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邪佛含笑暗处立,一魂惊定魄先摧。
作品:《我们负债累累的那些年》 接上回:
夜已深。
落水镇的夜晚比想象中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怀逸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晚饭时老板娘给他夹菜时红着眼眶的样子,一会儿是掌柜的说“要是活着,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时的那种眼神,一会儿又是陆瑶卿那恨不得把他和祁燕雪一起剁了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侧过身,看向对面那张床。
祁燕雪已经睡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怀逸看着看着,莫名觉得安心了些。
有师兄在,没事的。
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起了大雾,什么都看不清。
沈怀逸站在雾中,四处张望,喊了几声几人的名字,没有回应。
奇怪,一个个的人呢?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小孩子在哭。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怀逸循着声音走过去,雾气渐渐散开,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客栈的房间。
一样的木桌,一样的油灯,一样的木板床,但床上空荡荡的,祁燕雪不见了。
他正要喊,忽然感觉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低头一看,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脸色有些苍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直直地盯着沈怀逸,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
沈怀逸愣住了。
这孩子哪儿来的?
“哥哥。”小男孩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抖,“哥哥,救救他们……救救我爹娘……”
沈怀逸蹲下来,想问他什么,那孩子却急急地继续说下去,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又快又乱:
“爹娘……爹娘被人骗了……那个人,那个人送的东西,不是好东西……我每天都看见他们,但他们看不见我……那不是真的我,是假的,是假的……”
他越说越急,小脸皱成一团,眼眶里泪珠直打转:“楼下有东西……不好的东西……大家都染上了!我爹娘也染上了,但他们不知道……”
沈怀逸心一紧,握住他的小手:“什么楼下?楼下有什么?”
小男孩急得跺脚,语无伦次,“那东西会做梦,会把人的梦吃掉……我爹娘每天梦见的不是我,是假的!”
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哥哥,求求你们救救他们,救救我爹娘……求你了……”
沈怀逸想问清楚,刚张开嘴——
那孩子忽然像是被什么拽住一样,整个人往后退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等等!”沈怀逸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小男孩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已经听不见了。
沈怀逸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
满头冷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粘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月光依旧透过窗棂洒进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的床。
祁燕雪还在。
他安静地睡在那里,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怀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确实在,确实好好地在那里,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梦里的那个孩子,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爹娘被人骗了……”
“楼下……楼下面有东西……”
“那东西会把人的梦吃掉……”
他心跳又快了起来。
什么意思?
那孩子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梦里?
他想起晚饭时老板娘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掌柜的说“要是活着,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他们死去的儿子——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爹娘被人骗了。”
“那个人送的东西,不是好东西。”
“楼下……楼下面有东西。”
“那东西会把人的梦吃掉。”
他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不行,明天一定要好好查查。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沈怀逸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昨晚那个梦搅得他一夜不安稳,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祁燕雪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腰带。他回头看见沈怀逸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动作顿了顿,轻声问:“没睡好?”
沈怀逸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嗯”了一声,揉着眼睛下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昨晚那个梦说出来。说了吧,怕是自己多想;不说吧,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算了,先放着,今天查查看再说。
两人洗漱完下楼,叶傅宁和陆瑶卿已经在靠窗的桌边坐着了。
陆瑶卿照例紧紧挨着叶傅宁,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看见祁燕雪下来,那双杏眼瞬间冷了几分,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什么可疑人物。
叶傅宁倒是笑眯眯的,冲他们招手:“来来来,吃早饭!老板娘说今天包的野菜包子,可香了!”
