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霜穿过御花园，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快了快了，晓月就在前面等她。


    只要越过那条宫道，就能进入西十二宫了。


    墨染霜加快速度。


    刚走几步又猛地停了下来。


    月光下，一道人影出现在去往西十二宫的必经之路，正好挡在她面前。


    那人身着锦衣华服，脸上带笑。


    只是那笑容在月光下，阴恻恻的，让人不禁后背发凉。


    顾如翼。


    墨染霜的心骤然一沉。


    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如翼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她，笑容越来越深。


    “郡主这是要去哪儿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逗弄一只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墨染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身后那条路。


    很近，只有十几步的距离。


    可这十几步路，被顾如翼挡着，胜过千山万水。


    顾如翼往前一步，墨染霜后退一步。


    他再进一步，她又退一步。


    顾如翼开怀大笑，“郡主不必躲我，你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早晚都是我的人，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墨染霜脸色惨白，“顾如翼，能不能放我过去？”


    顾如翼定定地看着她，笑容阴森，目光黏腻，他说：“好啊，为夫这就放过娘子。”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墨染霜一愣，看着他，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


    顾如翼指着那条让出的过道说：“走啊！你不是要去参加那劳什子春日宴吗？”


    墨染霜咬紧唇瓣，慢慢往前一步。


    顾如翼没有动。


    她又往前一步。


    他还是没有动。


    墨染霜的心稍微放松，她加快脚步，想从他身边冲过去。


    就在她靠近他身边的一刹那，一只手突然伸出，攥住她的手腕。


    顾如翼的力气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放开我！”她拼命想要挣脱。


    顾如翼将她拽到身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阴鸷，“放开你？我等了这么久，你说放就放？”


    墨染霜用力挣扎，可她力气太小了，无异于是蚍蜉撼树。


    “救命！”她高喊出声，“来人啊！”


    顾如翼脸色一变，伸出去捂她的嘴。


    墨染霜看准时机，一口咬在他的虎口处，顾如翼痛叫一声，骤然松手。


    墨染霜转身就跑。


    可她才刚刚跑出几步路，就被他追上了。


    他从后面扑上来，将她扑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鬓发间的芙蓉也在拉扯之间掉落在地。


    她爬过去，伸出手，想将那朵花捧起来。


    顾如翼已经站起来，嗤笑一声，“一朵破花，值得你这样？”


    他抬起脚，踩在那朵芙蓉花上，用力碾碎。


    墨染霜看着那只脚，看着那朵残败的芙蓉花被碾进尘土里，整个人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你这又是何苦呢？不若跟我回去，风风光光地嫁进我顾家的门。”


    墨染霜没有理他，她慢慢爬起来，身上的衣裙沾满了灰，妆花了，头发也散了，可她站在月光下，背脊挺得笔直。


    “顾如翼。”她一字一句道，“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顾如翼脸色一沉，他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


    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和后悔。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他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一咬牙，伸手就要去抓她。


    墨染霜转身就跑，这一次，比刚才更快。


    她喘着气，一声一声地呼喊着：“晓月！”


    “晓月！”


    四下寂寥，只有她的声音回荡在西十二宫的宫墙之中。


    无人应答。


    她惨白着脸，拼尽全力终于来到分别的宫门处，停下了脚步。


    前方空无一人。


    顾如翼也停下来，站在几步之外，喘着气。


    “跑啊。”他说，“怎么不跑了？”


    墨染霜避无可避，被逼进殿中。


    内殿的门已经被全部锁上，既无人声，也无灯火，都去赴宴了。


    只有一轮圆月落在庭中湖上，空明澄澈，碎光点点。


    顾如翼堵在门口，脸色不善，“墨染霜，我告诉你，你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他冷哼一声：“哼，想不到你父王都把你关起来了还能逃出来，还好我早有准备。”


    然后一步一步逼近她，“那封信也是我让你母妃写的，什么想见你，都是骗你的。”


    墨染霜眼睫一颤。


    她知道。


    她早就猜到了。


    可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顾如翼看着她苍白无力的模样，再次张狂地笑了起来，“什么春日宴，什么仙门，你就别做梦了。”


    墨染霜看着他，口中只吐出五个字：“我、宁、死、不、嫁！”


    听到这句话，顾如翼的脸色彻底扭曲，月光落在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仿若一只野兽。


    “好啊好啊。”他说，“好一个宁死不嫁。”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湖边，无路可退，半只脚在湖岸边缘踩空，几颗小石子滚落湖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墨染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顾如翼，你会后悔的。”


