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和花和月·终

作品:《断章

    在墨染青和花晓月的恳求之下,陌上花盈最终还是出手救了墨染霜。


    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花盆中那株将要绽放的花骨朵,再也无法开花。


    得其意,予其生。


    那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未盛放,就在月光下悄然无声地凋零枯萎。


    陌上花盈说,那颗种子体内的生机已经全都给了墨染霜,它选择了死亡。


    于是,我们再也无法知晓,那颗种子究竟会开出怎样的花。


    当然,或许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一朵花的想法,人类的天平上,一朵花的分量显然太轻太轻了。


    三月考核的最后一日,演武场上,风和日丽。


    墨染霜被谷主收留,墨染青意外地同时通过了葬花谷和神笔门的考核。


    章蕴白站在高台上,眉眼沉静,问她选择哪一派。


    日光落在他的周身,落在他沉静的眼眸中,落在他眼中的她身上。


    迎着这样的目光,她一步一步往前,鲜红热烈的裙摆在日光中灼灼耀目。


    章蕴白就这样望着她一步一步靠近他,又一步一步远离他。


    望着她再也没有回头,望着她去到那个没有他的地方。


    墨染青选择了葬花谷。


    很久之后有人问她,后不后悔。


    她只是摇头。


    她走向了繁花开遍的山谷,而他依旧停留在无花的彼岸,往后余生,他的回眸全都落在了这个没能同行的春日里。


    殿中的人渐渐散去,被选中的,欢天喜地,没被选中的红着眼眶,咬着唇,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眼中全是不舍。


    花晓月呆在角落,看着那些人走远,她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她没能通过任何一派的考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画卷。


    这是她这些日子画的画,一张一张,都卷好收着,她将画抱在怀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她身边走过。


    是几个被葬花谷选中的女子,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听说葬花谷可美了。”


    “好想快点去到谷中啊。”


    “据说葬花谷的师姐们都很和善。”


    说笑声渐渐远去。


    花晓月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泪水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画卷上,她连忙伸手去擦,却越擦越脏。


    她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没有通过任何一门考核。


    练剑,她不行。


    第一天练习刺剑,墨染青刺出去,剑是稳的,她刺出去,总是偏离方向。素和阁主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知道他为什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她。


    不值得。


    种花,她也不行。


    她将领到的种子种到陶罐里,每天都浇水,每天都对着它说话,可它就是不发芽。


    墨染霜的种子,当天就发芽了。


    她的种子却一直埋在土里。


    画画,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她不知道什么是构图,什么叫笔法,她画出来的画只能自己藏着,不敢给人看,因为拿出来只会引人发笑。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还是会做梦。


    梦见有一天,有人夸她画得不错。


    梦见有一天,她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用低着头。


    梦见有一天,她也能……也能加入仙门。


    花晓月想到这里,忽然很想发笑。


    笑自己傻,笑自己痴人说梦。


    她算什么?一个乡下的小丫头片子,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爹娘大字不识一个。


    她凭什么和那些人比?


    她拿什么和那些人比?


    花晓月将脸埋得更深了,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她想起方才那些被选中的人,那欢天喜地的模样,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的理所当然。


    就好像被选中是她们应得的。


    花晓月不怪他们,他们从小就名师教导,从小就有上好的墨笔,从小就有资格做梦。


    恨吗?怨吗?


    花晓月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梦也醒了,人也该走了。


    她得回家了。


    回家面对爹娘的嘲笑,面对妹妹天真的追问,面对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和那个一眼就能望见的未来。


    干活,嫁人,生子,老去。


    然后死亡。


    这辈子,就这样了。


    花晓月的泪流干了。


    她真的好羡慕那个一身红裙的女孩。


    她怎么就能那么厉害,那么好看,那么让人喜欢呢?


    她怎么就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怕呢?


    我怎么就不行呢?


