恕,依你看谁去合适。”


    萧怀恕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恭顺道:“依臣之意,大理寺右丞汪青汪大人,监察御史纪大人,还有刑部侍郎苏大人最适合走这一趟,三司同审,相信无人置喙。”


    宸安帝本意是萧怀恕走这一趟,不过想到他挂念着昭宁,最终作罢。


    皇帝稍加思忖:“刑部侍郎已是高龄,不便再长途跋涉。”他叫道,“汪青,纪长鸣,裴善,朕命你三人赴往襄州调查此事,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裴善是刚上任的刑部郎中,今才二十二岁,换他取代苏侍郎最合适不过。


    宸安帝想了想,又看向站在前头的那三个儿子。


    大皇子楚仁虽为人刚直,遇事却不会转圜;三皇子向来冷淡寡言,无欲无求,不争不抢,从昭宁死后更像是透明了般,没有丝毫存在感,至于五皇子,宸安帝压根就没有想过他。


    他最终将所有关注都留给了楚严。


    望着儿子那瘦了一圈的俊脸,还有那双与爱女相似的眉眼,宸安帝顿生怜惜,那点淤气也跟着散却不少,他叹了声气,“安王。”


    猛然听到皇帝叫他,楚严无所觉察地颤了颤睫毛,停滞了几个呼吸间才慢慢走出队列。


    “儿臣在。”


    “你与三司同赴襄洲,协同调查。”他稍作停留,语气温和许多,“顺便散散心。”


    楚严犹豫地抿了抿唇,最终点头领命,“是。”


    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宸安帝自然没有忘记萧怀恕最开始说的那些:“李安胜,传朕旨意:宜城前县令强抢民女害人性命,打八十大板,判绞刑,至于邓树,等三司过去再做定夺。”宸安帝起身,对着下面的人摆摆手,“退朝罢。”


    皇帝下朝,群臣三三两两地出了大殿。


    一场早朝开得镇安王憔悴万分。


    他是由人搀扶着才下了台阶的,萧怀恕刚巧从面前走过,镇安王望着青年那张年轻冷淡的俊脸,眼神间已没有了面对皇帝时的温善慈和,射影含沙——


    “少卿果真年少有为,若非是少卿,本王还不知州府已生出了蛀虫。”


    萧怀恕本欲无视,听到这话,眉心一扬,转步作了一揖:“王爷谬赞。”他的嗓音天生冷清,不含一丝多余的杂质,听起来就尤为刻薄,“为王爷和圣上分忧,是为臣子本分。”


    镇安王的脸上没有了丝毫暖意。


    周围的臣子们见了,也纷纷远离漩涡。


    “倘若无事,臣便先行告退了。”说罢直起脊背,昂首离去,衣袂飞扬在日尘之下,行步间盛满志骄气盈。


    萧怀恕走出皇城,在汪青急忙上轿前叫住了他。


    “子清留步。”


    汪清诧异地看着追过来的萧怀恕,忙收回已经跨上去的那条腿,“晏之?”


    两人师出同门,年龄相当,如今又同样任职大理寺,关系算是亲密,私下相处均以小字唤之。


    萧怀恕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交给他——


    “此去襄洲,我有事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