    顾如翼脸色一变，“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往前一步，笑容渐深，“墨染霜，既然你宁死不嫁。”


    他顿了顿，“那就去死吧！”


    顾如翼咬紧牙关，伸出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墨染霜下意识往后退，脚下再次踩空，整个身子往后仰去。


    然后，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拼命挣扎，手脚在湖水中胡乱扑腾，可那水又冷又深，她的衣裙太重，拖着她一起往下沉。


    头脑渐渐昏沉，意识渐渐模糊。


    她忽然想起花晓月还在等她。


    晓月，对不起。


    我失约了。


    她张开嘴，想向她道歉，可是湖水灌进来，将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努力睁开双眼，看见高悬的明月，眼前是天上月，身下是水中月。


    她伸出手，尝试拥月入怀，月光却是那样的冰冷刺骨。游鱼在她身侧徘徊，不时亲吻她那冷白如玉的肌肤，她阖上双眼，主动投身明月的怀抱。


    鱼儿于明月中央跃出，月光照亮了一湖的惊惶。


    岸上，顾如翼看着湖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看着湖面渐渐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出手推她。


    他又想起墨染霜刚才看自己的眼神。


    那么坚定，那么明亮，也那么……不将他放在眼里。


    她不想嫁他。


    她从来都看不起他。


    她是郡主，是金枝玉叶，她们高高在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嫁就不嫁，想入仙门就入仙门。


    他是顾家独子，世家子弟，可在她们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墨染青拿着剑架在他脖子上，像看一只随时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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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碾死的蚂蚁。


    她们从来没有把他当人看。


    顾如翼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皮肉里，掐出血痕。


    就算自己不杀她，她也会报复自己的。


    墨染霜是宁王唯一的郡主，墨染青是最受陛下宠爱的公主，到时候，她们会怎么对付他？


    “对……”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对……就是这样……她必须死！”


    她必须死！


    她若不死，他就得死。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是我杀的。”他轻声说，“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和我没关系……”


    他重复一遍，“和我没关系。”


    又一遍，“和我没关系。”


    他转过身，理了理衣袍，跌跌撞撞地闯入夜色当中。


    今日的春日宴，始终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幸亏云晓山及时发现了坠入湖中的墨染霜。


    幸好，幸好。


    墨染青抱着墨染霜，浑身都在发抖。


    怀里的人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双眼紧闭，水自她衣裙鬓发间不断渗出来，洇湿了墨染青的衣裙，可她浑然不知。


    她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阿霜……阿霜……”


    没有回应。


    她将她抱得更紧，用脸贴着她那冰冷的脸颊。


    “阿霜……你醒醒，你睁眼看看我啊……”


    花晓月站在一旁，看见浑身湿透的墨染霜，全身的力气骤然被抽空。


    她看着墨染青抱着墨染霜，一遍一遍呼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比哭声还让人难受。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染青突然抬起头，她看着花晓月，眼中没有泪水，可那目光却让她浑身一颤。


    “你不是说会等她一起的吗！”


    花晓月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嘴唇嗫嚅着，想说自己等了很久，想说自己已经等到天黑，等到……


    可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等了。


    她真的等了。


    可她没有等到最后。


    墨染青看着她，目光中有失望，有痛楚，更多是还是自责。


    她伸手将贴在墨染霜脸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地拨开。


    终于泣不成声，“我以为……只是见一面，我以为见一面就回来了……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只将脸埋进那湿发中，肩膀轻轻颤抖着。


    “对不起……”花晓月低声喃喃着，细若蚊蚋，“对不起……对不起……”


    若是她多等一会儿呢？


    若是她去寻一寻呢？


    也许……


    也许阿霜就不会……


    花晓月不敢往下再想。


    “她先天体弱，如今入水太久，寒气入骨，如今体内生机……”


    云晓山在一旁看着两人，虽心中不忍，还是继续说下去。


    “已经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剜她的心。


    云晓山继续说道：“她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渡了一些灵气给她，可这点灵气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墨染青的眼睛一亮，“那，那再渡一些呢？”


    云晓山摇了摇头，“灵气只能保命，不能续命，她的生机，需要用另外的东西来填补。”


    墨染青愣住，“用什么东西？”


    云晓山沉吟一声，还是说道：“葬花谷以花木养气，她们或许有法子能够滋养生机。”


    “葬花谷……对，葬花谷！谷主她一定会有办法！”


    墨染青心中顿时燃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