妇人端着两碗热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怀逸,眼睛又亮了几分。她把粥放在他面前,还特意多端了一碟酱菜,又转身从蒸笼里捡了两个最大的包子,塞到他碗里。
“孩子,多吃点。”她慈爱地看着他,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瞧你瘦的,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
沈怀逸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粥,小声说了句“谢谢”。妇人站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厨房。
吃完饭,叶傅宁压低声音,把昨晚商量的计划又说了一遍:“我和瑶瑶负责前院,你们两个去后院。分头行动,仔细点,别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别太明显。要是被发现了,就说是随便逛逛。”
陆瑶卿立刻挽住她的手臂,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跟姐姐一起。
沈怀逸看了一眼祁燕雪,祁燕雪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四人分两路,各自出发。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一眼望去,菜园子、柴房、水井、还有几间半塌的杂物间,零零散散地分布着。
沈怀逸和祁燕雪装作散步的样子,慢悠悠地走着。
菜园子里种着些时令蔬菜,小白菜、萝卜、韭菜,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沈怀逸蹲下来看了看,又摸了摸泥土,想看看土里有没有藏什么东西,但没发现什么异常。
祁燕雪站在一旁,目光在几间柴房之间来回打量,最后他走向了最里侧那件。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沈怀逸推开门,往里探了探头。
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农具、几袋子不知什么东西,角落里还码着一摞缺了角的瓦片。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出空气中缓缓浮沉的灰尘。
沈怀逸走进去,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些杂物。祁燕雪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四周扫视。
两人正翻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把斧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位,找什么呢?”
沈怀逸心里咯噔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祁燕雪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掌柜的。
沈怀逸干笑两声,脑子转得飞快:“我们……我们想找点工具,帮你们劈柴!对,劈柴!昨天看你们忙,想着帮帮忙。”
他越说越顺溜,还特意拍了拍旁边的木柴堆:“这些还没劈吧?我们来!”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那辛苦你们了!”
他把斧头递过来,祁燕雪默默接过,走到院子里开始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脆利落。
掌柜的在旁边看着,连连夸赞:“好!劈得好!小兄弟力气不小啊!”
沈怀逸站在旁边,看着师兄一斧一斧地劈柴,心想:查案查成了劈柴,也是没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手里空空的,觉得自己也应该干点什么。于是蹲下来,把劈好的柴火一根根捡起来,码到墙角。
两人就这么一个劈一个捡,配合默契,干得热火朝天。
掌柜的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忙别的了。
沈怀逸叹了口气,继续码柴。
前院那边,叶傅宁和陆瑶卿也没闲着。
她们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去厨房门口晃了晃。妇人正在里面忙活,灶台上蒸着包子,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看见她们,妇人热情地招手:“进来坐坐?厨房里暖和!”
叶傅宁笑着走进去,顺手帮她递了个盘子。陆瑶卿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叶傅宁一边帮忙,一边和妇人唠起家常:“嫂子,你们这客栈开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妇人一边切菜一边说,“我和老头子刚成亲那会儿,从上一任掌柜手里接过来的。那时候这客栈破得很,墙皮都掉,我们一点一点修起来的。”
“那你们一直住在这儿?”
“对,一直住着。”妇人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怀念,“这客栈就是我们的家。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们亲手弄的。”
叶傅宁点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厨房里扫了一圈:灶台、水缸、案板、碗柜……都是寻常物件,没什么特别的。
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目光忍不住看向柜台那边。
那尊观音像立在神龛里,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那双斜向上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你。
“嫂子,那是什么?”她装作好奇地问。
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变得虔诚起来:“那是我们供的观音像。好几年前,有个云游的师傅路过,说我们家有煞气,送了我们这尊像,说是能保平安。”
叶傅宁心里一动:“云游的师傅?”
妇人点点头:“对,看着挺面善的,说话也和气。他说这像有灵性,让我们好好供着,每天上香,诚心祈祷,就能梦见想见的人。”
叶傅宁和陆瑶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嫂子,那你们……梦见了吗?”
妇人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梦见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梦见我们那个孩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在院子里跑,在门口喊娘……”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却弯着:“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叶傅宁心里一沉。
“嫂子,”她斟酌着措辞,“那师傅……后来还来过吗?”
妇人摇摇头:“没有。就那一次。”
叶傅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尊观音像上。
“嫂子,那师傅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她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手上帮妇人择着菜,“比如这像要怎么供,有没有什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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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想了想:“他说要诚心,每天上香,心里想着想见的人就行。还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还说这像认主,供上了就不能撤,撤了就不灵了。”
叶傅宁心里一动:“不能撤?”