    我怎么就……


    花晓月当然知道答案,她当然知道答案。


    她不是墨染青,她只是花小月。


    那个永远低着头,永远不敢大声说话,只敢躲在角落偷偷画画的花小月。


    那个……这辈子都不会被人看见的花小月啊。


    泪水湿了满面,可她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旁边有人来来去去,有人走过她身旁,看一眼,又走开。


    没有人停下脚步,也没有人问她怎么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影也消失了。


    日渐西沉,一道影子落下来,遮住了晚霞。


    花晓月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


    暮色下,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她面前。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那衣袍,还有那温润沉静的气质。


    花晓月的呼吸都放轻了。


    是云晓山。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花晓月想站起来,腿却麻得厉害,踉跄着就要栽倒。


    云晓山伸出手,虚扶了她一把。


    “当心。”他说。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花晓月又涌上泪意。


    她努力站稳,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云、云阁主……”


    云晓山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怀中抱着的画卷,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她站在晚霞里,瘦瘦小小的,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崽。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的花。”


    花晓月愣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


    云晓山从袖中取出一朵栀子花。


    洁白如雪,纯净无暇,馥郁芬芳。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她昨夜放在西十二宫台阶上的那朵栀子花。


    她早就无暇顾及那朵栀子花了。


    云晓山伸出手,将那朵栀子花,轻轻簪在她鬓边。


    “不要哭。”他说。


    花晓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朵花落在她的发间,轻,柔,如梦似幻。


    心脏在发烫。


    “花晓月。”他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稳稳地落在她心上,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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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晓山依旧看着她,“你可愿随我苦修山水画?”


    花晓月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这一句话像是从山顶传来的钟声,嘹亮悠远,瞬间穿透她内心所有的黑暗。


    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啊。


    她拼命地点头,点头,再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跟上。”


    花晓月一愣,然后抱紧怀中的画卷,快步跟了上去。


    晚霞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青白的衣袍上,落在她鬓边那朵纯白的栀子花上。


    这一日的黄昏下,她所有的卑微都被人稳稳接住,落下了人生中的第一笔亮色。


    仙门三派这一次的选拔彻底结束,下一次就是三十年之后了。


    紫云殿,人去楼空。


    贵妃愣愣地看着花盆里那株枯萎的花苞,然后命人落了紫云殿的门锁。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机会仅有一次,抓不住便再也没有了。


    宫闱深深,莫要执着。


    依照余不归的遗愿,素和流光将她葬在了葬花谷,回到藏锋阁后才收到一封信,送信的是一只雪鹄,通体雪白,双翅张开时有丈余宽,它们在这片雪山繁衍了数千年,是藏锋阁的邻居。


    阁主:


    见到信时,料想已是日暖春深了吧。


    莫要难过。


    这句话在我心中藏了许多年,从我第一次见你站在风雪中时,便想对你说了。那时我尚且年少,十七八岁的年纪,见你一人立在苍穹之巅,背影比山更孤绝。


    我想与你说话,又怕惊扰了你,就像害怕惊扰了枝头上的雪,只敢站在你身后,没想到这一站就是九十年。


    那时我便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站在那里,风雪便绕道而行,他什么也没说,我便觉得没那么冷了。


    后来我便一直站在你身后,从此风雪不再迷眼,只要你一回头,就一定能够看见我。


    只是你从来不曾回过头,一直向前迎着最烈的寒风。


    如今我要走了,再不会扰你。


    我的剑无药最怕冷了,人与剑意念相通,不知我死后还能否与她意念想通。如果可以,今后就让她继续陪在你身边吧,若是不愿就和她的前辈一样,将她葬在沉剑池吧。


    我这一生,能够来藏锋阁一趟,真好。


    能够遇见你,真好。


    能够站在你身后,真好。


    那怕你不回头,也好。


    此生足矣,来世……


    算了,我与你不说来世,此生足矣。


    你莫要难过。


    若是有空,记得每年折一朵花到我墓前,我要开得最美的那一朵。


    记得不要折葬花谷的花,谷主会打人的。


    余不归绝笔。


    雪落无声,素和流光站在藏锋阁的庭院中,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不远处的冰池中,无数柄剑密密麻麻地插在里面,离他最近的剑柄上系着一根红绳,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走过去,将剑拔起,轻轻抚过那根红绳。


    许久。


    低头,准备将剑收回剑鞘中,不经意间看见剑身内侧有一行小字。


    他仔细看过去,那是一句诗。


    “人间无药驻流光。”①


    素和流光睫毛轻颤,伸手轻轻抚过那七个字。


    抚过每一个笔画的凹痕。


    心头不知为何,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