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10日


    邹文勇的面包车停在公路边，按了两声喇叭。


    小周全在木玉清怀里睡着了，喇叭声一响，他动了动，又睡了。


    木玉清有点晕车，难受地问:


    “周加文，给到了？”


    周加文看了看熟悉的街道说:


    “要着到了。”


    周加文先下车，把背篓拎下来。


    背篓里装着从明昆市带回来的东西，两包白糖，一瓶酒，还有几件旧衣裳。


    木玉清抱着小周全下车，站在公路边，抬头好奇地看。


    周加洪的新房子就在公路边上


    三层楼，外墙刷得白白的，每层三个窗户，整整齐齐。


    大门口长着一棵核桃树，树干很粗，枝叶伸开来，遮了一大片地。


    树下面停着几辆摩托车，还有一堆沙子没用完。


    木玉清难受地说:


    “加洪盖好了？”


    周加文点头说:


    “嗯。”


    周加文看着那栋新房子，没动。


    木玉清自来熟地说:


    “走，加文 ，我们进克瞧瞧。”


    周加文点头，把背篓背起来，往院子里走。


    木玉清抱着小周全跟在后面


    周善心刚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脸上笑开了。


    “加文 ，刚到给？


    快进来。”


    周善心快步走过来，看木玉清怀里的孙子。


    “我呢小宝，来奶奶抱！”


    小周全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就被奶奶接过去。


    他靠在奶奶肩上，迷迷糊糊的。


    周善心心疼孙子:


    “玉清，小全怕是晕车了？”


    木玉清点头说:


    “邹文勇开呢太快了，不要说小全了 ，我都吐了几回！”


    周善心抱着小周全往里走


    “小全，瞧瞧你小爸家呢新房子。”


    周善心抱着孙子进了大门


    一楼堂屋很大，地上铺着水泥，墙刷得白白的，亮堂堂的。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新桌子，几把新椅子。


    靠墙有个神龛，神龛上供着一尊像，用红布盖着，只露出底座。


    周善心抱着孙子在堂屋里转了一圈


    “小宝，你看这个房子，给好看？”


    小周全不会回答


    他靠在奶奶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周善心又抱着他走到神龛前面，神情非常严肃说：


    “小全，这是药王，你以后要喊老祖，给认得？”


    周善心伸手，把红布掀开一角


    神像露出来


    是个木头雕刻的人像，不大，一尺来高，漆面有些旧了。


    人像端坐着，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了。


    眼睛刻得有灵光，神情自若看着前方。


    小周全盯着那尊药王神像


    眼睛忽然睁大了


    小周全看着，嘴巴不自觉动了动。


    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周善心低头看着孙子，以为是稀松平常的举动。


    “小宝，以后要来给老祖上香嘎？”


    小周全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笑，是看着那尊药王神像，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笑得像看见了熟人。


    周善心愣了一下 ，觉得有点不对劲 ，难道老祖…………


    “小宝？”


    小周全还在笑


    他看着那尊药王神像，笑了好一会儿。


    木玉清走进来，看见小周全不停的笑，也愣了一下。


    “妈，小全咋个了？”


    周善心压下心中的震惊:


    “认不得，小全看见老祖就一直在笑！”


    木玉清看了看那尊药王神像，她知道，这是周家自古以来就供奉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神，但她不信。


    木玉清看了看儿子


    小周全虽然不笑了，但还是盯着那尊药王神像看。


    周善心赶紧把红布盖回去，遮住药王神像的眼睛，抱着小周全到处转。


    小周全还回头看


    周善心猜测:


    “小全，怕是跟老祖有缘！”


    孙元林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茶杯，杯子里是浓浓的茶水。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小周全，脸上有了笑。


    “小全来了给？”


    他走过来，把茶杯放下，从周善心怀里接过孙子。


    小周全在他怀里，还回头看那个神龛。


    孙元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了然。


    “小全，你喜欢老祖给？”


    小周全不会回答


    孙元林抱着他走到神龛前面，把红布又掀开，神秘兮兮地说：


    “小全，这个是药王老祖，周家供了很多代了！”


    小周全只要盯着那尊像，就笑。


    孙元林看着孙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孙元林把红布盖回去，抱着小周全走开。


    “小全，走，爷爷带你克放羊。”


    孙元林抱着孙子往外走


    周善心在后面关心:


    “外面还有点冷，你挨小全加件衣裳。”


    孙元林说:


    “不冷。”


    他抱着孙子出去了


    木玉清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尊被红布盖着的药王神像，站了好一会儿。


    堂屋后面有个房间，门开着。


    木玉清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几根烟杆。


    是孙元林和周善心的房间


    门口，周加文站着。


    背篓很早就放下来了，他现在在院子里抽烟。


    木玉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


    “周加文，进克里面瞧瞧嘛？”


    周加文摇摇头，木玉清不知道的是，他早就去看过了，没什么好看的


    “不进克了。”


    木玉清看着他，以为他是生气了。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加文走到门口抽烟，看着那棵核桃树。


    院子里，李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


    她看见周加文，笑了笑说：


    “大哥，进屋坐嘛，外面冷得很！”