“对。”妇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虔诚,“他说这像跟我们家有缘,供上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保佑我们平平安安。我跟他爹这些年,一天都没断过。”
叶傅宁和陆瑶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供上了就不能撤。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保佑,倒像是绑死了。
“那嫂子,”叶傅宁又问,“除了梦见孩子,你们有没有别的……感觉?比如睡不好,或者身体不舒服?”
妇人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睡得可香了,一觉到天亮。”她笑了笑,“就是有时候梦太真了,醒来反而觉得累,像是真的跟孩子玩了一整天似的。”
梦里太真,醒来累。这不正是那些镇民说的症状吗?只是掌柜夫妇的症状更轻,更慢,所以他们自己都没察觉。
“嫂子,”她斟酌着措辞,“那你们孩子……是怎么没的?”
妇人的手顿了顿,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病死的。那年他才七岁,一场大病,烧了好几天,没救过来。”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但马上笑起来,掩饰地擦了擦眼角:“都过去了。现在能在梦里见着他,我们知足了。”
叶傅宁没有再问。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台上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妇人低头择菜,叶傅宁帮着递东西,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说话。
陆瑶卿靠在门口,目光在那尊观音像和妇人之间来回游移,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重。
临近中午,四人在院子里碰头。
叶傅宁把那尊观音像的来历说了一遍。
沈怀逸听完,脸色微微发白。昨晚那个梦,那孩子说的话,忽然和这些对上了。
“所以那个东西,”他压低声音,“就是那个云游的师傅送来的?”
叶傅宁点头。
沈怀逸攥紧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梦说了出来。
叶傅宁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你说那孩子……和你差不多大?”
沈怀逸点头:“六七岁的样子。掌柜的说,他们儿子是七岁没的。”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但是,”祁燕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楼下有东西,我们转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发现。”
沈怀逸攥紧拳头,心里那团不安越来越重。是他多想了吗?还是那东西藏得太深?
叶傅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晚上再观察观察,我们目前都只是推测,还没有证据。”
沈怀逸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反复回想今天在客栈楼下巡查的细节,没有哪里像藏了东西的样子。
晚饭时,妇人照例给他多夹了菜,笑吟吟地看着他吃。沈怀逸低头扒饭,心里乱成一团。
他抬起头,看了妇人一眼。她正笑着给陆瑶卿盛汤,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眉眼间全是满足,掌柜也热情的给师兄和叶傅宁上菜。
沈怀逸攥紧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夜深了。
沈怀逸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对面的床铺上落下一片银白。祁燕雪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沈怀逸侧过身,盯着师兄的睡颜看了很久。他很想把人叫醒,说“师兄,陪我去楼下看看”。但祁燕雪睡得太沉了,叫醒他怕自己小题大做,不叫又实在不踏实。
他躺回去,盯着帐幔,又翻了个身。
不行,还是得再去看看,万一真是什么在白天观察不到的呢?
他轻轻坐起来,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祁燕雪没醒,依旧安静地睡着。
沈怀逸抿了抿唇,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把地面照出一块惨白的方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每一声都让他心尖一颤。
楼下比走廊还暗。
几排桌椅在黑暗中沉默着,像蹲伏的兽。柜台后面的神龛隐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
沈怀逸站在楼梯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孩子说,楼下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就在这时,神龛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幽幽的,像磷火,又像蛇瞳在暗中睁开。
沈怀逸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光是黑色的,从神龛里渗出来,沿着柜台边缘缓缓流淌,像活物一样蠕动。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后退,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那光越来越亮,神龛里的观音像渐渐显露出轮廓——面容慈祥,嘴角含笑,可那双眼睛是斜向上的,瞳仁细长,正直直地盯着他。
盯着他。
沈怀逸浑身僵硬,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想喊师兄,想喊叶傅宁,想喊任何人。可他发不出声音,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尊观音像在暗处泛着幽光,看着那双蛇一样的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像是在笑。
沈怀逸的瞳孔骤然紧缩。
本回正是:
白日寻踪无觅处,
更深探秘鬼门开。
邪佛含笑暗处立,
一魂惊定魄先摧。
各位客官欲知后事如何,沈怀逸能否脱身?那观音像里究竟藏着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