    周加文回应说:


    “不消，我先在这跌砸哈烟”


    李桂香端着碗，不知道该放哪。


    她往堂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木玉清赶紧说:


    “大嫂，进来坐。”


    木玉清点头说:


    “好。”


    她跟着李桂香进了灶房，好奇的东张西望。


    灶房是新盖的，锅台贴着白瓷砖，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灶上炖着鸡，香味飘了一屋子。


    李桂香把那碗红糖鸡蛋端给木玉清：


    “大嫂，吃点东西。”


    木玉清接过来 ，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桂香，谢谢。”


    李桂香温情地说:


    “大嫂，你们从明昆市来，路远。”


    李桂香说完，转身去灶上忙。


    木玉清端着碗，看着她忙活的背影，不知道说啥。


    她心里，还是喜欢以前内个弟妹，小杨梅。


    院子里，小周全被孙元林抱着，去看羊圈。


    羊圈在新房子背后，用木头和铁丝围起来。


    里面关着几十只羊


    有大的


    有小的


    小周全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羊，眼睛睁得大大的。


    孙元林主动给孙子介绍:


    “小全，这些是羊。”


    小周全盯着那些羊，不哭不笑，他不懂。


    孙元林把孙子放下来，让他坐在羊圈旁边的草堆上。


    小周全有时坐不稳，身子往前倾，孙元林就会扶着他。


    有些小羊羔会走过来，凑近小周全的脚，闻了闻。


    小周全低头看它，想伸手去抓。


    抓了一把羊毛


    小羊羔咩了一声，跳开了。


    小周全咯咯笑起来。


    孙元林也笑了


    “小全，你喜欢羊？”


    小周全不会回答


    他笑着，又伸手想去抓那些小羊羔


    小羊羔又跳开了


    小周全笑得更厉害


    过了一会，孙元林把孙子抱起来。


    “走了，回去了，你妈该想你喽。”


    孙元林抱着小周全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看见周加文还站在那儿，烟已经抽完了，手里捏着烟头。


    孙元林看见周加文，眼前一亮说:


    “加文，进去坐嘛。”


    周加文说:“爸，我在外面吹哈风。”


    孙元林看了大儿子一眼，抱着孙子进去了。


    小周全在他怀里，回头看周加文。


    周加文站在大门口


    看着这栋新房子


    看着这棵核桃树


    看着院子里的水泥地


    看了很久


    木玉清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周加文还像个呆子一样，知道他有心事说：


    “周加文，进去坐一哈嘛，站了不累给？”


    周加文面无表情地说:


    “不坐。”


    木玉清看着周加文，像看小孩一样看着他:


    “周加文，你咋个了？”


    周加文没说话


    木玉清温柔地拉他的手：


    “周加文，走，进克坐！”


    周加文把手抽出来


    木玉清愣了一下，又不是打不过，真想揍死他。


    木玉清转身进了堂屋


    周加文站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堂屋里，周善心正在跟木玉清说话：


    “加文咋个不进来？”


    木玉清不好意思地说:


    “周加文说不想坐。”


    周善心脸色沉了一下


    “加文是整哪样？


    自己兄弟呢房子，坐一哈都不行给？”


    木玉清没说话，心想你们心里没数吗？


    周善心愤怒站起来，走到门口大声喊：


    “加文，赶紧进来！”


    周加文没动


    周善心又大声喊:


    “加文，你给是聋了？”


    周加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妈，我不进克。


    你们住得好就行。”


    他转身，往院子外走。


    周善心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小周全在孙元林怀里，看着爸爸的背影。


    周加文走到公路边，站在那棵核桃树下，又点了根烟。


    太阳偏西了


    阳光照在新房子的白墙上，黄黄的一片。


    木玉清从堂屋里出来，走到核桃树下陪他：


    “加文，给是想回克了？”


    周加文看着媳妇说:


    “嗯。”


    木玉清回头看了一眼周加洪的新房子，感同身受问：


    “周加文，你不进克？”


    周加文把烟头扔了，背起背篓说：


    “走了！”


    木玉清去堂屋，从周善心怀里接过儿子。


    周善心挽留:


    “玉清，吃了饭再走嘛？”


    木玉清老实说:


    “不吃了，妈，路远得很。”


    周善心拉着她的手 ，再三嘱托：


    “玉清，加文那个人脾气很怪！


    如果他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们讲，我挨你爸爸来揍死他！”


    木玉清无奈说:


    “没得办法，他永远改不掉。”


    她抱着小周全，走到院子门口。


    小周全在母亲怀里，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那棵核桃树


    看见新房子白白的墙


    看见奶奶站在门口


    看见爷爷站在堂屋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们。


    小周全忽然笑了


    孙元林看见了那个笑，端着茶杯的手，竟停了一瞬！


    木玉清抱着儿子，跟着周加文，走到公路边。


    准备去周加文的老房子


    新房子越来越小


    核桃树越来越小


    走了10几分钟，快到了。


    木玉清看着自己的男人，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要把不满表现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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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11月10日(周全出生第238天，即7个月零26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41章(时间累计+238天)